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覺得她是特意跟著我們,還是……”說實話,我的心有點兒亂。說出來的話也有些語無倫次。
我回來的時候,可是帶著唯安塔……且她已經(jīng)懷孕了。再被珍妮見到剛的一幕……即便再遲鈍的女人也會產(chǎn)生不好的聯(lián)想吧?
諸如“**師大人寂寞了”、“**師下原來也不像看起來那么一本正經(jīng)”之類的念頭。若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這樣想,我當(dāng)然懶得去管。而那個人卻是珍妮。
因為小女妖的事情,這些天來我們本就相處得有些不自然,再由著她產(chǎn)生這樣的誤會……明天我是板著臉見她呢?還是特意向她解釋呢?——那樣似乎加尷尬……
這時候索爾又說了一句不痛不癢的話:“此事定有蹊蹺?!?br/>
我瞪了他一眼,再沒有在城里閑逛的心情,可也不想馬上就趕回去看到珍妮,于是又外面漫無目的地亂逛了一個鐘頭之后回到了馬第爾家的宅邸。
珍妮的臥房在二樓。當(dāng)我走上樓梯的時候,發(fā)現(xiàn)門是半掩著的,門縫兒透出燭火的光亮來。似乎聽見了我的腳步聲,房間里翻書的聲音停頓了。我在樓梯上停了一會兒,慢慢走到她的房門前。
但沒有再進一步。
隔著厚重的房門,里面一片寂靜。她應(yīng)當(dāng)還沒有睡著吧……她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知道安德烈找過我了吧。那么……她也應(yīng)當(dāng)知道,我得知了她對安德烈所說的那些話了吧。
她是在期待我走進去。給她一個解釋么?
我在原地站了那么幾分鐘,盯著房門邊角包裹的銀飾,心中躊躇。
走廊的盡頭有一個女仆想要走過來,卻在看到我之后愣了愣。悄聲離去了。
又過了幾分鐘,我挪動腳步。厚皮的靴底與木質(zhì)地板摩擦,在一片寂靜當(dāng)中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我緊走了幾步,拐上樓梯——那房間里傳來書籍落地的聲音。
“抱歉?!蔽以谛闹休p輕說道。
回到房間里,我關(guān)門、落鎖。然后仔細檢查窗戶上布置好的煉金法陣,直至感覺一切如常,點起燭火來。三根粗大的蠟燭,外面有一層月長石的罩。映得半個房間如同白晝。在這樣的光亮之后,我卻不知道該做點兒什么。
曾經(jīng)在學(xué)徒的時候,我無比羨慕導(dǎo)師們房間里的這種光亮。昂貴的燈具使他們不用像我一樣,在昏暗的燭光下瞇起眼睛仔細閱讀艱澀難懂的古代典籍。我也曾經(jīng)羨慕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師們擁有嬌妻美妾。在坐擁財富的同時可以享受人生之樂……但那種感覺都太過久遠,以至于現(xiàn)在回憶起來,恍若他人。
等到我擁有了他們曾經(jīng)所有的一切、并且遠遠地超越了他們之后,發(fā)現(xiàn)原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無論你走到了哪一步。永遠沒法擺脫憂愁與煩惱。
還是一個小人物的時候,也許只為食物和清水發(fā)愁。這時候羨慕那些“擁有一切”的人,心里想著“為此付出再大代價也在所不惜”。
然而等到感覺自己擁有了一切,不再為那些瑣事憂慮的時候。多的憂愁便也如山崩海嘯一般撲面而來。不單單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人。
我現(xiàn)在的日。和當(dāng)初在古魯丁海岸的日,哪一個加美好呢?
