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暮顏笑了笑，不說話，盯著漫天黑夜，聽著風(fēng)聲呼嘯而過。寂寂黑夜里似乎藏著結(jié)局，藏著悲劇，藏著心里的罪惡和過往。
水暮顏更喜歡看黑夜，甚至癡迷，只可惜現(xiàn)在的她喜歡黑夜是因為感到極度的可悲，而當(dāng)初喜歡黑夜卻是因為黑夜具有強(qiáng)大的吞噬力量。她的心迷失在無邊黑夜，不知道碎成什么模樣，或許化為一縷青煙，被風(fēng)吹散了也說不定。
沉默許久后水暮顏才說道：“冷馨，佛說，等時機(jī)到了就會來接我，你知道么，時間快到了呢。”
“佛什么時候說過？”冷馨好奇的問道。
水暮顏腦海中浮現(xiàn)佛祖曾對她說過的一句話：“你且尋一處安身立命，時機(jī)到了我便來接你回去。”
沒想到水暮顏這一等，便是整整二十五萬年。等到滄海桑田，等到星斗轉(zhuǎn)換，等到心如死灰，水暮顏還是沒能看透紅塵。只不過，水暮顏終于是明白了為何那些人寧可永世受輪回之苦也要入紅塵，不過一個眷念，一份執(zhí)念罷了。
水暮顏沉沉的閉上眼，竟然又睡過去了，冷馨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聽到水暮顏的回答，再一看，原來已經(jīng)沉沉睡去。冷馨不由得心生悲涼，也閉眼，許久后，兩人都沉沉睡去。
待到星河漸漸散去，月光被墨色的厚重云層遮擋時，水暮顏緩緩睜眼，看著身旁熟睡的人，彎彎嘴角一笑，伸出手放在水暮顏額上，默念咒語。如同往昔奪取他人記憶一般，冷馨的記憶全數(shù)被剝奪，最后那些記憶化作一道紅光，被水暮顏隨手打入那漫天星河。
“自此以后，星河中有你我的記憶，每次你抬頭看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暖一點？”水暮顏眷念的看著冷馨，想必心里是微微顫抖的吧。
水暮顏又說道：“這世間唯一陪著我到地老天荒的人已經(jīng)死了，只可惜，我沒有辦法將余生都用來彌補(bǔ)對她的虧欠了。冷馨，珍重?！?br/>
星河不遠(yuǎn)處，顧墨云深吸一口氣，他目光沉沉的望著水暮顏的一舉一動，偷走別人的記憶，這一直都是水暮顏最擅長的。那對他呢？水暮顏也舍得么？明明在記憶中水暮顏對他的眷念是那么深，那么深。
顧墨云一路尾隨水暮顏來到了當(dāng)年洛神帝死的地方，穆九峰。如今這里荒草瘋長，殘垣斷壁，似乎千萬年前那場戰(zhàn)役留下的疤痕還是無法掩藏。
水暮顏緩緩走在戰(zhàn)場上，伸出手撫摸空蕩蕩的一切，閉上眼聽耳畔的殺伐聲直上九霄，腦海里的景色是血流成河，所到之處尸橫遍野，那一場戰(zhàn)火在水暮顏心里蔓延，燒成熊熊烈火。而水暮顏的記憶則是焚燒在這場戰(zhàn)火中，水暮顏對紅塵的所有眷念，都化為灰燼。
水暮顏突然停下，踏上一個荒冢坐下，伸手示意顧墨云過來，遠(yuǎn)處的顧墨云便眨眼間坐到水暮顏身旁，看水暮顏笑得一臉平靜。
水暮顏突然深吸一口氣，莫名的笑了兩聲，而后開口道：“顧墨云，你為什么非要殺了洛神呢？”
顧墨云心里又是一沉，醒來這么久，水暮顏還是在想洛神帝，他這一生真的是敗給了女人？
隨后他冷冷道：“因為她是你愛的人?！?br/>
真是直白，難得顧墨云也有如此坦誠的時候。
水暮顏苦笑，嘲諷自己說道：“夢里我幻想了無數(shù)種結(jié)局，卻都沒有結(jié)局，是不是我不敢承認(rèn)人是你殺的呢？”
顧墨云不答話，眼眶中卻多了一層朦朧，他知道水暮顏有多舍不得殺了他，可他也清楚水暮顏有多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箭穿心。
水暮顏見了忍不住感慨：“你難過了，墨云?！?br/>
“師妹，我從來沒有求過人，但是我想求你一次，可以嗎？”顧墨云已經(jīng)是唇角顫動，或許他意識到了什么。
如果之前的沉睡是為了等到顧墨云認(rèn)錯，那顧墨云現(xiàn)在愿意認(rèn)錯了，他愿意低三下四道歉。
水暮顏歪頭一笑，她看著眼前認(rèn)輸?shù)娜耍凰查g心里撕裂，像是突然坍塌了什么一樣，是信仰么？
水暮顏忽然迫不及待的連聲喊著：“師兄，師兄，師兄，師兄……你可知這世間我最崇拜的就是你，然而，最傷我的也是你?！?br/>
水暮顏如何能笑得這般從容？連顧墨云都察覺不出半分怨恨，這是放下了么？是不是連顧墨云也放下了？
顧墨云看得瑟瑟發(fā)抖，水暮顏一反常態(tài)，他心里開始狂躁不安，眼前的人又要做什么？！
顧墨云一怔，隨后突然抱住水暮顏，哀求道：“你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水暮顏確定無疑，顧墨云徹底敗了，她贏了。隨后她看著滿目焦灼，還在盡力維持最后一絲絲崩潰之前的防線的顧墨云，輕聲笑道：“師兄啊，我的骨頭都快被你抱碎了，先放開好么？我想和你說說心里話?！?br/>
