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滿斜靠著窗，頎長的身軀，憊懶神態(tài)，映一簾雪影流光，妙手偶得一副澆灌著少女心事的水彩畫?！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沿著線條摸索，他美好健康的身體里時刻充盈著磅礴生機(jī)，好似初春，萬物復(fù)蘇，草木破土而出的力量。他看向?qū)幾影壕髲?qiáng)而怯弱的臉，笑，從路邊垃圾筐里撿來的自信，他竟然也開始嘲笑寧子昂，“我喜歡她，所以呢？關(guān)你什么事？”
他的輕蔑是一根利刺，扎破了寧子昂心中那一顆裝滿了來自青春期少年脆弱自尊的熱氣球，話也不多說，就要一拳揮過去打碎他那張令人生厭的面孔，意料之中，被半途攔截，陸滿抓住他手腕向后擰轉(zhuǎn)，再蹬一腳膝蓋，寧子昂乖乖跪地稱臣，沒有反擊之力。這仿佛已經(jīng)成為陸滿與寧子昂交手的固定動作。
“你只要少給你姐姐找麻煩就行了，其他的你個小屁孩懂什么？管的真寬?！睂⑺饋恚囊慌乃律吓K污，陸滿也學(xué)會傳說中的大將風(fēng)范，“看在你姐面子上，你不發(fā)瘋，老子也不主動揍你?！?br/>
“你算什么東西，我出十萬就能買你一條命?！?br/>
“嗯，好，我等著。記得沖我陸滿一個人來?！?br/>
“砰嗵——”一聲悶響從不遠(yuǎn)處傳來，陸滿與寧子昂對視一眼，一并往病房跑。
某某言情或某某文藝電影里提過，人死前一刻，腦中走馬觀花快速閃過生前難忘畫面。寧微瀾想的卻是家中一只貓咪一只狗，一個冷血一個貪吃，她死后不知還有沒有人照顧，或者可憐到要去做流浪動物，在街頭被人趕，不知哪一天就被火鍋店宰殺剝皮上桌。
嘉和有沒有按時去喂狗糧貓糧？要打電話確認(rèn)提醒，她那么大大咧咧不專心的人。
然而窒息許久，突然得到解放的那一刻，好比吸毒過量，能看見天堂。
天堂里有陸滿，驚懼猶疑，仿佛被人在胸口捅一刀。
亮得晃眼的白光收起來，世界又回復(fù)本來面貌。陸滿的臉在眼前，扭曲得毫無美感，她昏昏沉沉，人事不知，不可自已地伸手去撫他緊鎖的眉心。一霎那電視圖畫有了聲音，陸滿的叫喊突然間被放大，要將她耳膜震碎，“寧微瀾！寧微瀾你沒事吧？你沒事吧？你別死，你再喘口氣，再喘口氣——”一邊按床邊呼叫鈴，紅燈一直閃，醫(yī)院的呼叫裝置瀕臨爆破。
那位指甲鮮紅的瘋女人還在同寧子昂糾扯，寧子昂從來不是心懷慈悲的人，他不停咒罵，一腳接著一腳踹過去，直到她再沒力氣爬起來，只有嘴里還在罵，“寧微瀾，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也要把你賣到窯子里，**做妓&女，每天他媽伺候五百個男人，讓你做死在床上！哈哈哈…………我…………到時候我再看余敏柔那個老婊&子是一張什么樣的臉！”
寧微瀾被陸滿緊緊抱在懷里，如同剛從冰冷湖底撈起來，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或者是懼怕，或者是疼痛，這時候什么都顧不上，只想抓住眼下溫暖，貼住他滾燙胸膛，感受急促心跳，證明仍未死，仍有資格呼吸?？伤裏o可避免地看見女人那張過早老去的可怖的臉，記憶中她從未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刻，她總是優(yōu)雅的，清新的，雋永的，就像父親說的，她似一副畫，一卷詩，處處彌散的都是江南古韻。
從前那一位美人文雪蘭，而今又姓誰名誰。
這世界變化極端，滄海桑田，教人不忍卒讀。
“死賤貨你他媽閉嘴，給我閉嘴，閉嘴！”寧子昂帶著憤怒，一腳踩在文雪蘭下頜骨上，鞋底帶著少年的暴怒踏過皮膚，碾碎骨，咔嚓咔嚓碎裂聲踩著節(jié)奏跳進(jìn)耳里，血流了一地，還要嫌她臟，臟了他鞋底。
她除卻閉上眼承受痛苦，再也沒有多余氣息。
文雪蘭，文雪蘭，這名字成為一曲斷音，久久在腦海中回蕩?？謶趾盟凭蘩?，一個接一個拍打在背脊上，寧微瀾從陸滿的懷里爬起來，眼前的一切仿佛一場老式電影，唯有疼痛是真的，伴隨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她只想閉上眼，找一處墳?zāi)孤衿鹱约?，好過面對文雪蘭。
她壓著嗓子，幾乎發(fā)不出完整音調(diào)，但仔細(xì)聽仍可以辨認(rèn)，她說：“子昂，不要——不要這樣對她?！?br/>
“憑什么不打她？她要掐死你，她真的要掐死你，就應(yīng)該弄死她，直接從樓頂扔下去。”他抬腳，又要去踹，半路停下，不知在想什么，滿臉嫌惡，“臟死了?！睂幾影核坪跻脖蛔约撼鯇こ５谋┡绑@住，下意識就要找煙，搜了半天，口袋里空無一物，罵一句，“**。”在青色菱格花瓷磚上蹭掉腳底黏膩的血，他踢一踢文雪蘭肩膀，只得到憤怒眼神，她連呼吸都在受罪。
