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暮靄籠罩住整個吳家堡。雖然沒有冷無?！翱绽餆o蹤”那樣神奇的輕功、身法卻依然快捷神妙的程倚天，幾起幾落，人已經(jīng)攀上吳家堡的城墻。過街道，到吳莊，飄身過墻，人到吳莊里面。

    吳莊很大，路也多。不過他之前來過一趟，兼豪富家庭出生，對這兒環(huán)境的特點掌握很快。很快，他就找到之前到達(dá)的年氏大夫人拘禁燕無雙的院落。昨日剛剛曝光劍莊大小姐的身份，吳彪絕不可能那么快就讓燕無雙走。

    想到堂堂劍莊大小姐，竟一路偽裝跟隨，心機(jī)幾何，那就不用贅述，程倚天如何沒有心隙？眼見四下無人，依舊飄身上墻，到了墻頭，足下借力，好像一片秋葉，他輕輕落在院子里面。院子里有一棵長勢很好的紫藤，到這會兒也沒落葉。他藏身紫藤后面。正屋大門恰在此時打開，程倚天透過晨霧，仔細(xì)辨別。嗬，出來的居然是那個丫頭。

    昨天還在莊內(nèi)哭泣他人的小丫頭翠屏，今天換了一身桃紅色上等丫鬟的服飾，滿面春風(fēng)正往外走。程倚天風(fēng)一樣掠至她身后，來到門外，一把將她肩頭擒住。

    翠屏“啊呀”要叫，可是哪里是麻穴所在，一經(jīng)拿住，半邊身體也動不得，即使開口，聲音也被迫壓在喉嚨下面。程倚天輕輕一推，將她推至一叢長得極好的夾竹桃后。

    看清來人的面孔，翠屏又“啊呀”叫起來。瞧得出她的臉色驚喜大于害怕，程倚天方才松手。

    不等翠屏開口，他搶先道：“帶我去見燕小姐。”

    “你說的是？”

    “燕無雙，”程倚天唯恐她裝傻充愣，佯怒，“不會你又準(zhǔn)備騙我？”

    翠屏連連擺手：“我從來沒打算騙誰?！?br/>
    “這身衣服怎么說？”程倚天抬了抬下巴，“就在昨天，你可還穿著低等丫頭的綠衣。”頓了頓，“拿著從他人那里得來的解藥，巴結(jié)了劍莊大小姐，所以獲得了這樣的獎賞?！?br/>
    翠屏一張清秀的笑臉頓時漲得通紅。

    “每月的月例也漲了吧……”

    “程公子！”覺得受到莫大侮辱的翠屏忍不住抬高聲音將他的話打斷。

    程倚天目的達(dá)到，雙臂環(huán)抱，等她答復(fù)。

    翠屏紅著臉，肩膀因為生氣正大幅度一起一伏。過了好一會兒，翠屏才狠命做了個決定：“你來必定還是要帶燕小姐走的吧？”只見程倚天臉上掠過驚奇，不由得一陣氣呼呼：“不然這么一大早，你這樣一個大男人，欺負(fù)我這個小女子，算什么？”

    程倚天聞言笑起來：“你很聰明呀?！?br/>
    “多謝你夸我?！贝淦疗仓燹揶怼ＭＡ藭?，她轉(zhuǎn)話風(fēng)道：“程公子，昨天和你來的那個姑娘如果知道你今天又來這里，只怕會不高興?！?br/>
    這有些稀奇。

    翠屏帶著他往回走，一邊注意避讓莊子里粗使下人，一邊低聲嘀咕：“相比較，我也覺得燕小姐比她美貌許多。十倍吧，噢，不，應(yīng)該有一百倍?！?br/>
    云杉進(jìn)吳莊經(jīng)過易容打扮，沒有經(jīng)過易容的容顏也許未必就將燕無雙比下去，可是，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站在程倚天的立場，程倚天可不愿意將云杉和別人相提并論。

    然而，他事先也不知道的是，他這樣堅定的心，很快就要受到?jīng)_擊。

    翠屏是個很話癆的人：“我昨天還詫異你們怎么突然就不見了，想來想去，怕是因為燕小姐的師兄以及蓮鄉(xiāng)堂的堂主和副堂主都來了。程公子，你知道蓮鄉(xiāng)堂嗎？江南十六堂里二等堂口，就在蓮花鄉(xiāng)夾江邊上。乘漁船到長江上也就一炷香功夫，順風(fēng)的話。如果逆風(fēng)……”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jīng)來到房子里。

    一陣陣暗香浮動，程倚天猛地便想起河西村，那兒的張抗抗，以及曾經(jīng)他親身體驗的張抗抗給燕無雙熏的暗香來。

    草鬼婆指望這暗香可以引出她的彩虹將軍頭，沒想到唯一成全的居然是這個“燕無雙”的姑娘。自從熏了幾天大劑量的暗香來，這位本就容貌出眾的燕小姐居然變成了自帶暗香的“香姑娘”。

