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宋予奪被皇上傳召入宮。
沈瑜沒多久就聽聞了這個消息,隨即眼皮一跳,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異樣。
兩年前宋予奪自西域回京,皇上倒是屢次召見過他,大抵是為了問詢當年在西域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可后來塵埃落定,將士還朝論功行賞,就再沒傳他進過宮。
宋予奪因著腿傷被皇上免了早朝,擔了個閑職,平素里壓根沒什么事情。邊關(guān)無戰(zhàn)事,自然也就用不著將軍,皇上雖偶有賞賜下來,可近些時候也是越來越少,仿佛都快要忘了有他這么個人一樣。
如今卻突然又傳召他入宮,著實是讓人不得不多想。
宋予璇過來這邊,聽了此事后,出言安慰道:”應(yīng)當不是什么大事,阿瑜你不必太過憂慮?!?br/>
其實沈瑜也清楚這個道理,更何況以宋予奪如今的身份地位,只要他自己不作死,那皇上必定不會拿他如何。
她了解宋予奪的性情,安分守己,近兩年更是明哲保身,不摻和任何政事。想來應(yīng)當是皇上想要他來辦什么事情,所以才特地將他宣進宮去。
可饒是如此,卻仍舊不自覺地有些擔憂。
宋予奪這一去就是許久,直至午后,方才回到家中。
宋予璇則是一直在修齊居這邊陪著沈瑜,下月就是她的婚期,所以府中的大多事情都移交給了沈瑜,自己安心備嫁。
左右無事,因而就留在這邊同沈瑜一道等著。
眼見著自家兄長進了門,神情模樣倒還好,并不似有什么大事,她便笑道:“兄長此去可是有什么要緊事?阿瑜在這里巴巴地擔心了半晌?!?br/>
以沈瑜的性情,就算是真有此事,也斷然不會主動提的,如今被宋予璇這么直接戳破,又是無奈又是羞惱地橫了她一眼。
宋予奪一怔,隨即笑了,眼底的那分陰霾也徹底散去:“皇上不過是叫我過去問些事情,沒什么妨礙。是我疏忽,未曾留話給你,讓你白擔心了?!?br/>
沈瑜被他倆一唱一和的弄得沒了脾氣,無奈笑道:“沒事就好?!?br/>
宋予璇先前是在沈瑜這里閑話,如今見自家兄長回來了,便隨即找了個由頭離開了,不打擾他二人。
及至送走了宋予璇,沈瑜方才又問他道:“皇上召你,可是與早前咱們在去津山路上遇著的那樁事有關(guān)?”
她一語中的,宋予奪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是了。顧訣將那山匪壓到府衙去,查明了案情,隨即就回京來回稟了皇上?;噬下犅勎乙仓来耸?,便宣我進宮去問了幾句。”
先前他在宮中,沈瑜想來想去,近來也就只有這么一樁事,可如今聽他說起之后,又覺著有些蹊蹺:“若只是為了此事,皇上應(yīng)當不至于特地召你進宮聊這么久吧……還留你在宮中用了飯?”
按理說這事不該她多問的,可沈瑜并沒顧忌那么多,想到哪就問到哪兒。
倒也不是她近些年飄了,歸根結(jié)底,也都是宋予奪給慣的。
宋予奪倒并沒覺著她多話僭越,只是稀奇。他早就知道沈瑜很聰明,可卻沒料到,她在政事上也有這么敏銳的觸覺。
“的確還有旁的事情,”宋予奪原是打定了主意不向旁人提及此事,可如今沈瑜問起來,他卻還是說了,“皇上有意,讓我來管禁軍?!?br/>
眼皮又是一跳,沈瑜驚疑不定地問道:“皇上怎么會突然想起這茬?”
要知道這禁軍統(tǒng)領(lǐng),向來是皇上極信任的心腹,這幾年也從沒換過人。如今卻想要讓宋予奪來掌管,這背后蘊含的意思,可就太多了。
但隨即,沈瑜又略微放下心來。
皇上既然愿以將禁軍交給宋予奪來統(tǒng)領(lǐng),這也意味著,他是信任宋予奪的。
“不好說,”宋予奪搖了搖頭,“但我并沒應(yīng)?!?br/>
宋予奪的反應(yīng)倒是在沈瑜的意料之內(nèi),她輕聲道:“若是如此,皇上不會怪罪嗎?”
