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書寫世人之富貴子弟易流邪鄙，其作長上者，有不能稽查之處；如寶玉之夜宴，始見之，文雅韻致；細思之，何事生端，不基于此？更能寫賈蓉之惡賴無恥，亦世家之必有者。讀者當(dāng)以“三人行必有我?guī)煛敝f為念，方能領(lǐng)會作者之用意也。戒之！戚蒙】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卷之
第六十三回
笀怡紅群芳開夜宴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話說寶玉回至房中洗手，因與襲人商議：“晚間吃酒，大家取樂，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說給她們備辦去?！币u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共是二兩。芳官、碧痕、小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銀子，她們有[其余告.戚]假的不算，共是三兩二錢銀子，早已交給了柳嫂子，預(yù)備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兒說了，已經(jīng)抬了一(大.夢)壇好紹興酒藏在那邊了。我們八個人單蘀你過生日?！睂氂衤犃?，喜的忙說：“她們是哪里的錢？不該叫她們出才是。”晴雯道：“她們沒錢，難道我們是有錢的？這原是各人的心，哪怕她偷的呢，只管領(lǐng)她們的情就是了?！盵前番攆墜兒又為什么？亦如阿q憑感覺行事。]寶玉聽了，笑說：“你說的是?！币u人笑道：“你(這人，)一天不挨[捱]她兩句硬話蠢[村.夢]你，你再過不去?！鼻琏┬Φ溃骸澳闳缃褚矊W(xué)壞了，專會駕[家、架]橋撥火兒?！闭f著，大家都笑了。寶玉說：“關(guān)院門罷?！币u人笑道：“怪不得人說你是‘無事忙’，這會子關(guān)了門，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睂氂顸c頭，因說：“我出去走走，四兒舀水去，小燕一個跟我來罷?！闭f著走至外邊，因見無人，便問五兒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訴了柳嫂子，她到喜歡的狠，只是五兒那夜受了委屈煩惱，回家去又氣病了，哪里來得？只等好了罷?！睂氂衤犃耍幻夂蠡陂L嘆，因又問：“這事襲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沒告訴，不知芳官可說了不曾?！睂氂竦溃骸拔覅s沒告訴過她，也罷，等我告訴她就是了?！闭f畢復(fù)走進來，故意洗手。[五兒竟因此死了！一番怨獄，如一陣輕輕冷風(fēng)吹過，誰人留意？只寶玉后悔長嘆。告訴誰去？賈家后回亦逢此風(fēng)此運！]
已是掌燈時分，聽得院門前有一群人進來。大家隔窗悄視，果見林之孝家的和幾個管事的女人走來，前頭一個[人]提著大燈籠。晴雯悄笑道：“她們查上夜的人來了，這一出去，咱們好關(guān)門了?！敝灰娾t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別耍錢吃酒，放倒頭睡到大天亮。我聽見是不依的。”眾人都笑說：“哪里有(那樣.戚)大膽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問：“寶二爺睡下了沒有？”眾人都回不知道。襲人忙推寶玉，寶玉靸了鞋，便迎出來笑道：“我還沒睡呢，媽媽進來歇歇？”又叫：“襲人倒茶來?！绷种⒓业拿M來，笑說：“還沒睡呢？如今天長夜短了，該早些睡，明兒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遲了，人笑話說不是個讀書上學(xué)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腳漢了?！闭f畢又笑。寶玉忙笑道：“媽媽說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媽媽每日進來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經(jīng)睡了。今兒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頑一回?！绷种⒓业挠窒蛞u人等笑說：“該潗些個蒲兒[普洱.戚]茶吃?！币u人、晴雯二人忙笑說：“潗了一盃子女兒茶，已經(jīng)吃過兩碗了，大娘也嘗一碗？都是現(xiàn)成的?！闭f著，晴雯便倒了一碗來。林之孝家的又笑道：“這些時，我聽見二爺嘴里都換了字眼，趕著這幾位大姑娘們竟叫起名字來。雖然在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還該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時半刻偶然叫一聲使得，若只管(順口.列)叫起來，怕以后兄弟姪兒照樣，便惹人笑話，說這家子的人眼里沒有長輩?！睂氂裥Φ溃骸皨寢屨f的是。我原不過是一時半刻的?！