    看見那張恢復(fù)精神后嬌艷欲滴的臉，滿腔抱負(fù)情緒的程倚天瞬間石化。

    美麗的女人，便是對付英雄最有力的武器。她勝過這世上最銳利的矛，戳一層紙一樣，將任何男人任何強(qiáng)度的心輕輕戳穿。

    熱力無需牽引，自行噴薄出他的心臟，然后暴走于整個身體。

    翠屏站在一旁察言觀色，得意不已。使了個眼色給燕無雙，她悄悄退出去。院子里有吳莊的人送早飯來，翠屏擺出上等丫頭的架勢，接過托盤，呼喝那人趕快離開。

    這個院子，成了劍莊小姐可以和喜歡的人自由約會的地方。

    “程大哥……”吐出這三個字來，身份嬌貴的燕無雙頓時暈紅雙頰。下面的話她想說，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

    程倚天倒是能意會：她被河堤旁整理菜地的老婆婆抓住，然后就到了一個制香的農(nóng)民家，現(xiàn)在被送到吳莊。這一番過程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聰明的姑娘當(dāng)然并不打算細(xì)細(xì)追究。

    燕無雙只關(guān)心一點：程倚天現(xiàn)在人在這兒，就該是來救她。

    她的眼睛水光瑩瑩，情意如同有生命的細(xì)絲從那里面直穿出來，繚繞游歷，鉆到他的眼睛，鉆進(jìn)他的心里。

    那一剎那，程倚天突然懷疑自己來這兒時對她來意的猜測。

    良久，他才有些艱難開口：“什么時候你就盯上我了？”

    “嗯？”燕無雙一時并不明白。

    “我是說，”程倚天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fù)不安靜的心情，“玉秦宮外，你根本就不是碰巧路過，吊唁尚武門已故副都尉花玨舞，其實你也有份參與。就是那時候，你和你父親的江南十六堂盯上了我嗎？”

    “程大哥何出此言？”燕無雙連忙解釋，“不過是你英勇的樣子深深刻在我腦中而已?！闭f到這里，她嬌俏的臉止不住羞澀：“我和師兄本想出手相助，不想戰(zhàn)局很快結(jié)束。等到下山，程公子已經(jīng)和手下三人騎馬離開。程公子是無雙所見難得之高手，無雙心中仰慕還來不及。至于咱們相遇，絕對只是巧合?！?br/>
    程倚天一時辨不清她真假，沉默不語。

    燕無雙說：“那兩個女子，都是蓮花宮的。”

    程倚天心微微一動。

    燕無雙要撇清自己的嫌疑，不得不說實話：“我爹爹門下裕興堂和衢江堂的堂主，都失足于蓮花宮，那兩個人，一個叫琴玉，一個叫水蓮，分別是裕興堂堂主方石、衢江堂堂主吳坤的小妾。方石、吳坤霸市已久，每年承包總堂平江堂的賬目都有問題，我爹爹早有心詳查，這一次，我和我?guī)熜忠黄鸪鰜恚慷际欠蠲k事。”

    “這么說，小旋風(fēng)謝剛以及蓮鄉(xiāng)堂的正副堂主——”

    “那都是為了找到我，才來這兒。”燕無雙大著膽子抬起頭，微笑著看他的臉，“蓮鄉(xiāng)堂的人得到消息，吳家堡大夫人年氏找到了一位姓‘燕’的小姐?！唷窒∩伲戏降貐^(qū)更不多見。所以，司馬堂主和張副堂主就通知了我?guī)熜帧！毙纳橐?，便樂于親近，燕無雙直言不諱，“我?guī)熜制獗容^急，‘小旋風(fēng)’本是師兄們?yōu)樗鸬?，不期如今已是他在江湖上的名號?！?br/>
    正說著，外面翠屏突然大叫起來：“你不能進(jìn)去、你不能進(jìn)去?！闭Z氣說得急，聲音又特別響，屋中兩個人頓時驚醒。

    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來：“那是我?guī)熋?，就算還睡著，我也能進(jìn)去?！?br/>
    燕無雙頓時大驚：“是謝師兄?！背桃刑熘晃⒊烈?，抓住她的手臂，來到后窗，開窗戶，帶著燕無雙，兩個人一起翻出去。若是燕無雙反抗，原本也跑不到那么順利。至少在憐香惜玉心理的主宰下，程倚天也未必做出十分強(qiáng)迫她的事?？墒牵瑢τ谇楦]初開的少女而言，對于自己敞開心扉正要傾心去愛的男子，燕無雙縱使訝異，那一刻，心里的歡喜也大過少許的不愿。