那時候。我只需要每天黃昏坐在草地上,輕嗅花朵的芬芳,等待某位熟人的到來……
“算起來,統(tǒng)共六百多歲的年紀,我也概算是老了?!蔽以谛睦镞@樣自嘲著,然后脫下外衣讓自己舒暢了些,倚在床頭拿起一本《七國記》來。
這是一本以詩歌的形式來講述西大陸上七個主要王國之中的冒險者們歷險的故事。雖然因為內(nèi)容過于離奇而被主流文學(xué)界斥為不登大雅之堂,然而我卻總能從那些聳人聽聞的故事當(dāng)中發(fā)掘一些有意思的小細節(jié)。
而大多數(shù)的關(guān)于諸神與惡魔的傳說,實際上又都是法師、巫師、不常見的魔法生物們弄出來的小把戲。凡人們將這些事情當(dāng)做消遣來看,未必不是一種幸福。假如他們像我一樣知道,此刻正有四位**師在為“世界毀滅”這樣的事情而四處奔走著,大概早就惶惶不可終日了吧。
我倚在床頭看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書,上面的字跡很就變得模糊。說起來,我已經(jīng)兩天兩夜沒合眼了?,F(xiàn)在心里實在打不起精神,屋又暖意融融,于是我趕在徹底懶得動彈之前換上了睡衣,擺手熄滅了燭火。
之后迅速陷入夢鄉(xiāng)。
……
……
我做了一個挺長的夢……夢見自己回到了古魯丁的那座小小法師塔中。如同往常一樣做完了每天的事情,我就躺在床上發(fā)呆——當(dāng)然蠟燭是舍不得點的,就看著漸斜的夕陽一步步走到遠山之后,屋里逐漸陷入黑暗。
似乎正是初夏的時節(jié),屋有些溫暖,床邊尤其溫暖。矮舊的房門被什么人推開,在黑暗當(dāng)中我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僅能聞得到一陣混雜了嫩草的清香與牛奶香甜的氣味。
是個女孩吧……
她輕地走到我的身邊,鉆進了被里、緊緊擁住我。
我的腦袋有些不清醒,不知道是否該推開她……那味道如此熟悉,以至于我享受這種感覺,而失掉了拒絕的力氣。
火熱光滑的軀體……就那樣緊挨著我,然后開始撫摸的頭發(fā)、眼睛,終貼上我的嘴唇。
她喃喃地叫著我的名字:“撒爾坦……”
我似乎隱約記起了她是誰……雖然那念頭并不清楚,但我仍伸出手臂。擁住了她。得到回應(yīng)之后她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后動作變得加激烈。
她溫柔地親吻我,自額頭而下,吻過嘴唇與胸膛。令我覺得舒爽而戰(zhàn)栗。終女孩的整個身埋在被以下,帶給我溫暖而濕潤的包裹——
那是怎樣的感覺啊……即便是發(fā)生在夢里,我的心靈都身體仍體驗到了不可思議的樂。那是久違的、一直被我壓抑著的樂。它來得如此猛烈突然,以至于我很便抑制不住身體的反應(yīng),戰(zhàn)栗著爆發(fā)開來。
但我竟未感到絲毫疲憊,似乎這具重生的年輕身體還在發(fā)出并不滿足的吶喊,并且很恢復(fù)如?!谑悄菢用篮玫母惺茉僖淮伪慌I給我,且令我終于擁有了長久而暢淋漓的記憶。
之后她無聲地伏在我的身上。將我緊緊擁抱并且喃喃自語……而黑暗慢慢襲來,我再次陷入無夢的睡眠之中。
……
……
我是被窗外的陽光喚醒的。
昨夜睡前似乎沒有拉上窗簾,眼下明媚的陽光照射在我的臉上,刺得我有些眩暈——算一算時間。我竟然睡了一整夜。
這種情況可不常見——即便在我連續(xù)三天不合眼的情況下,也僅需要四到五個小時的睡眠便可精神煥發(fā)。這一次竟然睡了一夜好覺——是近的精神壓力實在太大?
然而隨即便回想起昨夜的那個夢來。直到此時那個夢依舊無比清晰,清晰得就像是曾經(jīng)真實發(fā)生過。我愣了一會,跳下床來掀開了被,卻看不出什么異常來。
有點不對勁兒……
然而我卻說不出為什么。我一邊思索著。一邊換上衣服,推開了門。時間尚早,仆人們似乎也正在洗漱,于是我沿著樓梯慢慢走下去。打算先去弄點兒吃的,然后再到書房研究一會兒魔法。至于珍妮那件事情……想起來就有些頭痛。
今天。就先不理會它了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我下到二樓的時候,竟迎面撞見了珍妮。
今天她穿了一件湖藍色的薄綢連衣裙。邊緣配著金線刺繡,領(lǐng)口與袖口露出棉質(zhì)內(nèi)襯的花邊兒來,襯得整個人高挑優(yōu)雅。銀色長發(fā)用金線發(fā)網(wǎng)籠在腦后,額頭垂下幾縷發(fā)絲來,干練中又透著嫵媚——
這的確是她一貫的穿衣風(fēng)格,然而今天看起來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我仔細打量了一番,發(fā)現(xiàn)原來是她的臉蛋兒上飛起了一片紅暈。
是因為昨晚發(fā)生的那個尷尬誤會么?