“我的腿傷尚未好,又荒廢了兩年,的確也擔不起這重任?;噬弦沧屘t(yī)診治了,我所言非虛。”宋予奪神色自若,“便是皇上,也沒法苛求?!?br/>
沈瑜的目光落在他腿上,欲言又止。
她一直有所猜測,疑心宋予奪的腿傷早就好了,只是不知因何緣由一直刻意隱瞞著??扇缃襁@一遭,卻讓她懷疑自己是想得太多。
“我原以為……”沈瑜斟酌著言辭,輕聲道,“你哪位皇子都不站,是擁護著皇上?!?br/>
滿朝文武,在奪嫡之事上不過三種態(tài)度。
一是偏嫡長,站在大皇子那一邊;二是推賢明,偏幫著三皇子;剩下的,自然就是兩邊不靠,遵從皇上的意思。
沈瑜早前一直以為宋予奪是第三種,可如今卻突然覺著,他仿佛并不是。
這一想法來得猝不及防,說出口后,將沈瑜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話若是落在旁人耳中,幾乎能成宋予奪不忠的佐證了。
沈瑜慌慌張張地辯解:“我不是說……”
“我知道,”宋予奪打斷了她的解釋,扯了扯唇角,露出個似笑非笑的神情,“可你并沒說錯。”
這話幾乎將沈瑜給砸懵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宋予奪看著她這呆愣的模樣,不由得笑道:“不過你盡可以放心,我不會做什么出格的事情?!?br/>
他雖不再盡心幫皇上辦事,鞍前馬后,但卻也不會去挑什么事端。
沈瑜與他對視片刻,隨即挪開了目光:“我知道?!?br/>
宋予奪這個人,不管是到了何種境地,都不會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反叛心思。如今的避世與明哲保身,大抵是……看透了許多事之后的心涼罷了。
“阿瑜,”宋予奪忽而叫了聲她的名字,聲音近乎溫柔,“早些年,我總想著建功立業(yè),連命都能舍出去??扇缃瘢瑓s想著還是先顧好自己的家,再提其他。”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這不知是多少人的志向。
宋予奪在最好的年歲以身許國,十年光景盡付邊關(guān)塵沙中,兩年前九死一生地掙出一條生路來,回京之后更是心灰意冷。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反倒是在沈瑜身上窺見些柔情,讓他尋到了新的意趣,這兩年也不至于過得頹廢。
他如今的志向跟早年比委實不值一提,若是旁人知曉了,怕是難免要看低他,可他卻自得其樂得很。
“平遠,”沈瑜輕聲細語地喚了他的字,隨即低聲問道,“三年前在西域,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她還是這么敏銳,一語中的,精準地翻出了當年舊事。
可宋予奪此番卻并沒回答她這個問題,沉默許久,方才答道:“那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蛟S等到將來有合適的時機,我會再告訴你?!?br/>
沈瑜倒也沒強求,輕笑了聲:“那好?!?br/>
宋予奪推辭了禁軍統(tǒng)領(lǐng)這個位置,可皇上卻并沒就此罷休。
很快,皇上就提拔了顧訣為禁軍督查,與先前那位韓將軍共掌禁軍。無論有何事,都得兩人共同來決定。
禁軍統(tǒng)領(lǐng)的位置極其重要,尤其是在這奪嫡的關(guān)頭,皇上此舉,惹得朝廷上下議論紛紛。
顧訣遭冷落多年,朝臣也是難免拜高踩低,此番他一朝翻身,眾人幾乎是霎時就轉(zhuǎn)了風向??汕伤脑碌咨?,原本壓根不將他放在眼里的,甚至都會意意思思地來搭個話,讓人備些賀禮送過去。
可這位也是特立獨行,自己生辰壓根沒辦什么筵席,更沒發(fā)帖子邀朝臣,只找了三兩好友到袖紅樓喝了通酒。
晚些時候,又提了壇酒到宋家來走了一趟。
他來時已有三分醉意,宋予奪也沒旁的法子,只能陪他又喝了些酒,聽他絮叨了許多事情。
沈瑜自己吃了晚飯,聽了青溪的回稟后,也有些哭笑不得。
她其實也能猜到這事的由來,想必顧訣此番能高升,應(yīng)當是與當初那事有關(guān)。加之心中也感懷宋予奪點醒了自己,所以特地過來拉著他喝酒。
提拔了顧訣之后,皇上又陸陸續(xù)續(xù)地調(diào)換了不少朝中的官員,一時間弄得滿朝人心惶惶,私下也一直在揣度圣心,生怕下一個要遭殃的就是自己。
沈瑜隨著宋予奪過去西府侯夫人那邊時,眼見著二房也是憂心忡忡的,不復往日氣勢。
相較之下,東府這邊實在是安靜得很,一門心思地籌備著宋予璇的親事。
轉(zhuǎn)眼進了五月,也就到了宋予璇該出嫁的時候。
嫁妝是早就備好了的,沈瑜給她添了妝,還請點青來幫著盤算,反復核查了許多遍,確保無誤之后方才放下心來。
沈瑜已經(jīng)許久不管宋家后宅的事情,可如今卻是自告奮勇地盡數(shù)接了過來,早早地就將婚事安排妥當,務(wù)必讓宋予璇能安心出嫁。
原以為萬事俱備,可等到趙嬤嬤來請她去辦一樁事時,沈瑜卻還是犯了難。
趙嬤嬤是這府中的老人了,宋予璇的婚事也一直是她幫著籌備的,如今是拿了本冊子來,向沈瑜道:“按理說,這事兒該母親長輩來教導的,可三姑娘的生母……不提也罷?!闭f到這里,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隨即又道,“所以也只能請如夫人您來了?!?br/>
宋予璇大婚,是早就差了人送信到南邊只會了云氏的,可那邊遲遲并沒回復,想必是不會來的了。
沈瑜私心覺著,她如今怕是都未必在世了。
的確是不提也罷。
俗話說長嫂如母,云氏既是不在,宋予奪又沒正妻,這府中的人滿打滿算,也就沈瑜算是個長輩了。
可如今這事……
沈瑜盯著那冊子看了眼,怔了片刻方才反應(yīng)過來,隨即犯了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