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屏風(fēng)上掛著他的腰帶和衣衫,男人心中有事,掀被下床。
平時他都要躺好一會兒,叫走都不愛走,此時隔著屏風(fēng)看見李朝寧的身影站在窗邊,嘩啦嘩啦扒著藥箱不知找著什么東西,顧修赤腳踩在地毯上面,片刻就繞過了屏風(fēng)。
女人剛把大藥丸揪成兩半稍小點,端著水碗才要吃,他就已經(jīng)到了背后:“你吃的什么?”
平時她身體極好,輕易沒有病癥。
李朝寧嚇了一跳,藥丸從手里一下掉了下去:“沒什么?!?br/>
她從容地探身在藥箱當(dāng)中又拿出另外一個來,當(dāng)著他的面再次一掰兩半,然后就水吃了下去。
藥味很濃,其實她和寶兒一樣,喜好甜食,皺著眉頭拿了早有的蜜餞,含在口中才覺得好些。
顧修目光淺淺,似不經(jīng)意在地上的藥丸上掃過。
平時也不見她吃藥,每次事后,她最先做的事情就是先清理自己,然后身上就有淡淡的藥味,就是這種味道。隱隱地,他多少猜到了一些,臉上卻無波瀾。
李朝寧開始收拾桌子,她身上也才披著一件外衫,身形窈窕纖細(xì)。
男人走到她身后,自背后擁著她。
她拿紙包住藥丸,慢條斯理地放入藥箱當(dāng)中:“怎么了?不走嗎?”
顧修的下頷就抵在她的肩頭上面:“你這是盼著我走?”
朝寧笑,回眸:“沒有,再說我盼著還不盼著,你不都得走么?”
他當(dāng)即放開她,站在她的背后:“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難不成你非得等出了事再進(jìn)我郡王府大門?”
李朝寧假裝聽不懂,也不回頭:“能出什么事,現(xiàn)在這樣不是很好么?!?br/>
顧修略一沉吟,又是上前。
他在她腰傷輕擰了一把,轉(zhuǎn)身走了屏風(fēng)面前:“若你有孕,就再不能由著你?!?br/>
她回頭,只見他挺直的背影,正系著腰帶。
剛才藥丸掉了地上,滾落一邊去了,現(xiàn)在男人似乎沒注意這邊動靜,李朝寧腳下一掃,低頭來找,地毯上也是不太好尋,來回找了兩遍也沒能找到。
她怕引起他的注意,也不敢太大動作。
顧修穿了衣衫,又來穿鞋,平時她的屋里不讓留人,現(xiàn)在也就她們兩個人。
男人轉(zhuǎn)過身來,眉眼間竟還有淡漠之色,她走上前來,幫他整理衣領(lǐng):“今天走這么早?”
本來是不想留他,不過剛才可能問他要走的時候,他似乎不高興了,這個人喜怒無常,嫉心又強,常常在意她隨口說的話,還得費心去哄著的。
是以,她立即表現(xiàn)出一副略有不舍的模樣來。
顧修伸手抬起她的下頷,立即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笑意:“小娘子突然擺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我還真不適應(yīng)?!?br/>
朝寧張口咬住了他的指尖,笑意漸濃:“你應(yīng)該說不勝榮幸?!?br/>
他嗯了聲,低頭,印上雙唇:“不勝榮幸。”
出了屋里,喜東果然已經(jīng)在外面等著他了,顧修反手關(guān)上房門,緩步走下了石階。
喜東連忙上前:“暗線已經(jīng)掌握了秦大人等人買官賣官的罪證,趙大人問是盡快動手還是再等等?”
顧修沉吟片刻,腳步不停:“陸成風(fēng)有什么動靜?”
喜東回道:“這只老狐貍還是很謹(jǐn)慎的,還在觀望?!?br/>
顧修點頭:“推他一把,待他進(jìn)坑再動手不遲,明天安排一下,讓趙顯過府一趟?!?br/>
喜東連忙應(yīng)下。
兩個人越走越遠(yuǎn),待進(jìn)了郡王府的東院,男人才伸手入懷,拿出了一顆布料包著的半顆藥丸:“還有這個,悄悄拿了去老大夫那看看是什么藥丸,可有礙于孕事,千萬謹(jǐn)記著,不要讓西邊的人知道。”
說著,他回頭看了眼西院。
這邊燈火昏暗,就只有院子當(dāng)中高樹上懸掛著一個紅燈籠,隨著風(fēng)兒搖擺著。
喜東做事向來謹(jǐn)慎,也不問緣由,先將藥丸收了起來。
明月懸掛在高空當(dāng)中,顧修走到書房,又仔細(xì)交待了一番,林寶錚突然將她的玉送了沈江沅,這實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當(dāng)中。說起寶兒這小姑娘,和李朝寧行事完全不一樣。
出了書房,他想起小姑娘就多問了一句,喜東剛好知道寶兒在哪里,也多回了一句。
林寶錚此時就在東院里,還和他的兒子在一起。
顧修頓時皺眉,顧蓮池一直反對他娶李朝寧的事情,他心中明白,之前三番五次地,從看似簡單的逗弄到兩個人針鋒相對,細(xì)思恐極。園子里的蓮花池中,黑蒙蒙一片,女尸在這個池子當(dāng)中撈出來已經(jīng)過去五年多了,往事卻還歷歷在目,阿青的死,兒子的忤逆,直到現(xiàn)在他也不知道應(yīng)該如何面對。
