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是天有不公。”城下傳來讀書人清朗的聲音，“是天有不公才有此局，所以隋錯其二，天錯三?！?br/>
    李修宜方才在雷劫中垂落下來的頭發(fā)一半黑白涇渭分明，那白還在向發(fā)根出蔓延。

    他每踏出一步，場上隋軍的壓力便消去三分，也不似之前那般毫無斗意。

    人們臉上帶著如夢初醒一般的恍然，甚至是環(huán)顧四周眼神迷茫，許久才想起來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做著什么。

    這便是直接作用于人意志的天意。

    若非如此，又怎么說是天意難違？

    而李修宜此刻一個人，扛起了整片足以讓大隋亡國的譴罪。

    他咳出一口血，只是神情依舊淡然，站在烏黑劫云下方，凝眸看向其中的無形意志。

    在他踏出書中天地的那一刻，他就已經(jīng)見到這樣的場景了。

    至于下場如何……只能說，讀書人守節(jié)義，不做后悔之事。

    “是天錯其三?！彼f，語氣和口吻都有些冷肅，“錯在過于依賴代行，錯在不將煉氣士干預(yù)算在其中，錯在只重結(jié)果而不重其過程。”

    李修宜每說出一個字，便有一到數(shù)道驚雷在他腳下炸開。

    讀書人不閃不避，有些襤褸的衣衫在風(fēng)中颯響，更顯出他筆直如竹挺拔如松。

    他的唇邊有黑血溢出，隱身的悶哼被吞下肚后，李修宜依舊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地說了下去。

    “天行有常。隋因飽受民怨而遭天降罪，可民怨又是否為順而產(chǎn)之，而非逆行求之？”

    “天行之常在結(jié)果，但我卻無法認(rèn)同這個過程。”

    他手中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折扇，扇面繪有竹石，他搖了兩下折扇，扇出了一個翩翩風(fēng)度，帶著說不出的濁世佳公子味。

    這是少年時期的李修宜愛做的事情，那時有少年老成偏要做樣子的味道，現(xiàn)在卻是自然無比。

    “天，傳中知能的天之道，”他喟嘆一聲，唰地一下合上折扇，輕擊了兩下手心，“你可以回答我的疑惑嗎？”

    回他的是比先前更加猛烈暴躁落雷和一聲帶著叱責(zé)的“大不敬！”

    李修宜依舊不卑不亢，“讀書人認(rèn)死理，還請您向我說出有何不敬，否則我便會像某位大前輩一樣一直問下去，問到河海倒流天崩地裂，問到天肯低頭?！?br/>
    “我的修為不到家，可是我敢的?！?br/>
    他輕聲說道，硬抗了劈向他脊梁的一擊，甚至把原本就挺直的腰背更挺了些。

    讀書人額上冷汗涔涔，依然不見半點異色，只是頭發(fā)從發(fā)梢到發(fā)根完白了。

    天意何等威赫？豈是一個“人”所能輕易抗之？

    光是現(xiàn)在這樣挺直地站立，便已經(jīng)耗費去李修宜甚多的真氣。

    他現(xiàn)在就好比以杯水或者是一粒小石妄圖填平干涸無底的大海，明知不可能行之而為之。

    “不智！”那個聲音再度吐出二字，化作山岳，各壓在了李修宜肩頭。

    讀書人嘴邊是血，單從背影看不出來，正面看卻能見其慘烈。

    他搖了搖頭，“不，是仁勇?！?br/>
    本該是兩軍交戰(zhàn)的主場，現(xiàn)在所進(jìn)行的卻是人與天的對談。

    更確切地說，是人不服天的反抗。

    以一人之輕對萬鈞之重。

    李修宜如灌入他修中的長風(fēng)一樣坦蕩，甚至回過頭開起了玩笑，與天對抗中顯得冷肅的神色也柔和一瞬。

    “左恒，快醒醒，再不醒就錯過知道我多厲害的機(jī)會了啦。”

    他這樣傳音，而后在天威下毫無反應(yīng)的左恒被乍然驚醒。

    少女像鯉魚打挺般翻了個身，還沒有明白狀況就準(zhǔn)備翻墻沖下去，又被讀書人溫和的嗓音所阻止。

    “看著就好?！?br/>
    在傳音的同時，李修宜翻開了書。

    書上有字，那些字在他的翻動之下活了過來，像是洋洋灑灑的潑墨一般扭動，環(huán)繞在他的身旁。

    “一人做事一人擔(dān)，大隋所以能這么些年征伐而不遇阻礙有我的原因?！?br/>
    讀書人手指輕點，那些字便一個個地化為流光，投入漆黑劫云之中。

    字序很亂，他的動作卻有條不紊，“本就忝列，更是怕因我一人牽累師承，這些道理不是圣人的，是我的?！?br/>
    “我想同天講道理，想要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偏不倚為中之道，也想為大隋討一個公正?！?br/>
    “既然現(xiàn)在這個結(jié)果是設(shè)計得來，那設(shè)計者便不應(yīng)該與此局毫無關(guān)聯(lián)?！?br/>
    “天要嚴(yán)明，那便一同嚴(yán)明，天要縱容，那也一并縱容?！彼麛S地有聲，“否則談何天理所在？！”

    城墻上左恒瞪大了眼，看著李修宜的白發(fā)話卡在了嗓子眼，偏偏又什么也說不出。

    李修宜血不要命地咳，左恒只能看見他的遙遙背影和有些微顫的肩。

    這個時候四周的廝殺是靜止的。

    在身旁的所有文字都投入云中之后，李修宜擲出了他的書，甚至唇邊帶笑。

    他向來以沉穩(wěn)溫和示人，便是白發(fā)也不減風(fēng)采，反而顯得整個人更加通透。

    此刻他身上反倒是出現(xiàn)一種類似初生牛犢的認(rèn)真與稚氣。

    好像在千百年前也有人這樣問過，問何來光熱，何來生民萬物，何來天理循環(huán)。

    那個人最后就死在這樣認(rèn)真與執(zhí)拗之下，沉入杳杳江水中再無音訊。

    只能說天到底是格外偏愛人的。

    漆黑劫云上，雷電有一瞬凝滯。

    李修宜笑了，身心一輕，如釋重負(fù)。讀書人清亮的眸子里面有星與火，又映照出雷云與閃電。

    他深深鞠了一躬，真心實意道：“謝天容情。”

    威嚴(yán)聲音只是冷哼一聲見縫插針，而后緩緩散去了數(shù)團(tuán)黑云。

    幾乎是在黑云消散的同時，因雪多日陰沉的天空乍然放晴。

    左恒剛松下一口氣，就看見李修宜直直倒了下去。

    她飛速越下城墻，前腳將人扶起連話也來不及說，后腳就有鎖鏈纏向了李修宜。

    左恒下意識呵氣拔劍，讀書人卻扯住她的衣袖，搖頭道：“這是我應(yīng)得的，你不需要懂?！?br/>
    “以后這些事情就不要管了，安安心心練劍就好?！彼蠛愕哪X袋，像是很久之前那次道別一樣，“南域很大，多走走總能學(xué)到東西，就當(dāng)是交朋友也好?！?br/>
    “人生在世，除了那些敵人啊陌生人啊，總要多幾個朋友才有意思?！?br/>
    “只是以后沒法在上面護(hù)著你啦。”

    左恒啞然無聲，心里那些芥蒂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從來沒有出現(xiàn)似的。

    她突然有點難過。

    握著鎖鏈另一端的人走過來，模樣打扮皆與李修宜類似。

    左恒戒備。

    但甫一見面，他便笑罵道：“丟不丟人啊，李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