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柱國本想率領(lǐng)五千禁軍駐扎在樂京城外，趁著天子生病不臨朝，好好坐地起價一番。他柳柱國不援北，安靈均那個毛頭小子哪里打的贏塞北的蠻夷？也好讓天下人看看，如今大魏的第一悍將，究竟是誰。
偏偏這把妖火來得詭譎，將五千禁軍的營房、氈屋、馬場、校場燒得干干凈凈。重新修筑一座能夠長期駐扎的兵府并非易事，何況如今大戰(zhàn)在即，國庫很是吃緊。從樂京城內(nèi)的諸侯們，春節(jié)年禮領(lǐng)了一盒子什錦果子上，可窺一斑。
五千士兵無所居處，等待修葺也要數(shù)月之久。柳柱國坐地的價還沒起來，便也不得不揚旗北援去了。畢竟，無處可去。
枕春坐在凰元宮柳安然的左手邊，輕輕撇開茶杯里卷散的枝葉，睫毛落下陰霾。她穿著如今最最時興的織緞，是奪目的紅色。余光掃在座上柳安然的臉上，可以窺見柳安然略是蒼白的臉頰，與烏青的眼下。
枕春如此如意。柳安然過得就不是太如意了，近日還有些咳嗽，許是有些病氣。
但皇后只有一個，柳安然不能讓，不能休息。
安家處處得勢，每日的請安冗長，加上纏綿的梅雨季節(jié)沉悶無比，便讓柳安然有些坐如針氈。她只深深地吸氣、徐徐地吐氣，好顯得自個兒并不那么疲憊焦急。
偏偏枕春有了身孕，動不得說不得，語氣重不得輕不得。柳安然擺弄著手腕間一只冰冷的玉鐲子，只努力打起精神，頒賜了甜糯的栗子糕來賞賜在座嬪御們。她輕咳一聲，有些藏不住的力不從心，手指輕輕按在案上，道：“諸位姐妹們，都是侍奉過陛下的人兒了。陛下風(fēng)寒?dāng)?shù)日，如今見了好，今日已經(jīng)復(fù)了早朝。往后若是誰伺候著陛下了，也該多仔細陛下的身子，莫要生非，省得龍體欠安諸多不是。”
端木若粉黛不掃，揚起一張素面朝天的臉。她臉上的疤痕赤紅奪目，刺眼地露在在外面。她臉上留疤之后，再也不曾侍寢過了。偏偏端木若對臉上的疤痕不遮不掩，無所畏懼，日日現(xiàn)給慕北易看。好讓慕北易時時看著這疤痕，記得對枕春的虧欠。此時這張臉，便不卑不亢地對看著柳安然：“皇后娘娘這話說得，嬪妾卻有些不明白。您是最公正允和的，這話可是訓(xùn)誡明貴妃侍奉陛下不周？”
“……”柳安然一抿嘴唇，不想端木若說話如此直白，略是一頓，復(fù)道“陛下在絳河殿惹了發(fā)熱，諸人也是親眼所見。本宮并非訓(xùn)誡明貴妃伺候不周，不過是叫爾等往后多多仔細?！?br/>
枕春擱下茶杯，示意端木若無需介懷，淡道：“人食五谷雜糧，又豈能不身傳骸病。陛下固然是染春日時疫，如今大安了，便是最好不過?；屎竽锬锿蟪跻皇褰阅芘c陛下相伴，自然是可以親力親為地照顧?！?br/>
這話一出，在座嬪御的臉上，皆有些不是滋味。
扶風(fēng)郡主心直口快，直接宣之于口：“皇后是主母，是這帝城的女主人，說得容易。本宮數(shù)日沒有見過陛下了，也不知陛下身子大安沒有，吃得好不好，有沒有辛勞?；屎竽锬锩吭露寄芤娭?，自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枕春心底只覺得扶風(fēng)郡主當(dāng)真可愛得緊，這捻酸吃味的性子，真是一點就著。故而輕笑：“皇后娘娘賢德寬容，自不會忘記榮德妃的這份兒對陛下的真心。榮德妃說得也對，皇后娘娘是主母，是帝城的女主人。皇后訓(xùn)斥臣妾幾句也是應(yīng)當(dāng)，哪有主母不教訓(xùn)妾室對的呢?！?br/>
柳安然最害怕與枕春纏，便向月牙投去一個眼神。
月牙起身福了福，眼觀鼻鼻觀心地說道：“明貴妃娘娘說的是，咱們自然都聽皇后娘娘的。明貴妃娘娘也是十分尊貴的位份，既相伴陛下許久，自然也是懂得侍奉陛下的。只是明貴妃娘娘如今喜得龍裔，身子愈發(fā)沉重，恐怕日后無暇日日陪伴在陛下身邊?；屎竽锬镒鞔苏f，也不過是警醒提示其他姐妹們侍奉陛下的時候，多多恪守己任，以陛下為尊?！?br/>