    謝剛沒有防備，甩開翠屏，大搖大擺走進(jìn)屋來，嗅到不尋常的氣息，飛快感到后窗，看到的，只是燕無雙新?lián)Q衣服上一抹柔美的粉紅。

    “師妹！”謝剛大驚失色，慌忙也跳出后窗去。追了沒多久，帶著個人的程倚天便消失在一叢綠樹之后。謝剛往前又奔了十幾丈，回頭再通知司馬超、張速，三人聯(lián)合起來去找吳彪。正在二夫人白玉蓉房中的吳彪問詢，大驚，慌忙派人滿莊搜索。程倚天帶燕無雙，雙雙早出了吳家堡。

    河西村，張抗抗正收拾好本月要交付給謝春堂的暗香來，收貨的腳夫拿著錢，帶著貨走，門外面，一青一黃兩種顏色衣服的兩個人走進(jìn)來。

    “張抗抗？”青衣漢子稱呼。

    張抗抗不明所以，茫然點頭。

    黃衣漢子“嘿嘿”一笑：“我家公子有請，去逸城?！?br/>
    “逸城？”蓮花鄉(xiāng)靠近頤山，張抗抗知道“逸城”的名頭，止不住惶然。

    黃衣漢子繼續(xù)說：“劍莊大小姐如今已經(jīng)被我家公子從吳家堡請出來，這位小姐原來在你這兒呆過？”

    張抗抗點頭。

    “也是你送到吳家堡去的？”

    張抗抗還是點頭。

    “她離開吳家堡，吳家堡的那個霸王彪什么脾氣，我不清楚，你知道？”

    張抗抗的臉白得如雪地一樣。

    青衣漢子淡淡道：“如果不想你和你殘廢了的兒子變得和河?xùn)|村的草鬼婆一樣，就聽我們的?！痹掃€沒說完，張抗抗轉(zhuǎn)身飛奔，沒多長時間，扶著一個年輕人從家里出來。

    這個年輕人只有一條腿，長期不出來運(yùn)動，整個人很是孱弱，臉色蒼白——他就是張路，張抗抗的兒子。為著老爹不問青紅皂白硬架他離開房間，嘴巴里一直在埋怨。

    黃衣漢子打量他們：“得了，外頭馬車都給你們準(zhǔn)備好。”

    青衣漢子接：“行禮什么，也都不需要。”

    黃衣漢子說：“只帶些換洗的衣物吧?！睅椭鴱埧箍梗瑢埪贩龅酵饷骜R車上。他們一起離開沒多久，張抗抗從馬車的窗戶往河西村方向看。遠(yuǎn)遠(yuǎn)的，煙火氣升起，顯然河西村那兒又有房屋被燒著。離得這么遠(yuǎn)，火還看得這么清楚，燒著的房子必定不小。而河西村河?xùn)|村里，稱得上不小的房子，除了他張抗抗家還有誰家呢？

    坐在奔跑著的馬車車廂里，背靠著木板壁，這個和草鬼婆斗氣斗出天大禍?zhǔn)碌霓r(nóng)民瞪眼抽泣，心里著實后悔。

    馬車進(jìn)了頤山后，青衣漢子、黃衣漢子便不再護(hù)送，交代車夫，將張家父子一直送入逸城便可。他們折上另一條道，快馬跑了小半日，前方又到湖城。找到采石磯旁一座臨水的山莊——慕白山莊，莊中的濱江閣，逸城公子程倚天居高而立。青衣漢子、黃衣漢子腳步輕盈登坡而上，來到跟前，雙雙拱手：“公子?！鼻嘁聺h子接著一句：“事兒都妥了?！?br/>
    和部下重逢的逸城公子程倚天，面對遠(yuǎn)方清晰可見奔流不息的長江，忽然間一掃隱晦，眉宇間竟不少奮發(fā)的意氣，回答他們的聲音也尤為輕松：“三哥，十三哥，有勞?！笔潞笸麄冋f了從岳州回來后在蓮花鄉(xiāng)碰到的事，說到枉死的草鬼婆，以及被不知不覺卷入大風(fēng)波的小人物張抗抗，程倚天語氣堅定道：“不能救得了他們雙方，能讓一方回到安居樂業(yè)，也是兩位兄長的功德?！?br/>
    蕭三郎和殷十三不敢搶功，雙雙表示：“公子思慮得周全?！表槺阌懻撘幌聫埧箍梗桃刑焐畛?，蕭三郎內(nèi)斂，殷十三不管，大剌剌說：“這個小子居然掌握著制香的獨(dú)特秘方，收到我們手中，利遠(yuǎn)大于害?！?br/>
    至于如意門和青草幫都想拉攏這個人，程倚天想來想去，還不是太明白。

    這一點，就得由蕭三郎來解釋：“昔日有人去海上交易，獲得一只很神奇的麝香貓，這種貓嗜香，尤其喜歡味道奇特的香。它還有一個特點，便是忌污穢，凡是骯臟有毒的東西，離有三丈，便會繞行。這只貓，現(xiàn)在在吳彪手里?！?br/>
    這便是如意門想要攀附吳彪最根本的原因所在。

    那青草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