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臺拜帥、誓師閱兵的盛大儀式將如期舉行，天不亮，彭城的百姓就興奮地涌上了街頭。這個清晨鉛云低垂，秋風(fēng)勁疾，氣氛有些肅殺，不過這絲毫影響不了彭城軍民的雀躍心情。從徐州總管府至在彭城西北大校場的大道兩旁，早已一個挨一個地矗立著全副武裝的軍卒，每隔十個護道衛(wèi)兵就豎著一面周朝大旗。北周大旗均為黑旗，旗幟中央用黃線繡著斗大的“周”字，遠看便如同黑云翻墨不能掩蓋金色的太陽，肅穆中充滿霸氣。今日風(fēng)大，沿路無數(shù)面黑底金字的大旗在風(fēng)中獵獵而舞，煞是雄渾。

    在宇文衍的堅持要求下，韋孝寬也登上了御六匹白龍馬的巨大的皇帝龍攆，龍攆專門去掉了車廂和棚蓋，以便讓百姓和軍卒無遮無掩地領(lǐng)略帝王威儀。寬大的龍床左邊，坐著頭戴冕旒冠身著上玄下朱冕服的小皇帝，右邊坐著頂盔冠甲罩袍束帶的韋孝寬。在儀仗隊和禁衛(wèi)軍的前后簇擁下，緩緩向西北大校場行進。所到之處，被護道衛(wèi)兵隔離在人墻之外的百姓們莫名的興奮，無不伏地叩拜高呼萬歲，激動得淚如雨下者大有人在。對此宇文衍已習(xí)以為常，雖然這種瘋狂崇拜在二十一世紀(jì)可見于宗教領(lǐng)袖、獨裁者和超級娛樂巨星，但在這個時代，只屬于皇帝。他不時抬手對夾道歡呼的百姓揮手致意，更令百姓們受寵若驚，感動得五體投地直喊到聲嘶力竭。韋孝寬則始終面帶微笑雙手扶膝挺胸端坐著，保持著軍人威儀。

    途中，宇文衍看著沿街隨風(fēng)飄擺的黑色大旗有感，便問韋孝寬：“老將軍，黑色的旗幟看著好生威武壯烈啊，朕記得秦朝也尚黑，對嗎？”其實他這個印象來自二十一世紀(jì)一部關(guān)于秦始皇兵馬俑的紀(jì)錄片。

    韋孝寬點點頭道：“陛下博學(xué)啊，秦朝也尚黑。不過秦與前朝北魏相同，都為水德，故而尚黑。而我朝為木德，按理應(yīng)該尚青才是?！?br/>
    “哦？”宇文衍本來也就是隨口一說，聽了此話便來了興趣，“那我朝何故尚黑呢？什么水德、木德朕也不明其意，老將軍給朕講講吧?！?br/>
    韋孝寬用手捋了捋被風(fēng)吹亂的白須，說道：“古有五行相生相克之說，戰(zhàn)國時陰陽家鄒衍提出了‘五德終始’論，就是說世間萬事萬物都依照土、木、金、火、水五行相生相克的大道循環(huán)演進，朝代的興替也合乎此理。而五德又對應(yīng)著五種顏色，土德為黃、木德為青、金德為白、火德為赤、水德為黑。他認為一切始于土、終于水、再徙于土的周而復(fù)始，他說：‘五德從所不勝，虞土、夏木、殷金、周火’，也就是說舜帝為始，為土德；傳至大禹建夏朝，木勝土，故而夏朝為木德；夏亡商興，金勝木，故而殷商金德；商滅周立，火勝金，故而周為火德。”

    “而秦始皇奪周鼎并六國，以此類推，水克火，秦朝因此便是水德了，對嗎？”宇文衍接口道。

    “嗯！陛下聰慧，能舉一反三，一點就透啊！”

    “可是，方才老將軍又說前朝北魏水德，我朝取而代之，理應(yīng)以土克水啊，怎么說我朝是木德而非土德呢？”宇文衍又問。

    “問得好！”韋孝寬大點其頭，顯然對這一問題的贊賞遠勝于對剛才的舉一反三。他解釋道：“前漢末年，王莽為了給自己篡漢造勢，將‘五行相勝’更替說改成了‘五行相生’更替說，以生為次，從所由生。也就是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再生土。同時創(chuàng)造了‘三皇五帝’之說，將伏羲、神農(nóng)、黃帝尊為三皇，少昊、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黃帝因其名號為‘黃’，無可爭議便是土德，依次推演下來則堯帝為火德，舜帝仍為土德，再往后夏為金德、商為水德、周為木德……”

    “那秦就成了火德，火德為赤，與秦人尚黑豈不矛盾了？”

    “陛下說得沒錯！為了解決這一矛盾，王莽竟硬生生將秦朝排斥在興替序列之外，理由是暴秦二世而亡，不能算做一個正統(tǒng)的朝代。當(dāng)然此舉也是巧借前漢初年水德與土德之爭做為鋪墊，當(dāng)時漢丞相張蒼曾力主不以秦為一德。不過此說并不為前漢皇室和朝廷所接受，卻是被不臣之臣王莽利用了。王莽以漢續(xù)周，周為木德，木生火，前漢就成了火德，‘炎漢’之名也由此而來。將這些理論和輿論基礎(chǔ)打好之后，接下來篡漢之事便順理成章了。既然漢為火德，與堯帝一系，可知漢家堯后。而王莽又自稱舜帝之后，為土德，暗示天下如堯之禪位于舜，漢應(yīng)禪位與他，這樣才合乎天道五行?！?br/>
    宇文衍受益匪淺地嘆道：“哦，原來如此！那后漢滅莽之后呢？”

