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訴苦處難塞蛇蝎口·施巧計專防虎狼心
如今卻說這榮府大房之中,邢夫人聞聽黛玉要搬出去住,乃向鳳姐兒笑道:“瞧瞧,林丫頭究竟還是要靠他父親作主的。他哥哥雖是個利害人物,卻是個晚輩,不好同老太太爭競得;如今借了他父親回京之機搬出去,顯見的是瞧不上寶玉了?!兵P姐兒笑道:“也只得二太太覷著寶玉如寶似玉;看林妹妹平日行止,那里將他放在眼里。況他親哥哥這般人物,等閑人皆入不得他眼的,何況寶玉?且不說林丫頭,連薛家姑媽也不曾瞧中他的?!毙戏蛉说溃骸袄咸≈辛盅绢^,二太太卻取中寶丫頭。如今此二人都不成,只怕老太太又動了求娶云丫頭那條心思?!?br/>
鳳姐兒聞得邢夫人提起湘云,倒想起了一件事,乃道:“我卻有件事要請教太太的。不是說趙家當(dāng)日意欲定下云丫頭么?因何又定下妹妹來?”邢夫人嘆道:“他家原也不算得好親;只是迎丫頭身份有限,再要嫁更好的,恐也不可得。我令璉兒去打聽了,聞得他家哥兒是個省事的,因此應(yīng)下。云丫頭這事卻是影影綽綽聞人說了的,道是他年幼失怙失恃,無人教養(yǎng);入在五不娶之內(nèi),因此罷了。”鳳姐聞言奇道:“這又怪了,他縱是無了父母,難道沒有兩個侯爺夫人作嬸娘么?如何又傳出這等話來!”
邢夫人聞了這話,乃道:“不是我說,云丫頭的名聲生是教他自己弄壞了的。每日往這里來,便說在家里累得很,這不就是說他們府上兩位夫人待他不好么?常言道,‘喪婦長女不娶,無教也’。本身兩位叔父都是侯爺,兩個侯爺夫人教導(dǎo),誰敢說嘴?偏生云丫頭又出來說人家勒掯他。先不說此事真假,就是真的,說出來難道好聽不成?于他自己又有甚么好處?此話咱們聽了,不過爛在肚里,偏有那一起子有心人聽了,有意渲染,故有今天這話。老太太每日待在家中,又因年紀(jì)大了,不往各家去的,尚且不知此事。若知道了,又有一場氣生?!?br/>
邢夫人年少之時原也是父母雙亡,在其伯父家寄住的。其伯娘自有女兒,待他也不過如此,他卻心下明白,絕不同外人講說;知曉若此事傳揚出去,定然于自己名聲有礙。鳳姐兒也料到這一層,對邢夫人之見識更為敬服;忽又想起自己家中之事,暗道:“我父親原本平常,獨伯父是個利害的;我母親去世得早,伯母當(dāng)日將我接至家中住著,也是為了提一提我的身份,將來好尋親事。我卻年幼不知事,倒負(fù)了伯父伯母這等好意。”因此倒愧起來,乃暗自想如何補報他大伯家;因又想起王夫人來,忽地變了顏色,乃低聲向邢夫人道:“媽,云丫頭此事可是二太太所為?”
他素日原只稱邢夫人為太太,如今一時忘情,脫口而出,自己倒不曾注意得;邢夫人聞得這一聲兒,心下倒歡喜起來,知他如今同自己親近,乃笑道:“你說是也不是?”鳳姐兒又細(xì)細(xì)想了一回,愈想愈是驚心,道:“我再想不出有第二個人能為此事的。只是二太太忒也狠辣,只為了自己兒子,便將人家女兒的名聲都?xì)Я??!?br/>
鳳姐兒此話卻是猜對了一半。王夫人聞得湘云抱怨,自然想到他在家教養(yǎng)之事;又見湘云行事跳脫,深恐賈母將其定與寶玉,乃同賈政講了此事,素日也同心腹丫頭婆子抱怨幾句的;然而此間人多口雜,未免便有些影像傳揚出去。那起子市井閑人,無事尚且要生事的;如今略聞了幾句,不免捕風(fēng)捉影起來,又添油加醋,致成今日之果。那些世家聞了此語,心下自然有計較;況京中與他同齡之女兒也多,因而皆不往他家求娶。可憐湘云每日只在家中,又如何知得?