以打圓場的水準(zhǔn)來說，月牙這一番話說得十分熨帖了。她姿態(tài)卑微又低眉順眼，雖是句句抬舉枕春，實則是將柳安然的賢良淑德說了個遍。
枕春偏偏不買賬，嘴角一撇，眼白投去：“本宮與榮德妃，跟皇后娘娘正說話呢，月婉儀你有何高見？”
月牙不動聲色：“嬪妾……”
“罷了你坐下，噓?！闭泶捍驍?，偏不接月牙的話茬，只盈盈笑意看向柳安然，“臣妾自然知道皇后娘娘的懿范。只是皇后娘娘辛苦攝理六宮，如今瞧著日益憔悴，可要多多注意身體才是?！?br/>
柳安然被枕春盯得背后隱隱冒出冷汗。她因慕北易的病勢操持多日，戰(zhàn)時國庫緊張，后宮的用度便是更加精細。她這幾日忙得糊里糊涂，每日只睡兩個時辰，日日早上還要瞧著枕春撫著還未顯懷的肚子在她面前慵懶地打著呵欠。這神思疲憊日益加重，便被看得有些不適，她歪身撫著幾案端茶水來喝，堪堪答道：“多謝明貴妃關(guān)懷，本宮自然無礙。”
“皇后娘娘若是何處不舒適，可要早些宣看太醫(yī)，也好休息?！闭泶盒θ莶粶p。
柳安然有些不耐：“本宮自然無礙。”
月牙眸光轉(zhuǎn)動，默然坐下，心中十分膈應(yīng)，警惕的眼神落在了枕春身上。
自枕春從別苑出來，月牙日日自危，時時提心吊膽。偏偏枕春卻不急著發(fā)作，而是這樣意味不明的態(tài)度更使人擔(dān)心。安枕春不打她，也不罵她，只帶著厭惡的眼神冷笑看著她。月牙揣度著她到底要做什么，是要使計陷害、還是刻意構(gòu)陷？
她腦子里將所有女子爭斗能使的法子盡數(shù)過了一遍，偏偏枕春一樣也沒有。恃寵拿喬、以孕邀寵、母憑子貴、借媚固寵……樣樣都沒有。
可怕的是，如今卻是親眼所見，大魏國權(quán)勢的天平卻在不知不覺間在向安家傾斜。
……安枕春到底想要什么。
月牙甚至可能永遠都想不明白。她就遠遠地看著枕春，心中驟然覺得，即便不知這片沒有硝煙的戰(zhàn)車如何戰(zhàn)況，好似已經(jīng)開始落敗。
枕春吃著糕點很是得滋味，輕吮紅色丹寇的食指，一雙眼睛只望著殿外的雨幕。
柳安然又是輕咳兩聲，只覺得喉嚨中干痛難忍，以茶水再潤喉嚨，才道：“陛下的身子，好了才是最緊要的事情?！?br/>
正著此說，便聽見外頭一聲唱禮。
慕北易一身煙白色的常服，從梅雨之中驀然入殿。
“陛下……”柳安然眼睛一亮，欣喜起身，便要去迎。
“皇后娘娘今日老是咳嗽，恐怕身體微恙?！狈鲲L(fēng)郡主眼尖，陡然出聲，“還是不要親近陛下，將病氣過給陛下的好。正是皇后娘娘方才說的，要以陛下為尊?！闭f著梨渦淺笑，將柳安然輕輕往旁側(cè)一避，喜氣盈盈地將慕北易迎入殿來。
柳安然愣在原地，驟急咳嗽兩聲?？戳丝茨奖币椎姆较颍謸?dān)憂地捂嘴，還是坐了下來。
慕北易大病初愈，臉色尚且有些蒼白，只入殿來，望見枕春有意無意搭在小腹上的手。便有了幾分欣然的氣色。他喚道：“明貴妃?！?br/>
扶風(fēng)郡主臉色一冷：“哼?！?br/>
枕春哭笑不得，連忙起身來將慕北易肩上帶雨的披風(fēng)解下，輕輕撣去露水。她道：“陛下下朝了？榮德妃方才還句句字字念著陛下呢，說不知陛下大安未曾，吃得好不好，有沒有辛勞。既是皇后娘娘今日咳嗽，恐怕身有風(fēng)寒，不如便請榮德妃伴陛下入座，飲一口熟水更好?！?br/>
“這還差不多……”扶風(fēng)郡主自然愿意，忙不迭喚了宮娥內(nèi)侍給慕北易設(shè)了狐裘的軟座就在自個兒身邊，笑語晏晏地請慕北易入座。又親手斟滿溫?zé)岬氖焖?，給慕北易遞到了嘴邊。
柳安然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白。
