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德趕忙起身行禮,誠意十足,“多謝道友恩賜,貧道代小徒謝過?!蹦芤谎矍瞥龊⒆痈Y,自然了不得。
夏東流罷了罷手,全然不在乎。
莊俞就覺得這闊綽的夏公子真是有錢,不免就多看了一眼。
“你沒有的,都十七八的年紀(jì),還想要?”夏東流作怪說道,笑瞇瞇看著曹即明。
莊俞搖了搖頭,全然沒把這玩笑話放在了心上;第一次會面,雖是情況有些糟心,但這夏冬流心性亦幻亦真,不同一般,如今更是不知跟腳來歷,修為高低。卻是出手大方,看樣子剛才所言語,十有八九都為真,之少此人是真有錢。
寒山寺。
由住持方丈親自追悼法會,誦經(jīng)念佛,超度二人亡魂,無喜無悲。
如今老二老四真真做了和尚,燙了戒疤,從此燒香拜佛,不問人間煙火。
而被夏東流抹去的兩只“臭蟲”,還未等莊俞回神,卻被道火燒了個干凈,連身后事都不曾有。按照夏東流的話說,此二人真不配,就該千刀萬剮,入了十八層地獄,如此親自抹去,入了輪回,真是不夠的,就應(yīng)該拘其魂魄,點了天燈,還能有些燈火。
莊俞不清楚夏東流為何如此憎惡二人,縱使二人可恨,但人間是非對錯太難,少年早就知曉的明白;江湖何來的是非黑白,正邪二字,都是身不由己。
夏東流則是非黑即白,全然不覺得一天性命值錢,尤其是一條人間“臭蟲”。
雖是天色早是大亮,響午時分。
過了一夜,卻是無人啟程離開,反而仍是圍著火堆。
石小可朝著李書云使了個眼色,小姑娘立馬同婦人說道,“娘,我餓了?!毖劬s是望著哪位小先生,半點不偏。
如今李書云完全被石小可拿下,而且很乖,有了小姐姐,而李書云也對這個小的姐姐信任的緊,畢竟可是她幫自己討來的“寶貝”,而且如今還得學(xué)著讀書寫字,也都由姐姐手把手,那曹小先生可是半點不管。
莊俞忘了一眼,身子卻是不緊當(dāng),小天地一團(tuán)糟,何來生火做飯的勁兒。
夏東流一眼看穿莊俞人身情況,趕忙主動請纓,“我來,算是贖罪了……”
青年男子嬉皮笑臉問道,“有什么東西,我來做?!?br/>
不料石小可遞出了那口黑鍋,沒了動靜,看著發(fā)呆的夏東流又指了指江水。
夏東流立馬會意,打了個響指,水面漣漪陣陣,俱是好多魚兒游了過來。
讓石小可李書云看花了眼,竟是挑著最肥的,做神仙真好呀。
“曹道友,真就覺得人間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得去管一管?”
“小事兒?害人性命是小事?仗著自己有些修為,登山修道,莫不是就高人一等?”莊俞說道。
“都是從凡人而來,不應(yīng)該更得知曉人間疾苦?修道不易?!?br/>
“沒錯,為人間做的事,天下太平,規(guī)矩秩序缺一不可,但不是每個人都值得同情,是非黑白,做了就得留有因果,必自食其果?!?br/>
“你又沒有想過,剛才同我出手,萬一被我真就打殺了,你妹妹如何,還有她們?!毕臇|流問道。
莊俞抬了頭看了一眼添著火柴的小姑娘,溫暖如春。
“她會知曉我為何如此,因為她也相信這世道不差,縱使沒了我,她……”
莊俞久久說不出話,不知道如何言語,就如同,全然沒有想過沒了小姑娘,自己又將如何……
夏東流抬頭看了一眼天盡頭,目光如炬,思緒飄渺。
“這樣真的值?世道真的會好?”
莊俞搖了搖頭,輕輕說道,“好不好后世自會知曉,但絕對值得去做,去嘗試,去改變?!?br/>
“我也不懼怕在這人間世道中沉默,只是本心不可;怕只怕我和很多人一樣,醉心于憤恨狂歡,癡心于境界修為,而忘了人間煙火,黎庶苦處,不去讀書,不去思考,孑然一身。學(xué)不會傾聽人間,胸懷寬廣些,以至于有一天,當(dāng)好的世道來臨,發(fā)現(xiàn)自己兩手空空,除了悠悠壽命、高低修為,卻是被厭倦悲涼壓垮阻塞身心,竟是再拿不出任何像樣的東西,境界?修為?又有何用,只能獻(xiàn)給枯燥的歲月?!?br/>
“有道云:你必堅固,無所懼怕,忘記苦楚,如同流水一般,在人間的日子,總要比正午更明,人間黑暗,仍像黎明,太陽總會升起,萬家燈火更寬吾心。值得去做,人間才會慢慢好些,畢竟這世道再差,好人總是居多,那又何愁身后如此,縱有萬丈深淵,百死不辭,敢為人先,也得為我人族劃出一片黎明?!?br/>
夏東流很意外,為何這還是金丹的少年能說出這般大道理,規(guī)矩道理太大,只是路途遙遠(yuǎn),不僅僅是書中記載的修道十五境夠用,遠(yuǎn)離人間太難。
“夏東流受教了……”青年認(rèn)真說道。
此些事情,他端是沒想過,也不敢去想,太遙遠(yuǎn);現(xiàn)在想想,也許真有那個天下,規(guī)規(guī)矩矩,山上山下皆是如此。
“曹小先生,見解獨到,夏某如同提壺灌頂,茅塞頓開……”夏東流趕忙夸贊一翻。
莊俞一陣無言,面前這青年不過雙十出頭,俱是稱他也“先生”,太過別扭。
“在下曹即明,讀的書不多,可算不得先生,你莫要捧殺在下?!?br/>
“哈哈,我所說皆是實話,只希望能如你所言,百族和睦,天下大同?!?br/>
夏東流解釋道,又問了一句。
“那你覺得現(xiàn)在人間該如何治世,才能護(hù)的疾苦百姓?”