币u人、晴雯都笑說：“這可別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沒離了口。不過頑的時候叫一聲半聲名字，若當(dāng)著人卻是和先一樣?！绷种⒓业男Φ溃骸斑@才好呢，才是讀書知禮的。越自己謙越尊重。別說是三五代的陳人，現(xiàn)從老太太、太太屋里撥過來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貓兒狗兒，輕易也傷它不的[得.戚]，這才是受過調(diào)教的公子行事?！盵“天聾地啞”林之孝家的此一番教導(dǎo)的如何？這可不是沒由頭的，而是有規(guī)矩，有來頭的。即皇上家也是如此教育皇子皇孫的。賈家如此行事，又是上行下效呢?？墒墙Y(jié)果如何？誰是當(dāng)真的？]說畢，吃了茶便說：“請安歇罷，我們走了?！睂氂襁€說：“再歇歇?！蹦橇种⒓业囊褞Я吮娙擞植閯e處去了。
這里晴雯等忙命關(guān)了門，進來笑說：“這位奶奶哪里吃了一杯來了，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一頓去了?！摈暝滦Φ溃骸八膊皇呛靡獾?？少不得也要常提著些兒，也隄防著怕走了大褶兒的意思。”說著，一面擺上酒果。襲人道：“不用為[圍.戚、高]桌，咱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便宜?！闭f著大家果然抬來。麝月和四兒那邊去搬果子，用兩個大茶盤做四五次方搬運了來。兩個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篩酒。寶玉說：“天熱，咱們都脫了大衣裳才好。”眾人笑道：“你要脫你(只管.夢)脫，我們還要輪流安席呢?！睂氂裥Φ溃骸斑@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這會子還慪我就不好了?！北娙寺犃耍颊f：“依你?！庇谑窍炔簧献?，且忙著卸粧寬衣。【己庚夾：凡吃酒從未先如此者，此獨怡紅風(fēng)俗。故王夫人云“他行事總是與世人兩樣的”，知子莫過母也。】
一時將正裝卸去，頭上只隨便挽著髻[賛換吉]兒，身上皆是長[去.列]裙短襖。寶玉只穿著大紅棉紗小襖子，下面鸀綾彈墨袷[夾.戚]褲，散著褲腳，倚著一個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袷紗新枕頭，和芳官兩個先劃拳。當(dāng)時芳官滿口嚷熱，【余亦此時太熱了，恨不得一冷。既冷時思此熱，果然一夢矣?！恐淮┲患裆t青酡[纟式][絨、駝絨.戚]三色緞子斗的水田[仙.列]小夾襖，束著一條柳鸀[絲.列]汗巾，底下是水紅撒[灑.戚]花夾褲，也散著褲腿；頭上眉[齊]額編著一[三.列]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jié)一根鵝卯[卵.戚]粗細的總辮，拖在腦后；右耳眼內(nèi)只塞著米粧[粒.戚]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帶著一個白果大小的硬[映.戚]紅鑲金大墜子，越顯的面如滿月猶白，眼如秋水還清。引的眾人笑說：“他兩個倒像一(對.列)雙生的弟兄兩個。”襲人等一一的斟了酒來，說：“且等等再劃拳，雖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們一口罷了?！庇谑且u人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過，大家方圓[圍.夢]坐定。小燕、四兒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兩張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個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彩.夢]定窯的，不過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過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國，或干或鮮，或水或陸，【稿混批：三兩二錢銀子如何得這些東西？】天下所有的酒饌果菜。[此處著力寫此定窯四十碟子，及所盛之物，有暗示某人的生命只打算活到四十歲之意？所以這人在除夕死去，不愿過此歲也？]寶玉因說：“咱們也該行個令才好?！币u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別大呼小叫，惹人聽見。二則我們不識字，可不要那些文的?！摈暝滦Φ溃骸耙蛔釉蹅儞尲t罷。”[擲骰子為戲，以得紅點多少定輸贏。]寶玉道：“沒趣，不好。咱們占花名兒好?！盵雖然沒有玩搶紅，但是既提起，就有意。若連在一起看看，搶紅占花名，伏筆就明顯了。]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這個頑意兒?！币u人道：“這個頑意雖好，人少了沒趣。”小燕笑道：“依我說，咱們竟悄悄的把寶姑娘、(云姑娘、夢)林姑娘請了來頑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遲?！币u人道：“又開門喝[闔.戚]戶的鬧，倘或遇見巡夜的問。”寶玉道：“怕什么，咱們?nèi)媚镆渤跃?，再請她一聲才好。還有琴姑娘?！北娙硕嫉溃骸扒俟媚锪T了，她在大奶奶屋里，叼登的大發(fā)了?！睂氂竦溃骸芭率裁?，你們就快請去?！毙⊙?、四兒都得不了一聲，二人忙命開了門，分頭去請。
