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車下車,安排路途行程,到打尖住店,指派侍從的工作等種種瑣事,都是年僅十二歲的陳大公子在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楊知暖十分滿意這個對她關(guān)照得無微不至的大哥哥。
雖然現(xiàn)在她仍然不明白宰相府的‘公公’‘婆婆’算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她卻知道‘夫君’這一詞的大致意思。
沒想到,才到京城來走一遭,自己就被爹娘給‘賣’了,還‘賣’得如此徹底,連個丫鬟也沒給她留下。
抬眼偷偷瞄著未來夫君,楊知暖心里甜滋滋的??床怀鰜?,這個跟自己有過紛爭的大男孩,平時居然也是個斯文人,不比四哥的風采遜色。那次自己蠻橫無禮地當街給他難堪,他雖然生氣,卻也沒有太為難自己,只是道出了事實而已,而且,他還拐著彎兒指責是下人照顧不周,摔跤不是她的錯……志遙哥哥的心腸也蠻不錯的呢!至少,胳膊肘是往自己這邊拐的啦!
想起那天的烏龍事,不由又憶起另一個人——那個怯生生地拿著她的小繡花鞋的男童。名字叫——叫什么來著?晾?還是煦?楊知暖眨眨眼,覺得下人們攤上自己這樣一個沒心沒肺的涼撥的主子實在是不幸?;厝ヒ院?,還是對他們好一點吧……
“在想什么?怎么心不在焉的。”陳志遙遞給她一杯放在火爐上溫熱過的果汁。
“我在想,院子里的仆役要怎么樣才肯只聽我一個人的話呢。”楊知暖啜飲著香甜可口的果汁,打開了話匣子。
“仆役們都聽爹爹和管家的,丫鬟們都聽我娘的。可是,我想要一個只聽從我的命令的丫鬟和小廝??!”
陳志遙微笑道:“大家對你不好么?”
“對我是很好啦!可是,有時候我也有些小秘密不想讓爹娘知道嘛!”
看著那被爐火烘烤得紅撲撲的小臉蛋,陳志遙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果然如自己想象般,滑滑嫩嫩的,彈性十足。他故意打趣,“小知暖也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小秘密了?”然后湊到知暖耳邊,呢喃道:“可否與為夫的說說?”語畢,他愣了一下,俊秀的小臉不由得紅了。
尷尬的別開視線,與這個軟綿綿熱乎乎的胖娃娃拉開些許距離,陳志遙只覺臉皮燒得滾燙。天哪……他怎么會隨口說出‘為夫’這樣的詞……
小知暖不明就里,扭捏了一下,自顧自地答道:“就是,有時候我想偷偷跑上街去玩,卻又不想讓大家知道,要是有一個只肯聽我的話,又膽大的丫鬟幫我圓謊,不讓別人發(fā)現(xiàn),那就好了!就象——就象管家老伯對爹爹那樣!他只聽爹爹的話,有什么事也只向爹爹一個人報告。”
陳志遙聽了,不由微微皺眉?!盀槭裁床幌胱尨蠹抑??”自己的妹子也是存著這般心思,打算帶著丫鬟小廝偷偷從后門溜出府。原以為只有男孩子喜歡四處亂跑,沒想到,小小的女孩兒竟也如此好動……可是,她們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么?
小知暖撅起小嘴,“因為讓大家知道了就不給我出去了嘛!即便同意我出門,也是派了五六個丫鬟和侍衛(wèi)大哥跟著,不讓我到處亂跑,人多的地方又不準我去,別人看到我們都是一副小心翼翼避開的模樣,會錯過很多好玩的東西啦!”
果然只是為了貪玩……
陳志遙突然心生一計,拍了拍知暖的臉蛋,安慰道:“下個城鎮(zhèn)是淮安,也算是江浙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鎮(zhèn),又人工開鑿了運河與京城相通,南北商賈云集,東西貨物往來甚多,指不定可以在集市上淘到稀奇貨。不如,哥哥帶你去見識見識?”末了再加上一句,“就我們倆?!?br/>
“就我們倆?”知暖睜大了眼睛,滿臉興奮。
陳志遙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心里卻笑開了花?!皩?,就我們倆。”
小知暖歡呼一聲,突然不安定起來,嘰嘰喳喳吵個不停,還不時地伸手掀開窗簾,咋呼著問周圍的人:淮安到了沒有。
隨行的侍衛(wèi)們不由失笑,卻也因著楊四小姐的活潑和雞婆,為枯燥的旅途增添了些許樂趣。更何況,很多侍衛(wèi)的老家都在江浙一帶,此行一為護主,二來,也算是宰相大人格外開恩,讓他們過年的時候回家探個親。因此,越接近淮安,眾人的臉色也越是光彩起來。
又過了一夜,到了早上,果然進了城。
陳志遙剛在客棧安頓好眾人,楊知暖就迫不及待地換了褲裝,梳了雙發(fā)髻,打扮成男童的模樣,拉起他的手拔腿就走。
陳志遙無奈地捏捏她的小手,笑道:“不帶上銀兩,待會兒買東西的時候誰付賬?”