這個時候,拖阿青下水的丫鬟早就死了,知道真相的那個男人,也在牢中自行了斷了,即使他有千萬種猜測,追究下去也毫無結(jié)果。然而,那人到底是否和沈家有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只是猜測,顧蓮池小小的年紀(jì),如今早已長大,面對阿青留下來的這個孩子,他愧疚有之,疼惜有之,卻始終不知道該如何表達(dá)。
寶兒這小姑娘很顯然,就是個招人疼惜的孩子。
她甚至都不像平常的小姑娘,她的疼從來不在臉上,也不會說出來。
她甚至可以很輕易地就把所有不好的事情化在心里,你看見她的時候,她一直就像一塊糖,又甜又軟。
當(dāng)然了,如果你覺得她軟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她骨頭里就帶著硬氣,也叫人刮目相看。
比起顧蓮池,她心思就單純得多,所以一向不輕易近人的兒子,現(xiàn)在竟然和寶兒在一起,顧修的心底是有些焦灼的。進(jìn)了顧蓮池的院子,一個小廝正在石階上面提燈,屋里有兩三人影,一眼就能看出林寶錚的模樣。
顧修上前,小廝連忙敲門。
很快,喜童過來打開了房門,男人負(fù)手走進(jìn),一眼就看見桌邊的小姑娘。
也不知道她眉飛色舞著說了什么,顧蓮池在旁側(cè)耳細(xì)聽,嘴角邊全是笑意,擺在他們面前的是吃了一半的甜品。
他的兒子,在對著寶兒笑。
喜童嗯嗯了一聲,少年少女都抬起頭來,顧蓮池看見顧修似乎怔了下,不過很快就若無其事地別過了臉去,知道他們父子關(guān)系不好,寶兒卻是先站了起來:“大叔,剛好遇見,我在蓮池哥哥這蹭了頓飯,他待我很好的?!?br/>
顧修點頭:“日后你們也是兄妹,他待你好才對?!?br/>
喜童拿了水來,寶兒伸手洗了手,又漱了口:“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小二呆被關(guān)進(jìn)了籠子里,她提在手上,又是回頭。
顧蓮池抬眸看著她,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她對顧修告辭,又對少年揮手:“蓮池哥哥我走啦,從前過往就當(dāng)從未有過,你高興點!”
說著單手在唇邊做了一個讓他學(xué)著勾唇的動作。
少女亭亭玉立,神情既嬌憨又可愛。
她尖尖的小臉,直讓冰冷的肝臟肺腑都暖軟起來,應(yīng)該讓她日日高興,應(yīng)該讓她時時開心,應(yīng)該讓她……再多吃點好吃的,長點肉,否則,當(dāng)真讓人心疼。
顧蓮池輕嗯了聲,勾唇:“好,從前過往就當(dāng)從未有過?!?br/>
他似乎找到了一個能和她和平共處的辦法,臉色緩和許多。
林寶錚吃飽喝的,提著小二呆走了。
顧修看著她的背影,卻是若有所思,喜東早已退去做事,喜童向來最怵他,在顧蓮池面前,他可以嬉鬧玩笑,在他爹面前,借來十二個膽子也不敢造次。
招呼外面的小廝進(jìn)來收拾了桌子,喜童連忙給顧修倒茶。
父子間從未有過溫馨時刻,本來隨著年紀(jì)的增長覺得可以更方便溝通,結(jié)果還是這般。此時少年起身,走了榻前,他坐了上去,一伸手在矮桌上拿過了九連環(huán)。顧修也轉(zhuǎn)過身來,仔細(xì)看著少年。
他心中一動,莫名地漸起惱意:“顧蓮池,你想干什么?”
顧蓮池手上的動作一緩,九連環(huán)嘩啦一聲:“我想干什么?你以為我想干什么?”
喜童趕緊攔在少年身前,捧著茶想遮住他小主子的身影:“王爺,喝茶?!?br/>
可惜,即使他挺胸抬頭就他這個個頭,也遮不住少年冰冷的眸色,顧修的目光透過喜童的頭頂,和少年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皺眉,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強烈地沖擊著他的眼睛。
他當(dāng)下便怒:“之前你三番兩次傷了寶兒,便是憎恨朝寧,不愿她進(jìn)郡王府的大門,現(xiàn)在突然和寶兒親厚起來,你當(dāng)我不知你那點彎彎道道?”
顧蓮池和林寶錚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心思都在心里。
不同的是,寶兒可以化開,他只添戾氣。
少年赫然起身,一把推開了面前的喜童:“我心里什么彎彎道道,你真的知道?”
二人之間多年疏離,豈是一朝能解得開的,顧修額角一跳,強忍怒意:“你什么樣我心里清楚得很,看看你剛才的樣子,故意對寶兒好,你在干什么?如果你敢故意蠱惑她,借此讓我和朝寧蒙羞破壞婚事,定饒不了你!”
若講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念頭,顧蓮池不敢說。
他也曾破罐子破摔真的這樣想過,但是現(xiàn)在,看著父親冰冷的目光,直涼到了他的心里去。
四目相對,少年不避分毫:“我什么樣父親大人真的清楚嗎?我心里的彎彎道道父親大人真的知道嗎?父親大人你真的想知道嗎?”
他連問了三個父親大人,又是落寞下來:“不,你對我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