晴雯、麝月、襲人三人又說：“她兩個去請，只怕寶、林兩個不肯來，須得我們請去，死活拉她來?！庇谑且u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個燈籠，二人又去。果然寶釵說夜深了，黛玉說身上不好，她二人再三央求說：“好歹給我們一點體面，略坐坐再來?！碧酱郝犃?，卻也歡喜。因想：“不請李紈，倘或被她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請了李紈和寶琴二人。會齊，先后都到了怡紅院中。襲人又死活拉了香菱來。[注意《庚辰》本前十個字畫了圈，多半不是抄手添加，而是依底本畫上的。十字關(guān)乎香菱之死？其實何止香菱，凡參加此次夜宴的，都有后來抄沒時被搶紅占花名的份。如同送宮花，暗示來自宮中厄運，誰得了誰倒霉；蘆雪廣雪地里烤肉，暗示乞討當(dāng)叫花子，誰吃了誰有份一樣，是作者設(shè)計的伏筆。注意探春參加了此次夜宴，過去認為探春遠嫁后才抄家，寶玉去遠送，因此錯過了抄家和黛玉之死。然而，原著至此并無此等伏筆。]炕上又并了一張桌子，方坐開了。
寶玉忙說：“林妹妹怕冷，過這邊靠板壁坐?！庇忠▊€靠背墊著些。襲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卻離桌遠遠的靠著靠背，因笑向?qū)氣O、李紈、探春等道：“你們?nèi)杖照f人夜聚飲[博左換貝][賭.戚]，今兒我們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說人?！崩罴w笑道：“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過生日節(jié)間如此，并無夜夜如此，這到也不怕?！闭f著晴雯舀了一個竹雕的簽筒來，里面裝著家[象.戚]牙花名簽子，搖了一搖，放在當(dāng)中。又取過骰子來，盛在盒內(nèi)，搖了一搖，揭開一看，里面是五[六.夢]點，數(shù)至寶釵。寶釵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個什么來？”說著將筒搖了一搖，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見簽上畫著一支[枝.戚]牡丹，題著“艷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鐫(刻.戚)的小字一句唐詩，道是：
任是無情也動人。[唐.羅隱《牡丹花》：“似共東風(fēng)別有因，絳羅高卷不勝春。若教解語應(yīng)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芍藥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可憐韓令功成后，辜負秾華過此身?！表n令，唐中書令韓弘，功成后，命人將府中牡丹花全部斫去。暗示寶玉如同韓弘，后回和她絕情。]
又注著：“在席共賀一杯，此為群芳之貫[冠]，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謔，道一則以優(yōu)[侑.戚]酒。”眾人看了都笑說：“巧的狠，你也原配牡丹花?！闭f著，大家共賀了一杯。寶釵吃過，便笑說：“芳官唱一枝[支.列]我們聽罷?！狈脊俚溃骸凹冗@樣，大家吃門杯好聽的?！庇谑谴蠹页跃?，芳官便唱：“笀筵開處風(fēng)光好?！盵出自《麻姑拜笀》：“笀筵開處風(fēng)光好，爭看笀星榮耀。羨麻姑玉女并超，笀同王母年高?！盷眾人都道：“快打回去。這會子很不用你來上笀，揀你極好的唱來?！狈脊僦坏眉毤毜某艘恢Α顿p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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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鳳毛翎(扎.戚)帚叉，閑為仙人[踏天門.列]掃落花。您看那一風(fēng)起玉塵沙。猛可的那一層云霞[下.戚]，抵多少門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劍[看那一風(fēng)]斬黃龍一線兒差，再休向東老貧窮賣酒家。您與俺眼向云霞。洞賓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兒回話；若遲呵，錯教人唱[叫人留.戚]恨碧桃花。
才罷。寶玉卻只管舀著那簽，口內(nèi)顛來倒去念“任是無情也動人”，聽聽[了]這曲子，眼看著芳官不語。[這模樣似手握牡丹，卻有呆情于芳官？此曲出自湯顯祖《邯鄲記.度世》，何仙姑在蓬萊掃地時所唱，盼望呂洞賓找到掃地的人來接蘀她。伏后來芳官在尼姑庵里，亦有同樣的盼望于寶玉。《庚辰》將“休”寫作“林”，則又暗示那時黛玉已死。]湘云忙一手奪了，擲與寶釵。寶釵又?jǐn)S了一個十六點，數(shù)到探春。(探春.夢)笑道：“我還不知得個什么呢?！鄙焓殖噶艘桓鰜?，自己一瞧便擲[撂.戚]在地下，紅了臉笑道：“這東西不好，不該行這令。這原是外頭男人們行的令，許多混話在上頭?！北娙瞬唤?，襲人等忙拾了起來，眾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紅字寫著“瑤池仙品”四字，詩云：
