宗哲喇嘛騎著摩托車在山路上疾行。

    他剛參加完納木鄉(xiāng)的望果節(jié)慶典，就接到了小師弟散木旦喇嘛打來的電話，告知他師父嘉措活佛去了納木鄉(xiāng)索南達(dá)杰家。他非常詫異，師父近些年囿于年齡和身體，已經(jīng)漸漸不再參與外界的活動，除了接受嘉布珍的邀請到他這個侄女家小住外，從不主動去藏民家里，怎么這回又跑去了索南達(dá)杰家里呢？

    他壓住了心頭的疑惑，專心在崎嶇的山路上駕駛著摩托。

    突然，遠(yuǎn)處“嘭……”的一聲巨響，他一怔，緊接著感覺到腳下傳來隱隱的振動。

    “不好！”

    他大叫一聲，使勁一催油門向前方?jīng)_去。多年在山區(qū)行路的經(jīng)驗告訴他，剛才隱隱的振動是有巨石從山上滾落，這種能帶來震感的巨石一旦砸中人和牲畜必死無疑，就是落到山路上，也必然會造成道路的坍塌和沿途山林的損毀。

    他口中大聲念著金剛降魔咒，摩托車飛一樣向前駛?cè)ァ?br/>
    “阿媽拉……”，一陣悲慟的呼號聲從遠(yuǎn)處傳來。

    遠(yuǎn)遠(yuǎn)地，他看見一塊巨石砸落在了山路上，把山路砸下去了一個深坑，石頭陷在深坑里堵住了山路，一個凄厲的聲音正在巨石另一側(cè)呼喊著“阿媽拉”，他聽得清楚，那是失憶女孩岡拉梅朵的聲音。

    “阿媽拉……岡拉梅朵……”，石頭背后不遠(yuǎn)處還傳來格桑梅朵和索南達(dá)杰焦急萬分的呼叫聲。

    是索朗醫(yī)女！是這些孩子們一直稱呼阿媽拉的索朗醫(yī)女被落石砸傷了！

    宗哲喇嘛在巨石前將摩托車猛地停住，跳下車就想過去，可是看了幾眼巨石根本沒有可以攀登的地方，左側(cè)的縫隙不夠一人能過的距離，右側(cè)的灌木叢似乎可以，宗哲喇嘛把僧袍往頭上一裹，硬生生從荊棘叢生的灌木從中穿了過去。

    眼前一幕讓他大吃一驚！

    阿媽拉倒在血泊里，衣服上、臉上和嘴角都是鮮血。岡拉梅朵蓬頭垢面地跪在地上，衣服上掛著好些口子，正抱著阿媽拉的頭在聲嘶力竭地呼喊著。

    索南達(dá)杰也趕到了，一個箭步?jīng)_過來撲倒在阿媽拉的身旁緊張地查看著傷勢。格桑梅朵也隨后趕到，大叫了一聲“阿媽拉……”，就癱倒在了宗哲喇嘛的腳下。

    宗哲喇嘛急忙蹲下身去檢查阿媽拉的呼吸和脈搏。

    阿媽拉尚有一絲呼吸，但脈搏近乎停滯，看來已經(jīng)回天乏力了。

    宗哲喇嘛心中難過，他跪坐在了阿媽拉的身邊，握住阿媽拉的一只手強自鎮(zhèn)定地輕聲呼喚：“索朗醫(yī)女……索朗醫(yī)女……”。

    索南達(dá)杰兄妹和岡拉梅朵屏住呼吸看著宗哲喇嘛的動作。

    阿媽拉在宗哲喇嘛的呼喚下輕輕睜開了眼睛，她無力地給出了一個淺淺的笑意，聲音孱弱地問道：“宗哲大喇嘛……我……是不是就要……往生了？”

    宗哲喇嘛眼框里的淚花在打轉(zhuǎn)：“索朗醫(yī)女……嫂子，你是好人，一定會去西方極樂世界的。”

    阿媽拉勉強笑了一下，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大喇嘛……索南達(dá)杰阿爸……說……我去找他的時候……把孤兒學(xué)校……交給巴貢寺?！?br/>
    宗哲喇嘛的淚珠再也忍不住掉落了下來，他使勁點點頭：“好，嫂子！學(xué)校就交給我，我會一直好好辦下去的，會象你和土登大哥一樣好好照顧那些孩子?！?br/>
    阿媽拉閉了閉眼，休息了一下又睜開眼睛，無限深情看著面前三個哭成一團孩子，輕聲說道：“不要哭……能去見佛祖，我很高興，索南達(dá)杰，你要照顧好妹妹……照顧好……岡拉梅朵。好兒子……按你想的去做，把阿媽的……嘎烏盒……送給岡拉梅朵?！?br/>
    索南達(dá)杰一聽這話，吃驚地瞪大了淚眼，阿媽拉溫柔地瞧著他，給了他一個虛弱的鼓勵眼神。

    索南達(dá)杰立刻放聲大哭起來！

    岡拉梅朵沒有明白阿媽拉的意思，格桑梅朵卻已經(jīng)抱住她痛哭失聲。

    宗哲喇嘛在一旁吃驚地張了張嘴，看看索南達(dá)杰，又看看岡拉梅朵，臉上浮現(xiàn)出了帶著淚花的笑意。

    阿媽拉又吃力地眨了眨眼，看著岡拉梅朵虛弱地說道：“孩子……好好活下去，別看過去，要……向前看……”。

    說著，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氣息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慢慢閉上了眼睛。

    宗哲喇嘛急忙再去檢查阿媽拉的呼吸和脈搏。半晌，他抬起頭來，看著三雙滿懷希冀的目光，強忍著悲痛搖了搖頭。

    “阿媽拉……阿媽拉……”