    “那自然是如同王莽剔除秦贏一般剔除了新莽，卻又延續(xù)了王莽建立的五行相生論，將前后兩漢視為一體皆為火德。五行相生的興替之論便一直延續(xù)至今了?！?br/>
    “哦……那么以此類推曹魏為土、兩晉為金、北魏為水，我朝便是木德了。可為什么木德不尚青而尚黑呢？”

    韋孝寬笑道：“呵呵，這個說起來可就有一段故事了……”

    公元550年，高洋率先取代了東魏自立，建北齊。建國之初，高洋還頗有作為，勤于政事，以法馭下，同時也支持漢化。但在延續(xù)“五行終始”的問題上他提出了獨到的見解，他認為西邊的宇文家族早晚也要取代西魏而自立，而宇文更加漢化，必會循規(guī)蹈矩地遵循木德尚青。若北齊也尚青，兩軍的旗號軍服豈不混淆？不如尚赤，赤為火德之色，火克木，就等著尚青的宇文軍隊來送死吧！

    時隔七年，在公元557年，在宇文護的操縱下，北周取代了西魏。原本確如高洋所料，北周朝廷準(zhǔn)備確認木德并且尚青。誰知韋夐平生絕無僅有的一次建言獻策讓高洋的算計落空了，韋夐當(dāng)時對宇文護說：“東邊的赤色齊軍正等著我們穿上青色的軍服去送死呢，他們妄圖以火焚木，我們何不尚黑，來個以水滅火？”

    宇文護深以為然，立即采納，北周便沿襲了北魏的黑色。其后黑色狂潮摧枯拉朽般淹沒赤色軍團時，不但印證著方外高人韋夐的預(yù)判，仿佛還在為五行相生相克的遠古大道書寫著注腳。

    宇文衍聽完不禁有點癡了，五行之說真的有那么神奇嗎？他不由想起了《蘭陵王入陣曲》，蘭陵王確實是穿著火紅的戰(zhàn)袍。隨即他又想到了楊堅，他到底是火命還是金命呢？與木德的北周是相生還是相克呢？而自己又是什么命？與楊堅是相生還是相克？一時間思緒紛雜，默然呆坐。

    忽然間，耳聞中鼓號齊鳴聲震天宇，宇文衍一震，回過神來，原來車架已經(jīng)來到了西北大校場。

    七十二面牛皮大鼓被同時擂響，一百零八只牛角大號被同時吹鳴，那聲勢直如驚濤拍岸、狂風(fēng)呼嘯，震撼著大地，也震撼著人的內(nèi)心。大校場內(nèi)，整整齊齊矗立著三十六個方陣，那是即將接受檢閱的三十六個千人隊，三萬六千受閱將士。有步兵、有騎兵、有攻城兵、有后勤兵，旗號裝備不同，但都身著黑色的軍服，如同一塊塊巨大的黑鐵被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校場上，橫平豎直紋絲不動，甚至連戰(zhàn)馬也都整齊劃一，除了將軍們的黑色盔纓和黑色斗篷在風(fēng)中飄飛，成為著黑色樂章中靈動的音符。

    三十六的方陣中央，有一座高逾十丈的夯土高臺，臺分三層，最上層樹立著一根高聳入云的圓木捆扎而成的大纛旗桿，旗桿如劍指蒼穹，等待著帥旗的升起。

    在壯懷激烈的鼓號聲中，一少一老，一帝一將攜手從方陣中的通道走過，走向風(fēng)中矗立的高臺。他們拾級而上，來到高臺頂層，整個大校場盡收眼底，三十六個方陣看上去更如同刀裁斧劈般齊整，威風(fēng)不可一世。

    宇文亮負責(zé)主持整個拜帥閱兵誓師的儀式，他首先占到高臺頂層的邊緣，面向京城長安的方向大聲宣布了儀式的開始。臺下三萬六千名將士立即齊聲高呼“萬歲”，手中的武器也都隨著呼喊聲齊刷刷地舉起、放下，校場外面圍觀的百姓也都跟著節(jié)奏呼喊，聲浪人浪震動著整個彭城。

    接下來，小末大聲宣讀了天元大皇帝的伐陳詔書，并宣讀了對韋孝寬、宇文亮、梁士彥的任命。宇文衍從盛裝著敕令、印璽、虎符和天子劍的木質(zhì)漆盤中拿起了虎符匣，從里面鄭重其事地取出了半個調(diào)兵虎符。這半個虎符是整個虎符的右半側(cè)，造型古拙，形似一只昂著頭伏低身軀隨時準(zhǔn)備奮力撲擊的猛虎，由青銅打造，黝黑中泛著青光。其外用精湛的錯金工藝嵌入了幾個篆字——甲兵之符，右在君，左在徐。說明這是專門用于調(diào)動徐州防區(qū)軍隊的虎符?；⒎膬?nèi)側(cè)有一個多邊形的凸起和一個多邊形的凹陷，用于和另一側(cè)的虎符對應(yīng)相扣。

    韋孝寬也取出了由他掌管的另外半個虎符，形制及上面的文字均與宇文衍手里的虎符無異，他雙手將其奉給了宇文衍。宇文衍接過左半側(cè)的虎符，與右半側(cè)的虎符對齊，兩手一合，只聽“咔”的一聲輕響，兩半虎符準(zhǔn)確無誤地合二為一，嚴(yán)絲合縫，變成了一只完整的蓄勢待發(fā)的猛虎，虎背上的兩行金字如同絢麗的虎皮斑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