日邊紅杏倚云栽。[唐.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詩：“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fēng)怨未開?！庇滞嘎短酱撼黾奘窃谛踊〞r節(jié)。]
注云：“得此簽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共同飲一杯。”眾人笑道：“我說是什么呢，這簽原是閨閣中取戲的，除了這兩三根有這話的，并無雜話，這有何妨？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闭f著，大家來敬。探春哪里肯飲，卻被史湘云、香菱、李紈等三四個人強死強活灌了下去。[伏探春遠嫁，決非自愿。而是被人“強死強活”所逼。]探春只命：“蠲了這個，再行別的。”眾人斷不肯依。湘云舀著她的手強擲了個(十.夢)九點出來，便該李氏掣。李氏搖了一搖，掣出一根來一看，笑道：“好極，你們瞧瞧，這勞什子竟有些意思。”眾人瞧那簽上畫著一枝老梅，是寫著“霜曉寒礀”四字，那一面舊詩是：
竹籬茅舍自甘心。[宋.王淇《梅》：“不受塵埃半點侵，竹籬茅舍自甘心。只因誤識林和靖，惹得詩人說到今。”竹籬乃瀟湘館，茅舍即稻香村?！爸灰颉本?，伏李紈因誤識黛玉而自殺，和“如冰水好空相妬”同看。]
注云：“自飲一杯，下家擲骰?！崩罴w笑道：“真有趣，你們擲去罷。我只自吃一杯，不問你們的廢與興?！闭f著便吃酒，將骰過與黛玉。黛玉一擲，是個十八點，便該湘云掣。湘云笑著，揎[諱。注意這是唯一一處諱“宣”字，竟也是斷頭諱，暗示非命？《己卯》、《庚辰》本同。而且二本筆跡竟大致相同，可能是同一人所抄。此抄手是畸笏，曹宣后人？]拳擄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一面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那面詩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宋.蘇軾《海棠》：“東風(fēng)裊裊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zhuǎn)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睆拇嗽姷囊饩臣毤毞治觯瑧?yīng)是詩中主人公另有恐懼心理，擔(dān)心身邊人睡夢中離世。是湘云做為寶玉的愛人，恐寶玉離世的伏筆，暗示寶玉是夢中離魂?！盎ā?，暗示鏡中花。]
黛玉笑道：“‘夜深’兩個字，改‘石涼’兩個字?！北娙吮阒?打.戚)趣白日間湘云醉臥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與黛玉看，又說：“快坐上那船家去罷，別多話了?！北娙硕夹α?。因看注云：“既云‘香夢沉酣’，掣此簽者不便飲酒，只令上下二字[家]各飲一杯?！毕嬖婆氖中Φ溃骸鞍浲臃?，真真好簽！”[周老曰：湘云白天醉了，從紅香圃扶起，就近到了怡紅院，就睡在這炕上，所以沒說接她，卻現(xiàn)成在場。]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果然阿彌陀佛，真真好簽；因是湘云送了寶玉離魂，跟黛玉去太虛幻境相會。所以“夜深”“石涼”亦有著落。]二人斟了兩杯只得要飲。寶玉先飲了半杯，矁?nèi)瞬灰?，遞與芳官，端起來便一揚脖。[共飲此杯，伏二人同一命運。]黛玉只管和人說話，將酒全折在漱盂內(nèi)了。[未飲此杯，所以二玉今生無緣。]湘云便綽[超.戚]起骰子來一擲個九點，數(shù)去該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這面上一枝荼縻花，題著“韶華勝極”四字，那邊寫著一句舊詩，道是：
開到荼縻花事了。[宋.王琪《春暮游小園》：“一從梅粉褪殘妝，涂抹新紅上海棠。開到荼縻花事了，絲絲天棘出莓墻?！陛鞭?，薔薇科草本植物，直到盛夏才開花，是一年中花季的終結(jié)。作者用此詩，將麝月比為最后開放的花朵，暗示為寶玉身邊最后的丫頭。]
注云：“在席各飲三杯送春。”麝月問怎么講？寶玉愁[皺.戚]眉忙將簽藏了，說：“咱們且喝酒?！盵若說寶玉有悟，是高抬了他。他不過是怕春盡花落，喜聚不喜散罷了。作者卻另有它意，即：列位看官著眼此伏筆。所以“送春”實是送“蠢物”，是須眉濁物。]說著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dāng)?shù)。麝月一擲個十九點，該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題著“聯(lián)春繞瑞”，那面寫著一舊[句.戚]詩，道是：
連理枝頭花正開。[宋.朱淑貞《落花》：“連理枝頭花正開，妒花風(fēng)雨便相催。愿教青帝長為主，莫遣紛紛落翠苔。”“妒花風(fēng)雨”先是夏金桂了，菱被桂逼，又逢蟠死，再遇“相催”厄運所“遣”而非命，因而是被殺。且看后回。]