還沒等我先開口,她倒是急著打招呼:“早安,撒爾坦?!比缓缶蛣e過身急匆匆地下樓去了。
我愣了愣神,看著她的背影與纖細搖擺的腰肢,就此呆立在原地——
現(xiàn)在仍縈繞在我身邊的那陣香風(fēng),那種混雜著青草與奶香的味道,不正是珍妮身上的香味兒么?
不正是昨夜夢里的那種香味么?
我愣了一會兒,轉(zhuǎn)身沖上樓梯,步趕回房間。
所幸仆人們還沒有來過,被依舊散亂地堆在床上。我掀開它——在床單上發(fā)現(xiàn)了幾根銀色的頭發(fā)。
可并不是在床頭的位置。何況……我用力扯了扯自己的頭發(fā),在獲得了半神之軀以后,除非有一頭食人魔的力量,等閑人可沒法從我腦袋上揪下半根毛發(fā)來!
昨夜發(fā)生的竟是真的?我在夢里所感受到的一切……竟是真的?珍妮來過?
可是……我是一個法師!
以敏銳的感知能力而自傲的法師!若是她真的做出那種舉動來,為何我一直沒有驚醒?或者說,我一直能夠感知到在我身上發(fā)生的一切,但我就是無法醒來,因而將現(xiàn)實里的事情帶入了夢境之中?
這事兒有蹊蹺。我大步走到門邊一腳踢上了門,然后從墻壁上掛著的法袍中翻出了一些材料,又取出那本手札,匆匆記憶了一個魔法。后把南梓草的粉末灑在地上,誦念出三個音階來。
瑩瑩的綠色光芒在整個房間一閃而過,轉(zhuǎn)瞬不見。
綠色的魔力之光……大多是具有催眠效果的魔法有光芒。但某個催眠術(shù)必定瞞不過我的感知……我繼續(xù)在房間里仔細尋找,終在床下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秘銀五芒星。
呵呵……可真是下足了力氣。竟然以秘銀來刻畫法陣?怪不得我毫無覺察!
這個女人……我咬牙切齒地從牙縫兒中擠出這么一句來,猛地拽開了房門。
三分鐘之后,我出現(xiàn)在瑟琳娜的房門前,并且一腳踢開了它。
屋里陡然響起一聲驚叫——混血公主正**身軀站在床邊享受陽光。似乎剛起不久。當(dāng)我出現(xiàn)在門口的一剎那,她只來得及扯起床上的被,一大半雪白的胸脯和粉紅的兩點都被我看了個正著。
但我不閃不避,臉色發(fā)青,反手摔上了房門之后冷笑道:“看起來我還真是艷福不淺,經(jīng)歷了昨晚那事兒之后,還有這么一幕等著我?!?br/>
瑟琳娜像受驚一樣的兔跳到了床上,然后用被把自己包起來:“你無恥!”
“還能比試圖**我的人無恥?”我哼了一聲。扯過一身的一張椅坐了下來,正對著她,“是不是你的主意?”
這話一出口,瑟琳娜竟然露出又驚又奇的神色來:“……**?那么你們昨晚?”
“這不關(guān)你的事?!蔽掖直┑卮驍嗨?。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況且也不是你想象得那樣?!?br/>
“……這么說,我就清楚了?!鄙漳妊b模作樣地扯了扯了被,似乎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是縮在一件斗篷里,“那么事情還是像我們之前商量好的那樣。”
“那么還是你給她的意見?”我被她的話弄得臉上有些微燙。就連胸口的怒氣也減弱了不少。作為一個男人,我自然沒有打算杜絕女色,何況這具年輕的身體也的確會有那樣的沖動,只是……這種方式?
