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xì)雪飄了一夜,今晨越下越烈,宮中飛檐屋脊皆覆了層白雪。冬寒生夜,不知是哪一簇積雪落下,枝丫發(fā)出了輕而悶的折斷聲。
約莫半個時辰后,劉真兒和蕭衍一起來到了陶弘景居住的偏殿,殿外梨樹叢叢。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陶弘景連忙起身迎接。
“陶兄,不知你飛鴿傳書急忙喚我們兩人來所為何事?”蕭衍問道,身姿挺拔如蒼松,胸脯橫闊,氣勢剛健似驕陽,劍眉下一雙璀璨如寒星的雙眸。
“看你語氣甚急,我都未來得及和皇弟一起描摩丹青?!眲⒄鎯簨汕伍_口,雖是責(zé)怪,話語之間卻是親昵。她身著白色長裙,繡著精美絕倫的暗花紋,衣襟袖口和領(lǐng)口處,都綴滿了珍珠,就像跌入人間的雪精靈,盡顯華貴。
“陶某是約二位前來,就此告別,你們也知,我是茅山弟子。此次便要前往茅山?!碧蘸刖昂笸艘徊剑瑢Χ斯Ь醋饕?,想到前幾月三人種種相處,此番離去,滿是不舍,眼里竟是有些熱意。
劉真兒對這告別一時驚訝,輕輕咬著唇瓣,蕭衍似是也沒想到他做出如此倉促的決定,兩人不由對視一眼。
“陶兄,我陪你去,我本就向往成為四海漂泊的劍客,跟你去茅山正好見見真正的修士生活?!笔捬苄笨吭陂T邊,臉上意氣風(fēng)發(fā),眼里滿是向往之意。
“蕭衍,你—”
“我也去?!眲⒄鎯旱穆曇趄嚾豁懫稹?br/>
陶弘景勸阻蕭衍的話還未說出口,便聽劉真兒這樣說道,這會他自己瞪大了眼睛。
“怎么?他去得,我就去不得?”公主的臉漸漸染上一片緋色。
蕭衍哪能不懂這其中玄妙?忙著找個理由躲走先行一步。
陶弘景一時躊躇,“公主,你身份貴重,如今更盛從前。這般出行,若有閃失,陶弘景萬死莫辭?!?br/>
“那你會讓我有閃失嗎?”她問的很是認(rèn)真。
陶弘景情竇初開,此時也像是煮熟了的蝦子,“當(dāng)然不會!我定以命相護(hù)!”他回答的聲音清亮,倒是引得公主的婢女侍從們禁不住哧哧的笑了。
此言此景,劉真兒的心里就和吃了蜜般,“這么說你比我的處境要危險的多?!?br/>
陶弘景一時語塞,“那便一道…去吧……”他結(jié)結(jié)巴巴的開口。
“本宮自是相信,陶卿定不負(fù)我?!闭f罷她就提著裙擺,笑意流光似的如同冬景的雪蝶,飛身而出,步履輕盈歡快的跑走了。
留下陶弘景一人想入非非,徹夜難眠……
犀渠玉劍良家子,白馬金羈俠少年,颯沓如流星,少年之誼擲地有聲。
茅山,陶弘景來了。
*
茅山峰巒疊嶂、云霧繚繞、氣候宜人,山上奇巖怪石林立密集,大小溶洞深幽迂回,靈泉圣池星羅棋布,曲澗溪流縱橫交織,綠樹蔽山,青竹繁茂,物華天寶。
茅山主峰大茅峰,似綠色蒼龍之首,也是茅山的最高峰,上清宗便坐落于此。
初春時節(jié),幾人處理好事宜,終于動身前往茅山。劉真兒意欲想嘗試一下御劍飛行,卻被陶弘景告知茅山設(shè)有結(jié)界,不能施展任何功法和法術(shù),只能拾級而上,千級石階,盡顯心誠則靈,仙家之威望地位。
劉真兒略有些失望,“沒事,我們走吧,我盡量不拖累陶兄你?!彼D晟罹訉m門,雖比起大多官家小姐風(fēng)一吹就要倒的樣子,她時常跟隨武博士練武,也不似她們那般身嬌體弱,看著高聳入云的茅山,心里還是不由犯怵。
陶弘景聽她此言,自是心中對公主更加欽佩,她貴為公主,卻絲毫不矯揉造作,舉手投足之間盡是大家風(fēng)范。
“不,公主你大可不必?fù)?dān)心,萬事有我和蕭兄在前。是吧,蕭衍?!笔捬茇?fù)劍而立,長身玉立,站在茅山山腳下,卻仍有一番睥睨氣勢,陶弘景撞了下他的肩膀,示意蕭衍幫說幾句話。
蕭衍冷哼一聲,他不喜女子接近,劉真兒又是個大方活潑的性格,他本是不喜劉真兒一同前往,但礙于陶兄對公主有意,也就認(rèn)同了一行三人。
“那豈不是,公主身嬌體弱,此番登頂茅山,沒個三天兩夜下不來,你堅(jiān)持不住,可有的我和陶兄受的了。”蕭衍眉眼倨傲,絲毫不因?yàn)閯⒄鎯嘿F重的身份讓步半分。
劉真兒氣紅了眼,繃著粉白的小臉,賭氣道,“你且看著,蕭衍你未免也太小看人了。”莫了嘟囔道,“要不是我,你怎地會進(jìn)宮門看陶兄這么多次?”