顧墨云這才戀戀不舍的放開，可他卻死死拽住了水暮顏的手，似乎怕水暮顏下一秒就消失不見。
水暮顏輕輕閉上眼，感受到顧墨云手里傳來的溫度，還有不舍的力度，她清楚的知道顧墨云現(xiàn)在已經(jīng)禁不起任何刺激，或許想要讓他瘋魔真的只需要最后一擊。
水暮顏不由得彎起唇角，目光帶著愉悅的笑問：“你可知我是從什么時候起開始崇拜你的？”
“在魔界的時候，我打敗白蘭的時候。那時候白蘭還是你的天，你崇拜的是他吧？”顧墨云說這話的時候明顯帶著苦澀，曾經(jīng)最美好的回憶，如今卻已經(jīng)成為永遠(yuǎn)的過去，水暮顏對他的崇拜蕩然無存？他不敢承認(rèn)。
水暮顏搖搖頭笑道：“早在我還是梟魔的時候我就很崇拜你了。那時候顧夕墨還在位，我常常聽虞婆婆說起神界有個很厲害的人叫顧墨云。修為遠(yuǎn)在其兄長之上，但是這個人生性邪惡，坑蒙拐騙啥都會。哈哈，我聽得最多的莫過于你陰狠毒辣的手段和殺人不眨眼的功夫，那時候我在想，這該是怎樣的一個人?。吭趺磿@么壞呢?！?br/>
“那我哪里值得你崇拜？”
“我說了啊！陰狠毒辣，不擇手段，卑鄙無恥，修為極高?！?br/>
“這是夸我？”
“在我心里，這是夸你，只有你這樣的人才會穩(wěn)贏不輸，才能保護(hù)自己想保護(hù)的人，而我也想變得和你一樣有本事，但是我不要像你一般無情冷漠，那樣不開心?！?br/>
“果然開心在你生命里還是最重要的。”
水暮顏撫上額頭，又想起了顧墨云在臨安時那還有幾分霸道的模樣，她不由得笑了笑道：“后來我隨你在人間歷劫，初次見面你便覺得你是世上最強(qiáng)的人，再一次深深的被你陰狠毒辣的氣質(zhì)折服?！?br/>
“呵，又是陰狠毒辣，我就沒給你留下個好印象？”
顧墨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留給水暮顏最深刻的印象或許就是如此，可他對水暮顏也不差，難道就沒留下好印象？他想，水暮顏只是不說罷了，或者，水暮顏就是喜歡他的陰狠毒辣。他們之間，更多的是惺惺相惜。
“唯一的好印象就是你對二師兄的包容和你對顧夕墨的情分，你為了給顧夕墨報仇，讓整個魔界做了陪葬，包括我的洛神和千霏。”
顧墨云表情凝固，這才是正題吧？他一瞬間目光冰冷，千霏和洛神帝已經(jīng)成為他心頭拔不出來的長刺，隨后他無奈的扯開嘴角，笑道：“她與我也算是宿世緣分，我哥因為她爹而死，我也因為她而徹底失去你?！?br/>
水暮顏聞言當(dāng)即笑了，顧墨云還意識不到是自己錯了？看來是的，他還是將所有的錯歸咎于別人。水暮顏的心似乎有些怨恨，顧墨云就是顧墨云，在沒有徹底被摧毀之前還是不肯認(rèn)清現(xiàn)實，他還是死要面子。
“不不不，你徹底失去我僅僅只是因為你，不因為任何人?！?br/>
“哦？說來聽聽?！?br/>
水暮顏莞爾一笑，心里浮現(xiàn)出顧墨云策劃了她的一生的種種痛苦，她扭頭看向顧墨云說道：“你太過于陰狠毒辣，不擇手段，你該知道我有多絕望。對你的行為無法還擊，束手無策，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都只是你的布局。”
顧墨云看著她一瞬間轉(zhuǎn)化的狼一樣的目光，心里說不上是欣喜還是悲涼，可他清楚一件事，水暮顏從始至終都沒有將他遺忘，她只是用沉默逃避的方式來記住顧墨云。
顧墨云淡淡一笑：“今日你是來數(shù)落我的？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開心，只要你還在?！?br/>
水暮顏忽然笑開懷，心里已經(jīng)開始咒罵，還在？呵，不過很快就不在了，徹底的不在了。
水暮顏一臉輕松的說道：“當(dāng)然不是，我只是想把很多想對你說的話都說一遍，我怕再也沒機(jī)會告訴你。”
顧墨云聽得出話外音，可他又怎么會讓水暮顏逃走？于是他再度浮起冷笑：“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從前，現(xiàn)在，以后，都是。”
面對顧墨云的霸道，水暮顏已經(jīng)無所畏懼了，曾經(jīng)水暮顏害怕惶恐不安，如今不過一句：“世事無絕對，不一定哦師兄?！?br/>
顧墨云嘴角咧開尷尬的笑，卻掛上了無上的冰冷。而握住水暮顏的手也加大了力度，他目光中似乎燃燒著什么，或許是憎恨水暮顏骨子里的執(zhí)著，或許是極度心疼眼前的人。當(dāng)他想要窮盡一生呵護(hù)她時，她卻半點面子也不給。
世間留不住的是什么？答案太多，卻不缺乏情這一物。
水暮顏很是享受顧墨云現(xiàn)在的痛苦，她似乎能夠感受到顧墨云心底的歇斯底里和崩潰，而她想要的結(jié)果卻遠(yuǎn)不止這一點。
她靠近顧墨云那張有些扭曲的臉，挑釁的又道：“師兄啊，沙告訴我世間最殘忍的莫過于忘記，可你也知道，想從你這里奪走記憶是不可能的。再者，輕易帶走你的記憶，是否不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