無論作為一個男人來說。還是作為一個**師來說,我可都難以接受!
混血公主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從剛的驚慌中平息下來,將目光饒有深意地停留在我身體的某個部位:“為什么這么干……你可得問問你自己。況且也的確不是我的主意。我僅僅是幫助她謀劃了一番、給了她點兒鼓勵、順便給她創(chuàng)造了一個條件而已。這總比……”
她帶著鄙夷的目光看了我一樣。轉(zhuǎn)換了話題:“什么時候**師下也認同了我們暗精靈風(fēng)俗?覺得性與愛完全是兩碼事?從前您可不是這么說的?!?br/>
“你這是什么意思?”我皺起眉頭來,“把話說清楚——我現(xiàn)在的耐心可不好?!?br/>
“哼哼……聽說你昨晚去找了一個女招待?事兒還沒談成?”瑟琳娜的臉上露出可惡的笑容,“什么樣的美人兒能讓你也春心蕩漾了?”
我覺得自己的呼吸陡然一滯,隨即咳嗽起來——就因為這件事兒?讓她誤會了我?
我張口要說話,瑟琳卻將纖纖細手從被里探出來擺了擺:“得了,撒爾坦。好吧,我知道事情也許不是她想的那樣……然而你就沒有站在她的角度仔細想一想么?你出門回來,卻帶回來一個懷著你的孩的漂亮姑娘——不用說這個漂亮姑娘在晚上還是個女妖,風(fēng)騷無比——問你一句,你沒有什么生理缺陷吧?”
“當(dāng)然沒有!”我氣惱地要發(fā)作。
但她趕緊打斷我:“那么,一個沒有生理缺陷的男人,在帶回來一個風(fēng)騷的小女妖之后又被珍妮看到晚上跑去酒館、并且給了一個女招待一枚歐瑞銀——用您那屬于一個**師的睿智的腦袋想一想,你真的不知道珍妮這個小女孩兒會怎么想?”
我目瞪口呆。
“你寂寞了!撒爾坦?!鄙漳任嬷煨α似饋?,“且不說心靈,身體必然是寂寞了對么?然而一位**師又不能對一位有身份的女男爵說他饑渴難耐了,所以就跑去那種下等人娛樂的場所找樂——”
“這被一位心思細膩且傾心于他的貴族小姐看在眼里,可真是又氣惱、又羞愧、又心疼呢!說起來你還算是個道德高尚的家伙……有多少貴族在這種時候,就干脆把家里的女仆拽上床去?——這種事兒珍妮可聽說了不少,可你沒那么干。于是……恭喜您。”
“您被珍妮這個小姑娘憐憫了……”
“她跟我說了心事,于是我順?biāo)浦邸凑銈儽舜藧勰?,這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倒是我,對你那種猶豫不決的態(tài)度可是受夠了。自己做出來的事情,必然就得自己承擔(dān)責(zé)任。珍妮早對我說了你們的過往,撒爾坦,你覺得……”她說著,臉上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在你那樣反復(fù)無常地對待珍妮之后,她依舊這樣愛慕著你,可是比不上你前世的那位米蓮娜?既然你給了她希望與曖昧,難道你就沒有義務(wù)對她負起責(zé)任?!”
我低下頭來,心中的怒火早因為這句話而煙消云散?!翱墒恰阒?,我……”
“珍妮同樣知道。我告訴過她了?!?br/>
“哈?”
瑟琳娜仰起頭來,挑釁似的看著我:“知道了又如何?先不說成神是一件希望渺茫且漫漫無期的事兒,就算你走到了后一步,不是還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么?你就忍心在這之前,令她飽受折磨?”
我不再說話,她也沉默起來。直到許久之后,我站起身,向她行了一個法師禮。
“感謝你,瑟琳娜?尼恩。原來每個人都看得比我清楚。”我又沉思了一會兒,“我會做好,我應(yīng)該做的事情?!?br/>
“何況這也并不令我委屈?!?br/>
然后我轉(zhuǎn)身推開了房門……
湖藍色的裙角在不遠處的樓梯口一閃而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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