注云：“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毕懔獗阌?jǐn)S了個六點，該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還有什么好的？被我掣著方好?！币幻嫔焓秩×艘桓灰娚厦娈嬛恢饺?，題著“風(fēng)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舊詩，道是：
莫怨東風(fēng)當(dāng)自嗟。[宋.歐陽修《明妃曲.再和王介甫》：“狂風(fēng)日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fēng)當(dāng)自嗟?！庇^此，是評論她的死亦怨她自己。]
注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戚)杯?！盵又是釵黛合一，二人作為不同，命運卻一樣。]眾人笑說：“這個好極。除了她，別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飲了酒，便擲了個二十點，該著襲人。襲人她[也]伸手{內(nèi).戚}取了一支出來，卻是一枝桃花，題著“武陵別景”四字，那一面舊詩寫著道是：
桃紅又是一年春。[宋.謝枋得《慶全庵桃花》：“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是一年春?；w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伏筆因有了避難桃源而好運，嫁蔣玉菡即是又一春風(fēng)。]
注云：“杏花陪一盞，坐中間(同.戚)庚者陪一盞，同辰者陪一盞，同姓者陪一盞?！北娙诵Φ溃骸斑@一回?zé)狒[有趣?！贝蠹宜銇?，香菱、晴雯、寶釵二[三.戚]人皆與她同庚，[首回已知香菱大寶玉四歲，以及寶釵大兩歲，襲人大五歲，晴雯大一歲。還想瞞我等看官呢。]黛玉與她同辰，只無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她一鐘?！庇谑谴蠹艺辶司?，黛玉因相[向.戚]探春笑道：“命中該著招貴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們好喝。”探春笑道：“這是個什么(話.夢)？大嫂子順手給她一下子?！崩罴w笑道：“人家不得貴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闭f(的.戚)眾人都笑了。
襲人才要擲，只聽有人叫門。老婆子忙出去問時，原來是薛姨媽打發(fā)人來了接黛玉的?！玖谢欤浩嫖?，不接寶釵而接黛玉?！縖此《列藏》本脂批亦奇，難道不清楚薛姨媽和黛玉同??？所以此批另有他屬？]眾人因問：“幾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鐘打過十一下了?！睂氂癃q不信，要過表來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晚上11時10分。]黛玉便起身說：“我可掌不住了，回去還要吃藥呢。”眾人說：“也都該散了?！币u人、寶玉等還要留著眾人，李紈、寶釵等都說：“夜太深了不像，這已是破格了。”襲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說著晴雯等已都斟滿了酒，每人吃了，都命點燈(籠.列)。襲人等直送過沁芳亭河那邊方回來。[注意處，沁芳亭面對是一湖，至少是個池子。“河那邊”即過了沁芳亭、瀟湘館，到了蜂腰板橋下的河。所以這蜂腰板橋?qū)嵤莾蓸蜻B串，南邊橋下是沁芳溪，北邊橋下是沁芳河。其形狀果然像一只蜂。]
關(guān)了門，大家后[復(fù).戚]又行起令來。襲人等又用大鐘斟了幾鐘，用盤攢了各樣果菜與地下的老嬤嬤們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嬴唱小曲兒。那天已四更時分，老嬤嬤們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壇已罄，眾人聽了納罕，方收拾盥漱睡覺。芳官吃的兩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許多豐韻，身子圖不得，便睡在襲人身上，(道：戚)“好姐姐，心跳的狠?！币u人笑道：“誰許(你.戚)盡力灌起來？”小燕、四兒也圖不得，早睡了。晴雯還只管叫。寶玉道：“不用叫了，咱們且胡亂歇一歇罷?！弊约罕阏砹四羌t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著了。襲人見芳官醉的狠，恐鬧她唾酒，只得輕輕起來就將芳官扶在寶玉之側(cè)，由她睡了。自己卻在對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覺，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襲人睜眼一看，只見天色晶明，忙說：“可遲了?！毕?qū)γ娲采锨屏艘磺疲灰姺脊兕^枕著炕沿上，睡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