邢夫人卻也不甚知其中緣故,見鳳姐如此說,乃道:“咱們也只是猜,并未有人見了就是他說的。不過自己娘兒說說罷了,這話連璉兒也休提起。”鳳姐兒卻是自經(jīng)了上次小產(chǎn)一事,對王夫人恨之入骨,雖聞邢夫人如此說,依舊認(rèn)定了是王夫人所為,只是不好再說得,便胡亂應(yīng)了。邢夫人瞧他神色,知鳳姐兒已是將此事扣在了王夫人頭上;只是同自己本來無關(guān),況素日同二房又不睦,故而絕不替他辯解,乃轉(zhuǎn)開話頭道:“如今閑了下來,卻該整頓迎丫頭的奶媽子了。這們可惡,連姑娘的首飾都要拿去當(dāng)了;不過是欺著迎丫頭好性兒,就敢作反起來?!兵P姐兒正要在邢夫人面前顯示,聞言忙道:“他原是仗了二太太的勢,方敢這樣。妹妹好性兒,我卻忍不得!我如今也將養(yǎng)好了,日前方出來重新管這家事,前日就聞平兒說了,氣了我一場好的,正要尋趁他;太太只將此事交與我,必定同妹妹出氣。”
邢夫人見他如此義憤,倒笑了,乃撫慰道:“我的兒,你休生氣。為這起子狗奴才氣壞了身子,可不教我心疼么?我知你疼妹妹,只是此事你也不好出得頭;二太太原是你姑母,你若打了他臉面,他豈干休?依我看來,不若尋一個治得了他的;咱們在背后且不出頭,到時坐享其成,不是更好?”鳳姐兒忙問何人,邢夫人笑道:“咱們家里最大的是誰?”鳳姐兒聞言便明白了,只是不知邢夫人意欲何為,乃道:“求太太明示。”邢夫人便示意他附耳過來,小聲說了幾句;鳳姐兒聽了心服口服,笑道:“到底是太太,我們要學(xué)的尚多呢。”于是兩人議定,鳳姐兒自往房中去訖。
及至午時,王夫人因喚鳳姐兒去商量中秋節(jié)之事。鳳姐兒一一回了,乃笑道:“這些日子太太受累了,偏生我又一直未養(yǎng)好,教太太操這一大家子的心?!蓖醴蛉藚s不知鳳姐兒已曉得自己害他之事,依舊當(dāng)他同自己一心,聞言乃笑道:“這算得甚么,怎么說起這外道的話來。老太太有了年紀(jì);你婆婆是個不管事兒的,二丫頭三丫頭又小,可不就得咱們娘兒忙么?如今你大好了,倒是令我松快好些?!兵P姐忙又陪笑,道:“我在院中這些日子,難免松疏;如今天又長,只怕這府中賭錢吃酒之事又盛了起來。不若我夜間令幾個婆子跟著往各處巡查一番,也好敲打敲打他們?!蓖醴蛉寺勓?,因覺自己這廂多無夜聚飲博之人,只有大房院中幾個婆子這樣;此正是削大房臉面之時,如何不應(yīng)?便道:“你說的極是。這些奴才瞧著也不像了,是該整治一番?!兵P姐兒聞言,便答應(yīng)了,自往院中而來。
及至夜間,鳳姐兒便令□□抱著若哥兒,自往各處巡查。果然至王夫人院中,無一人如此;及至迎春院中,卻正正拿住了迎春奶母同幾個婆子,連賈母外院幾個上夜的婆子媳婦。一時鳳姐兒便往王夫人這邊來報說:“已是拿得了兩伙子在那里。老太太那邊外院有一伙,還有我們那邊一伙。皆押在那里,等太太發(fā)落的??梢咸f一聲兒?”王夫人道:“既然查出來,想必也是瞞不了老太太的。待明日起來便去回罷?!兵P姐兒應(yīng)了;如此過了一夜,及至明日,便往賈母那里去回。賈母聞言卻也震怒,乃道:“我早就料到必有此事的。如今各處上夜都不小心還罷了;卻一味賭錢吃酒,這還了得!”便令將人帶上來。
一時幾人帶到,皆跪在地下磕頭求饒。賈母問時,原是廚上柳家媳婦之妹同迎春之乳母為首,便道:“這骰子牌等勞什子一概燒了去。為頭兒的兩個,每人四十大板,攆了出去;余者每人也打二十板子,革了兩個月的銀米。若有再犯,一并攆了出去!”迎春昨日已得了信兒,況邢夫人也囑過他,今日雖在坐,倒也坐著不曾作聲。探春卻見迎春的乳母如此,恐他面上不好看相,遂起身笑向賈母討情說:“這個媽媽素日原不頑的,不過這一遭兒偶然高興。求看二姐姐面上,饒他一回罷?!辟Z母聞言只是不肯,況往日聽了寶玉告狀,深惡這些乳母所為,便道:“這些奶娘們,一個個仗著哥兒姐兒小時吃過他幾天奶的,原覺比旁人高了一頭,倒更為可惡,沒得帶壞了哥兒姐兒。我一早便想整治起來,恰好如今就遇見了一個。你們都別管?!碧酱郝勓阅粺o語,只得往座上坐了。
王夫人因見大房那個是自己往日撥過去的奶娘,倒為后悔,暗想:“早知如此,便不教鳳丫頭同老太太講了?!币贿厖s又見邢夫人面上神色不虞,迎春也垂著頭,卻又覺損了大房的體面,乃想:“這也不是全然對這里不好。如此一來,大太太少不得有個馭下不嚴(yán)的罪名兒;況二丫頭本就是個老實的,又有了人家,不日便將出閣,不足為慮的?!币虼艘膊蛔髀?。幾個管家媳婦得了信,自去處置那一干人等不提。經(jīng)此一事,邢夫人卻將二房的耳目除去了好些,又發(fā)脫了迎春之乳母,心下也覺暢快;竟是皆大歡喜的一件事情。只是究竟誰得誰失,尚要看今后,此時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