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寶兒盡量縮小了自己的存在感，換好了衣衫等在一邊。
沈貴妃似乎已經(jīng)將她忘記了，沈曼也沒有食言，將她順利帶出了皇宮。只不過，她抱著兒子，走了一路，哭了一路，老太太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就在旁陪著哭泣。
常懷信禁不起折騰睡著了，鳳棲將手鏈退下來戴了自己的手腕上，他挨著寶兒坐著，偷偷扯著她的發(fā)辮，滿眼的歡喜，可惜她哪有心思去注意他，翻來覆去地想著表姐能去哪里。車行不遠(yuǎn)，寶兒就要下車，沈曼強忍淚水，拍了她的肩膀，讓她稍安勿躁，等到了常家門口，再讓車夫送她回去。
說不清楚是為什么，既然上了車，寶兒就沒有再唐突，她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了邊上，認(rèn)了這個安排。在車上，她也聽著老太太哭著說什么苦命的兒，說什么當(dāng)娘的護(hù)著兒反倒害了兒之類的，沈曼不愛聽，還說了她兩句。
鳳棲也在旁勸了兩句，沈老夫人也沒給他什么好臉色。
馬車先行停在了沈家大門口，早有丫鬟來接，她強裝了淡然，只身走了。
也是不想讓其余的人知道，沈曼這次進(jìn)宮一個丫鬟隨從都沒帶，鳳棲看著老太太走遠(yuǎn)了才看向了沈曼，語氣關(guān)切：“娘，不是說信兒的病有緩和了嗎？太醫(yī)院還出了新的藥方，不是嗎？”
女人輕輕搖頭，伸手輕撫常懷信的小臉：“今天老大夫給看了，說這孩子心肺都不好了，怕是天氣一冷，一犯病就捱不過去了。”
她擁著兒子，眼淚又要掉落下來，一轉(zhuǎn)身掉在了別處。鳳棲也傷感起來，寶兒扭頭看著他，只覺他心地善良，一個別人家的孩子，他也能當(dāng)自己的弟弟，一個不是他娘的人也能當(dāng)成娘，也實屬不易。
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馬車行至常家大門前才停了下來。
寶兒坐在最里側(cè)，她看著鳳棲下車，沈曼抱著常懷信起身都十分吃力，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扶了一把。女人感激地對著她笑笑，出了車廂，鳳棲也在車下接著，少女隨后下車。
她利落地跳下來，回身還給車簾放了下來。
不等轉(zhuǎn)身，寶兒聽見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在身后傳了出來：“怎么樣？拿了新方子了？”
沈曼都帶著哭音：“沒有，怎么辦？我們信兒可怎么辦？”
男人安慰著她，語調(diào)輕柔。
林寶錚驀然回頭，看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輕輕將沈曼擁在懷里，安撫著她。
不知道為什么，這些年寶兒從來沒有想過他，她一直以為她已經(jīng)將他忘記了，但是突然見到這個男人，她心底的記憶一下子又涌上了心頭，常遠(yuǎn)山這個名字就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臉上，只叫她一見他就認(rèn)了出來。鳳棲抱著常懷信對她揮手告別，先進(jìn)了院子里去了，可能是天生的骨肉血親，當(dāng)常遠(yuǎn)山一抬眸看見寶兒，也一眼認(rèn)出她來。只不過少女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說了聲謝常夫人送我，轉(zhuǎn)身走了。
沈曼回頭叫她，她只當(dāng)沒聽見，很快就出了巷口。
懨懨地回到郡王府后門處，小葉子在石墩子上面已經(jīng)等了她好半晌，就在她沒有回來的時候，說夫人回來了！
寶兒大喜過望，趕緊進(jìn)了院里，小葉子悄悄拽住了她的袖子，往東院指了指。
少女頓足，腳下生了根一樣，定在了那里。
小葉子見她臉色不好，連忙湊了她的耳邊小聲道：“夫人是和我們王爺一起回來的，我不敢上前，可遠(yuǎn)遠(yuǎn)看著，去了東院就一直沒有回來，小姐要不要過去看看？”
林寶錚悶聲悶氣地嗯了聲：“你去吧，就說我回來了?！?br/>
小葉子也是從來不懂男女之事的，見她囑咐他了，一溜煙跑進(jìn)了東院。
紫玉在屋里看見她了，對她用力招手：“小姐你可回來了，咱們公子找了你好大一圈了！”