護(hù)士醫(yī)生魚貫而入，病房里瞬時擁擠吵鬧。醫(yī)生要給寧微瀾檢查，她卻把頭埋在陸滿臂彎下不肯合作，一疊聲的我沒事我沒事，說到嘔血。直到陸滿再三保證，他絕對不離開，就在這里陪著她，一定不走。她卻還拉著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緊最后一根浮木，這一刻，他成為寧微瀾最后的希望。
好在文雪蘭青春不再，垂垂老矣，未能有太多力氣發(fā)泄在她身上，只留下一圈輕微瘀傷，一地殘破舊事。
有醫(yī)生拿出電話要報警，陸滿說等等，又看滿臉淚痕的寧微瀾，“我叫阿眉來接她走。文姨是阿眉的媽媽，吸白粉把腦子吸出問題。”
寧子昂說：“一群下三濫，神經(jīng)病。寧微瀾，你看你還要跟他們這種東西講話，你遲早也變神經(jīng)病?！?br/>
她做深呼吸，這些氧氣已足夠用來思考，“子昂，這些資料外公要得急，你一會回家，把資料帶回去，給別人我不放心?！?br/>
“趕我走？”寧子昂驚詫，不置信地望著虛弱的寧微瀾，“你剛才差點死掉，現(xiàn)在卻趕我走？”
“聽話，子昂，聽姐姐的話，快回家去。”她握住寧子昂的手，每一句話都在顫抖，眼淚流盡了又重來，沒有人能狠下心拒絕。
“好啊，隨便，反正你也不需要我，從來都不需要我?！?br/>
她的私人手機(jī)響起來，余敏柔來電，接通，余敏柔顯然心情不錯，笑呵呵問候她近來好嗎，當(dāng)然不好，摔斷腿，只能待在青山那個又窮又破的小醫(yī)院里頭，聽田安妮講大道理。
寧微瀾支支吾吾答應(yīng)，未想到被寧子昂一把搶過電話，大聲吼：“姐姐剛才都快被人掐死，你還好意思笑，你是什么母親？從來只顧自己，自私透頂！”
“誰？你說誰？”
“鬼知道是誰，一個長的像鬼的老女人，一看那個樣子就像出來賣的。是不是你們?nèi)堑绞裁慈私Y(jié)果連累我姐？”
那邊已然掛了電話，不愿多說一句。
寧子昂負(fù)氣，拿了文件袋轉(zhuǎn)身就走，“我回去，留空間給你們，發(fā)昏發(fā)瘋跟一只死蟑螂夾雜不清?！?br/>
一張老舊的門被甩得震天響，文雪蘭還趴在地上，低低地笑，一只烈獄里爬起來的索魂厲鬼。
片刻余敏柔已發(fā)信息過來，“阿寧好好養(yǎng)病，其他不必?fù)?dān)心，媽媽會處理好一切?！?br/>
十分鐘，未等到阿眉，只等來兩位壯漢，只跟陸滿打招呼，“阿紅她今晚還要開工，陸滿，別讓我們難做?！?br/>
“人被打成這樣怎么開工？至少要處理傷口。”寧微瀾還緊緊抓著他的手，他只能站起身，卻不好再往前去，“你們怎么來這里？”
一位高個子男人說：“上頭吩咐的，就讓她這個樣子去接客。死了就死了?！?br/>
陸滿說：“文姨今晚請假?！?br/>
另一位滿身肌肉，譏誚，“就她？有什么資格請假不做，斷手?jǐn)嗄_該去還是要去。陸滿，你也別啰嗦，耽誤老子事?！?br/>
陸滿皺眉，已預(yù)備松動筋骨，“你帶她走試試？”
“陸滿你他媽算個什么鳥，敢威脅你爺爺?！?br/>
“我陸滿什么都不算，打斷你兩條腿卻還綽綽有余。”
言語交鋒，陸滿就要一挑二。
寧微瀾拉一拉他手，等他轉(zhuǎn)過臉來，徹徹底底換一副表情，“怎么了？”
“你扶我坐起來?！?br/>
他便老老實實給她腰間墊枕頭，“我打個架，五分鐘，好不好？”
“電話遞給我。”
“爭取三分鐘解決？”
肌肉男站在門口罵，“唧唧歪歪完了沒有？老子走了?！闭f話間就去抓文雪蘭頭發(fā)。
陸滿一沖動就要沖上前，無奈被寧微瀾捏著手心，不敢動，唯有眼神，無聲抗議。
電話撥通，她說話聲音依然嘶啞，每一個字蹦出來，咽喉都在發(fā)痛，“關(guān)叔叔，我是阿寧?！?br/>
“我替文雪蘭請一天假?！?br/>
“我知道…………我明白的…………媽媽那邊我會去說…………”
“只這一天，其他我不再管?！?br/>
“多謝您?！?br/>
她還未掛斷，已有人電話響，應(yīng)答一番，丟下文雪蘭，老老實實走人。
她放開他，陸滿滿頭疑問，卻不知從何問起，更不知自己是否有勇氣開口。“尤阿姨來，我再送文姨去看醫(yī)生?！?br/>
她翻錢包，找出一疊現(xiàn)金遞給陸滿，“你送她去吧，我沒有關(guān)系，錢拿著付醫(yī)藥費。”
陸滿不肯收，寧微瀾多說一句話都累心，“這錢我是一定要出的，你就當(dāng)我發(fā)瘋，以德報怨。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br/>
他想要撫摸她光潔額頭，最終也不過沉默相對，連言語也未出現(xiàn)。
嘆一聲，門響，世界又只剩她一人。
整個世界都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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