    索南達(dá)杰三人抱著阿媽拉的身體大聲慟哭，悲痛不已。

    “是誰？是誰在炸山？我要殺了他！”索南達(dá)杰雙眼血紅，惡狠狠地站了起來。

    他拔出隨身佩戴的藏刀，瞪著兩只通紅的眼睛看了看山坡，徑直走到一處手腳并用攀爬了上去，幾步就不見了身影，消失在了濃密的灌木叢中。

    “突突……”，遠(yuǎn)處一陣摩托聲響。一個年青的喇嘛騎著摩托，手里還牽著索南達(dá)杰的黑馬，從山路那頭跑了過來。

    “多杰！”宗哲喇嘛大喊一聲，他認(rèn)出了來人是他的徒弟多杰。

    “師父……”，多杰看到了前面的險情，立刻放開黑馬給摩托車加油向這里沖過來。

    “菩薩啊……”

    趕到跟前的多杰喇嘛驚得倒吸了一口氣，惶恐地說道：“師父，珠古要我來迎一迎索南達(dá)杰他們，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索朗醫(yī)女她……她……”

    他看見了在岡拉梅朵和格桑梅朵懷里的阿媽拉，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一臉悲色的宗哲喇嘛停止了口中低聲念誦的往生咒，沉聲說道：“多杰，索朗醫(yī)女已經(jīng)往生了。”

    多杰喇嘛的眼淚在眼眶里打了幾轉(zhuǎn)，強忍著沒有落下來。

    “那就不能讓格桑梅朵她們再哭了，再哭……索朗醫(yī)女就走的不安生了?！?br/>
    宗哲喇嘛看著嚎啕大哭的岡拉梅朵和格桑梅朵，嘆了口氣：“讓她們哭一哭吧，否則她們也會受不了的，一會我會勸她們的?！?br/>
    他走到多杰身邊，看了看他騎的摩托和后面跟來的黑馬，想了想說道：“多杰，你趕緊回去，跟珠古說說這里發(fā)生的事情。索朗醫(yī)女今天往生，珠古正好在她家里，那喪事珠古一定會親自安排，你現(xiàn)在就去聽從珠古的安排。我等會勸一勸岡拉梅朵她們，還有索南達(dá)杰，我們會一起回去?！?br/>
    “哦呀！”多杰哽咽著答應(yīng)，看了幾眼已經(jīng)閉上眼睛的阿媽拉，坐上摩托車調(diào)轉(zhuǎn)車頭向山下跑去。

    宗哲喇嘛轉(zhuǎn)過身來就地打坐，嘴里又開始念往生咒，聲音也慢慢變大。

    他的聲音淳厚平和，似乎有一種能讓人平靜的力量，哀哭的岡拉梅朵和格桑梅朵聽見他持誦經(jīng)文的聲音慢慢放松了一些。

    宗哲喇嘛這才走上前去，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巾，又從隨身的水囊里倒了水把手巾蘸濕，然后蹲下身仔細(xì)地擦去了阿媽拉嘴角的鮮血，擦干凈了阿媽拉臉上的灰塵。

    格桑梅朵感激地看著宗哲喇嘛，也用袖子輕輕擦著阿媽拉身上的塵土和污跡，可是流下的淚水又打濕了阿媽拉的衣裳，她趕忙又去擦拭。

    岡拉梅朵抱著阿媽拉的頭嗚咽流淚。她心中涌起了無數(shù)和阿媽拉在一起的情景，阿媽拉幫她喂藥，阿媽拉幫她換衣，阿媽拉扶她散步，阿媽拉教她辨認(rèn)草藥，阿媽拉拉著她和格桑梅朵的手一起跳舞，阿媽拉把自己珍藏的首飾拿出來打扮她……，在危機關(guān)頭，阿媽拉一把推開她，把生的機會留給了她。

    她心中感念阿媽拉對她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所給予的母親般的愛和關(guān)懷，又禁不住哭了起來：“阿媽拉……”

    她聲音悲切不已，格桑梅朵也開始大聲哭起來：“阿媽拉……”

    “阿媽拉……”

    索南達(dá)杰哭叫著從山坡上又跑了下來，一下子跪倒在阿媽拉的身邊。他沒有找到炸山的人，山上已經(jīng)杳無人影。他惦念阿媽拉，又順著原路跑了下來。

    宗哲喇嘛見狀，走上前去拍了拍索南達(dá)杰和格桑梅朵的肩膀：“索南達(dá)杰，格桑梅朵，不能再哭了，孩子們……不能再哭了?！?br/>
    索南達(dá)杰和格桑梅朵點著頭慢慢不讓自己再哭出聲，可是沒有止住無聲的哭泣。

    宗哲喇嘛又坐到了岡拉梅朵的身旁，輕輕把岡拉梅朵的手從阿媽拉的脖子上拿開，自己抱住了阿媽拉的頭。

    他用一種低沉溫和的聲音念道：“人世間的緣法如露如電，倏忽已盡，祈請佛祖護(hù)佑加持善良慈悲的索朗醫(yī)女，讓她無牽無絆走上中陰之路，遠(yuǎn)行至佛法昌盛西方極樂之地……”，接著是一連串快速連續(xù)的超度經(jīng)文和咒語。

    當(dāng)宗哲喇嘛停止咒語抬起頭來看時，索南達(dá)杰已經(jīng)擦去了臉上的淚水，雖然還有淚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轉(zhuǎn)，但終究沒有落下來；而岡拉梅朵和格桑梅朵也只是在小聲地嗚咽著，不再痛哭。

    宗哲喇嘛滿意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