慕北易不拘泥小節(jié)，便在扶風(fēng)郡主身邊坐了，就著她皓白的手腕中端著的鈞窯水杯喝了一口。他身子本是底子極好的，鮮少風(fēng)熱風(fēng)寒，僅這一次來得急。便病了幾日，病中時日枯燥，又無政事相伴難免索然無味。
故而這次第，見扶風(fēng)郡主英朗活潑，枕春有孕在身又清艷不變。便使得病中無趣的郁結(jié)得以抒發(fā)的暢快，他指腹叩案，喚馮唐：“快，將朕在庫中尋出來的那件兒冰蠶金縷羽衣抖落出來。”
馮唐應(yīng)是，連忙令內(nèi)侍從外頭捧出一件燦華絕美的披風(fēng)來。
那披風(fēng)輕薄如同蟬翼，乍看只覺皓白如同無暇的新雪，光輝卻見之不可以移目，每一寸都是斑駁的華彩與柔軟的雀羽。那雀羽小如發(fā)絲，輕如無物，無風(fēng)自動，好似凌空翻飛。
眾人嘖嘖稱奇，這樣一件華美羽衣，一看便是價值連城的珍寶，燦爛的光芒讓大殿上的所有人都為之贊嘆不已。
扶風(fēng)郡主奇道：“此件披風(fēng)好似神仙羽衣，著實好看，不知陛下……”說著竟是忍不住上前比試裙袖。
慕北易輕笑一聲，喚道：“此乃南洋舶來的冰蠶金縷羽衣，朕特意開庫尋來，是要賞賜給明貴妃的?！彼焓謥泶泶哼^來，“十一娘?！?br/>
枕春偏過頭來，羞怯一笑：“陛下折煞臣妾了呢?！?br/>
慕北易卻贊道：“前日勞你去與各位諸侯頒賜春禮，今日便有十余條陳上表忠君愛國之心。春禮雖薄，但各方諸侯卻從中參悟家國大義，這也是明貴妃替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功勞。朕本以為春禮賜下之后，各處會頗有微詞，如今人人稱頌，這都是十一娘的好?！?br/>
幾盒什錦果子換了千百兩黃金，慕北易哪里不高興的。一件羽衣擱在庫里落灰，還不如賞賜給枕春。反正枕春是他的，枕春死了之后，羽衣還是慕家的。
枕春心里自然知道這些，為慕北易這著棋下的是五體投地，只笑意應(yīng)承：“臣妾喜不自勝。”
慕北易親自起來，取了羽衣來與枕春披上，又柔情地喚了她句“愛妃”。滿堂女子的眼睛都帶著妒羨望來，扶風(fēng)郡主的嘴撅起來都要掛油瓶了。
枕春眸光閃動，望向柳安然那一頭。只見柳安然抿緊嘴唇，已經(jīng)泛白。
“陛下……”枕春嫣然一笑，穿著那件精美奢靡又宛如天人的羽衣，往慕北易肩頭輕輕靠去，帶怯地嗔了一句。她鴉黑的云鬢如同墨云，帶著花露的清香，雪白脖頸下依稀可見那吞天噬地的如意迦樓羅精美的羽翼。帝妃二人眼神交匯，唇紅如含丹，枕春眼光中春風(fēng)永在，世間再無處其二。慕北易這一時一刻，當(dāng)真覺得情非得已，竟也目眩沉淪。
端木若附和：“明貴妃治永寧宮寬仁和睦，嬪妾在明貴妃照拂下處處得宜，這也是明貴妃的好呢。”
連月陽柔聲道：“如此說來，明貴妃竟是有政事之才能，與尋常女子不同。倘若是個男子，少不得考狀元的。如今是陛下身側(cè)的貴妃，自然便成了陛下的解語花了?？梢娛窃蹅儽菹掠⑽?，天下哪位奇女子不見之傾心？”
這話說得十分合慕北易的心思。他可愛深紅愛淺紅，素來也是喜歡枕春這份兒離經(jīng)叛道的勁兒。便朗笑一色，正色道：“明貴妃的確與俗不同，有制衡統(tǒng)帥之能。”
便聽一聲杯盤落地，柳安然手上的茶盞應(yīng)聲摔落在地。她捂著胸口略略喘息，臉色一片青白。
制衡統(tǒng)帥之能，不是國母之職？！
“皇后娘娘？”月牙起身連忙去扶。
枕春斂裙往前一步，作勢要去看柳安然。她方走一步，腳踝一轉(zhuǎn)，便往側(cè)處歪倒，輕呼一聲：“哎”
那一身冰蠶金縷羽衣如飛如振，掠在空中好似仙子將飛。慕北易哪里眼中還看得旁的，只條件反射便去先抱住將要摔到的枕春。枕春順勢一倒，便又回了慕北易的懷里。
“咳”柳安然怨極攻心，一時心神俱疲，竟慪出一口血來。
枕春假模假樣地朗聲喚起來：“皇后娘娘這是怎么了？傳太醫(yī)！快傳太醫(y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