“我不是廟堂之人,自然不明白他們所想,唯有一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br/>
夏東流沉思一番,不明其意。
“如何做的?”
“……應(yīng)最先記錄山上仙家勢力,也是最難,會很費時費力,但總得去做,所以王朝實力尤為關(guān)鍵,或是得到如今此方天下合道者的認(rèn)可協(xié)助,才容易些;其次,著手記錄各大山河的鬼怪精魅,論其功德,載入王朝宗廟典祠,接受監(jiān)管,逐一于各地設(shè)立宗祠,城隍、土地、山神、江神、文武廟堂,分而管轄,小到縣丞鄉(xiāng)志,大到州府衙門,缺一不可,山水共治;最后在來談人間燈火該如何,那時才會容易些。只是如此肯定行不得,有修道者一日,山上絕不會如此?!?br/>
夏東流抵著額頭,頭疼的很,少年所說太遠(yuǎn)太難,就單論山上事而言,就是端不可。
“你有沒有想過,大可繞過山上,訂立約束即可,而世道鬼怪精魅,即選擇了俗世修行,自然有其規(guī)矩約束……”
莊俞看了看眼前少年,看樣子也并非是真的游戲人間,想法獨特,如此最是好,不會于仙家山頭交惡,而自己剛才所言,端是太難。
“哦?你既有如此好想法,又何須問于我,反而你這更為貼切些,最是可以做的?!?br/>
“最易做的?”夏東流淡淡一笑,倘若真的簡單做的,那里還有如此天下,時不時就是一件山上山下密案,無從下手,那時候就不是一個兩個性命,而是一洲一城千萬生靈,被無聲息煉去了生氣,化作冤魂,是非難斷。
天下事半點不簡單。
看樣子他多是江湖走的不遠(yuǎn),太多人和事,不曾見過,夏東流想。
他曾親眼見過某山頭嫡傳弟子游戲人間,自身過錯,卻是被身后宗門一巴掌將整個小城拍了個稀爛,毫無憐憫,而那嫡傳還不滿足,俱是掬押了滿城魂魄,消滅個干凈。而那時候夏東流也不大,真真切切同家中長輩看在了眼里,滿州山河人物無人出手,反而是人間世俗人,如同飛蛾撲火。
夏東流自此徹底冷冽,玩世不恭,游戲人間,遇到“臭蟲螞蟻”,當(dāng)如何便如何,尤其是修道“蟲蟻”,他更是惡的緊,也怪不得他一遇少年,便是譏諷,有了為民除害的念頭。
青年曾大笑過江湖,豪邁言語:我夏東流殺的都是該殺之人,半點沒錯。
當(dāng)然,也是半點不憐憫。
后來,那家山頭向王朝賠了罪,都是花花架子,做的給他人看,最終其嫡傳弟子被“面壁思過”二十余載,困于自家山頭。凡人終其一生,有幾個二十載,換來卻是修道之人的“面壁思過”,眨眼而逝。
世道好嘛,最少在他夏東流眼中是如此,太差。而少年卻是無盡向往,終究還是江湖走的太近,沒有真正見過人間螻蟻,性命有多不值錢。
“希望你走江湖,遠(yuǎn)游之時慢些,如同今日一樣,初心不改,不會被早早磨滅這份希望?!?br/>
曹即明爽朗一笑,好似忘記了身體疼頭,露出滿口白牙,“不會?!?br/>
如沐春風(fēng)。
夏東流突然也緊隨而笑,曾幾何時,自己也如同他這般,小小的臉上裝滿了自己整個童年時光。
“冒昧多問一句,你打算去往江湖何處?”
曹即明微微一怔,也沒有隱瞞,“去往道家祖庭?!敝跋铝松?,江湖游歷隨緣而走,全是由著心性,如今一宗命案在身,自然是應(yīng)了那白依然言語,去往道家龍虎山。
“我能否同行?”夏東流突然問道。
莊俞看著青年清澈的眸子,正氣凜然,燈火璀璨。
“可行。”
但有好酒明月,此身永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