楊知暖停下腳步,猶豫了一會兒,才攤開雙手,有些困惑地說道:“可是,我從來不帶銀子……”
“都是丫鬟們幫你交錢的罷?!标愔具b一語中的。
楊知暖不高興地撇撇嘴?!澳悄憧禳c拿好錢,我在這里等你?!?br/>
陳志遙笑了。他轉(zhuǎn)身向侍衛(wèi)隊長周濤走去,低聲交代了什么。
周濤疑惑地抬眸,看著一臉不耐煩,老是向外張望的小小姐,他心下了然,會心地笑了。
“屬下一定不負公子的期望!”語畢,轉(zhuǎn)身安排他的下屬們忙活去。
陳志遙又囑咐了一位中年大叔幾句,從包袱里拿了些許銀兩和銀票,揣在衣兜里放好,這才走至知暖身邊,牽起她的小手,說道:“走吧,我吩咐他們在客棧候著,不用跟來了。今天,就我們倆人自個兒逛集市,待會看到什么好的,中意的,不用客氣,本公子付賬!”
看知暖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他又好心的補充一句:“自己買的東西自己提哦!可沒有仆役丫鬟供你使喚!”
楊知暖不耐煩地嗔了一聲,率先奔出了客棧。
逛了一個上午,兩人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手拎東西了。楊知暖更是累得氣喘吁吁,身上掛的、背的東西太重,幾乎邁不動那小短腿了。
“志遙……哥、哥哥,”小知暖停下腳步,靠墻歇了會,才道:“我們怎么不請個挑夫?”
陳志遙看著她,心里好笑,卻是不贊同地搖搖頭:“不妥。”
“為何不妥?”
“我們兩人身小力薄,萬一挑夫背著東西跑了,誰追得上?”其實,他心里是很鄙視自己的齷齪想法的。挑夫本是窮苦人,進了城沒有手藝找不到活,只好靠出賣體力為生,天生靠這個吃飯,還要養(yǎng)活一家老小,又如何敢攜了事主的物品潛逃?那會讓官府下海捕公文全國通緝的啊……
知暖人小,自然不會想到這些。她悶悶不樂地‘哦’了一聲,背起一袋子玩偶,又拎了一大包零食,繼續(xù)吃力地往前走。原本想耍賴皮,全都丟給志遙哥哥背的,可是——志遙哥哥也買了不少東西呢!真看不出來,自己這個未來夫君,喜好居然與自己大致相似,這應該是件幸運的事吧?她又哪里會想到,未來夫君身上背的那些,也全部都是為她買的。
走了兩步,回過頭,歪著個腦袋想了想,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說:“我們——還是回去吧。讓大家久候了擔心也不好……”
陳志遙心知她是乏了,也不道破,指著身旁的小巷,笑道:“剛才咱們沿著大街繞了一圈,若是從這里穿過去,興許會快些?!?br/>
知暖不疑有詐,晃悠悠地走了進去。只是,出于女孩子的直覺,她很不喜歡走這種僻靜的小巷。巷子長長窄窄的,拐到墻角下的陰影處,遠處的人根本就看不到里邊的動靜。
她心里發(fā)毛,忐忑不安地看了陳志遙一眼,朝他又靠近了些許。
陳志遙安撫似的朝她笑笑,率先走在前邊,留了個不算高大的背影給她,卻也比知暖高出許多,讓她安心不少。
楊知暖小心地踏著他的影子,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心里居然漾起一種小小的滿足感。
要是,一直可以跟隨著他的腳步走下去,也很不錯。他會一直陪著自己吧——?
只是,陳志遙再怎么比她高比她壯,也依然是個孩子,在大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特別是在這些牛高馬大的劫匪面前。
看著突然從拐角處冒出來的幾個高大黑影,楊知暖手里的袋子‘啪’的一聲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