兩人的相處模式一慣這樣,陶弘景無奈撫額,“公主莫?dú)?,待我下個禁言咒,讓他閉上嘴?!眲⒄鎯阂娞蘸刖捌凰靡獾爻捬芸匆谎?,眼神意思明了:看,我在陶兄這里就是比你重要。
蕭衍見狀,也不與她繼續(xù)計(jì)較,正色道,“之前我?guī)煾笌易哌^一條小路,可縮短約一日路程,你們且跟在我身后?!?br/>
“你哪來的師父?!”劉真兒面露疑惑,不解道。
“龍虎山第八代天師張迥?!碧蘸刖敖舆^話頭替蕭衍說道,蕭衍輕頷首,面露笑意看向劉真兒。
張炯身穿一領(lǐng)青衣,腰間絳結(jié)草來編,腳下芒鞋麻間隔,綠鬢朱顏,耿耿全然無俗態(tài),常年游走江湖除魔濟(jì)世。當(dāng)年在龍虎山勇闖伏魔大殿,殺盡蛇妖大魔,造福一方,從此威名聲振四海。
劉真兒自然是知曉的,直言沒想到蕭衍的師父竟然是張炯,學(xué)著陶弘景平常作揖的樣子,“失敬失敬?!碧蘸刖芭c蕭衍兩人倏而被逗笑,他們?nèi)似綍r的相處,雖蕭衍和劉真兒拌嘴吵鬧的時刻多,但關(guān)鍵時刻從不掉鏈子,幾人都能做到互相包容。
茅山半顛,山峰似利劍直沖云霄,山頂終日籠罩在深厚流動的云層之中,一座座挺拔險峻的山峰像孤島一樣懸浮于云海之上,山上皆是參天的大樹,山勢遼闊,泉清水秀,仙霧彌漫,澗深谷幽,天光一線。萬壑飛流,水聲潺潺。仙雀鳴唱,彩蝶翩翩;靈猴嬉戲,琴蛙奏彈,奇花鋪徑。
幾人行至半山腰,日頭正盛,劉真兒累得香汗淋漓,自身又沒有功法,不能像蕭衍和陶弘景二人運(yùn)轉(zhuǎn)內(nèi)力驅(qū)除燥意,只能選了一棵郁郁蒼蒼的少年古松避蔭,稍作歇息。
“小心,這里多幻影谷分布,小心落入石洞,被靈獸吸了神智?!笔捬苡^察著四周的氛圍,提醒道。
陶弘景點(diǎn)頭,劉真兒從未見過靈獸,聞言好奇地瞪大了鹿眼?!肮?,你且擦擦汗吧?!碧蘸刖耙妱⒄鎯豪鄣梦嬷乜诖瓪?,急忙從懷里掏出一塊干凈整齊的方帕,關(guān)切遞給她。
“謝謝陶兄,勞煩你有心了?!眲⒄鎯阂娝绱梭w貼,感激謝過。
夕陽落山,天色很快暗淡下來,山道旁邊白天見到的那些似象非象的毫無生命的石頭,在夜幕的掩映下便表現(xiàn)出活生生的靈性,自成景致,山巒自有一番秀色,夜色朦朧中的山峰,分外俊秀而又富有靈性,借著輕紗霧葛的籠罩,增添幾番神秘色彩,讓人心神迷茫。
茅山后山幻影谷被茂密的樹林所覆蓋,谷中有一條幽深的溪流,流水潺潺,谷底有一座神秘的湖泊,水面上常常彌漫著幻影之氣,修煉者在此修煉時能夠增強(qiáng)幻影系法術(shù)的威力,具有迷惑敵人的能力。
幻影谷棲息著神秘的靈獸,它們能夠操控幻影,使得敵人迷失方向,而谷中的靈草中最為珍貴的是幻光草,傳說能夠增強(qiáng)修煉者的幻影能力,提升實(shí)力。
為防止掉入瓊仙高草掩蓋著的山谷里,導(dǎo)致迷失方向,陶弘景對布條施了法,當(dāng)做捆仙繩綁住三人的腰身,緩慢著前進(jìn)。
突然,蕭衍感到腳下一空,然后一下子掉入了黑漆漆的山谷中,陶弘景與劉真兒也跟著他急速滑落,劉真兒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聲連連。蕭衍急忙念訣喚出佩劍,插入峭壁中,定住身形。
但巖質(zhì)疏松,隱隱有石塊滑動,蕭衍額頭上青筋直冒,“陶兄,大事不妙,你且?guī)е鴦⒄鎯和献摺!?br/>
劍難以承受三個人的重量,陶弘景明白蕭衍的意思,面露擔(dān)憂,隨即點(diǎn)頭,“蕭兄,你且在谷底好生保重,莫著了幻境,我稍后安置好真兒速速來營救你?!?br/>
蕭衍自然是應(yīng)好,看準(zhǔn)時機(jī),抽出神劍,一把斬斷了與他們二人連接的布條,陶弘景則抱住劉真兒的腰肢,攀附著突出的峭壁或者野樹,施展輕功,往上飛去。
“咚咚—”待蕭衍睜眼,清脆的水滴聲從巖壁落下,幽幽的月光灑落,他躺在一片淺水灘,渾身濕透,蕭衍睜起眼,嘗試支愣起身子。
“吼—”野獸聲響起,不多時走出一只半人大的松鼠,長著黑棕色的的大眼睛,背上有一條一條的紫色條紋,兩只耳朵豎在圓圓的腦袋上,時刻在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小松鼠與蕭衍二人大眼瞪小眼,空氣仿佛凝滯,“吱吱,你是何人,為何來到華陽洞天?”它小巧的面孔上,嵌著一對閃閃發(fā)光的大眼睛,透出一種機(jī)智,一個靈巧的小鼻子,一張尖尖的小嘴竟然會說人話。
華陽洞天?這又是何地?蕭衍震驚之余,想要運(yùn)轉(zhuǎn)法力為自己護(hù)法,仿佛被壓制一般,他氣血不足一下子又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