寶兒快步走近，李厚果然已經(jīng)回來了，他今日穿著打扮不同往日，竟然也是錦衣華服，佩戴著不少腰飾，看著貴氣逼人。他拿了一本冊子，不知翻看著什么，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寶兒回來了，別到處亂走，這兩日我和姑姑都挺忙的，怕是顧及不到你?！?br/>
寶兒走了他的身邊，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我表姐呢？怎么突然提前進(jìn)宮了？”
李厚合上冊子，也是一臉倦容：“我不知道，我一早走了也沒看見她?！?br/>
他現(xiàn)在這個樣子，也和平時大不一樣，寶兒著急追問表姐的事情也沒太在意：“她今天進(jìn)宮你都不知道嗎？那什么時候還能見她？怎不早點給我送信過去？”
李厚嘆了口氣，抬眸看著她：“寶兒，表哥要成親了，你要有嫂子了，我這幾天就忙著這件事，以后你會見著她的。她是我老師家的千金，人很好的。清芷的事情，你也別多想，沒什么的，說不定過一段時間就回家來了?！?br/>
寶兒怔怔看著他，也有歡喜：“恭喜你啊，表哥?！?br/>
說話間，院子里也響起了腳步聲，少女走了窗邊，看見娘親逐漸走近的身影，心下稍安。
不消片刻，李朝寧進(jìn)了大屋里來，看見寶兒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幾時回來的？”
寶兒也急著問她表姐的事情：“我表姐呢，我都沒見到她！”
女人頷首，過來拉她坐下：“王皇后親自派人來接的她，我才從宮里回來見了她，一切都挺好的，放心吧，明日大選之后就有結(jié)果了，不論如何都還能見得到?！?br/>
寶兒沒對她提及她進(jìn)宮的事情，只不過一抬眸就看見娘親的頸子上，領(lǐng)口遮掩的地方，隱隱約約一個牙印。她雖然還不懂得男女之情，但也知道是她們親熱了才留下的印痕，當(dāng)即別開了眼去：“不是說兩個月就成親嗎？怎一點動靜都沒有？”
朝寧剛才見她目光所及，就明白過來女兒看見了什么，當(dāng)即扯高了領(lǐng)口，尷尬地轉(zhuǎn)過身去：“嗯，先這樣吧，短時間之內(nèi)不會成親。”
林寶錚心底的熊熊之火，很快就燒掉了她僅剩的理智，少女怒目以對，憤怒而又不甘：“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我小的時候你和我說的那些話還算數(shù)嗎？就算是女人，也該有自己的尊嚴(yán)才是，現(xiàn)在又不成親了，這么不明不白的，算個什么呢！”
女人垂眸：“算數(shù)，娘對你說過的話，你要記牢，千萬別走娘的路。”
可她現(xiàn)在做的事情和她教自己的話，完全背道而馳，寶兒氣憤地看著她，越看越是生氣，轉(zhuǎn)身沖了出去。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小葉子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她的身后。
日頭一過晌午，就炎熱起來，林寶錚在街上游蕩，暗自傷神。
說來也是巧了，走過相熟的酒樓，她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少年熟悉的身影，她也站在了人群之外，發(fā)現(xiàn)酒樓里這兩個少年都那樣眼熟，趕緊向前兩步，叫了一聲住手！
也不知什么原因常鳳棲和陸離竟然橫眉冷目，差點動手了。
陸離手里還提著酒，很先顯然是才從酒樓里面走出來，寶兒回手趕走了看熱鬧圍觀的人，轉(zhuǎn)身到了少年的面前，一把推開了鳳棲，站在了陸離的面前：“你們要是想打架就去一邊打，怎么還鬧起來了！”
陸離看見她了，很明顯愣了愣，隨即大步走開，出了酒樓。
寶兒莫名其妙，回頭又看著鳳棲，他一臉怒意：“誰知道他抽什么風(fēng)，還要上前打我似地！”
她對他擺了擺手，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去追了陸離去。
他手里提著酒，腳步也快，徑自上了大街去，林寶錚緊隨其后，直叫他的名字：“陸離！你這是怎么了！”
她腳步也快，很快就追了上來，少年見她追了來，臉色稍緩：“我問你，我送你的手鏈呢？哪里去了？”
額……
這個……
寶兒眨著眼睛一時間竟無言以對，忽然間有點明白他為什么突然對鳳棲發(fā)起難來了。
她心里愧疚，只跟著他走：“對不住，我一時糊涂送人了?！?br/>
陸離抿唇，晃了晃自己的手腕：“這是一對的，定親了送你的，和平時的東西不一樣，你怎么能隨便送給他呢？這算什么??！”說著，他還摘下了自己的手鏈來，作勢要扔，“不然我這個也扔掉算了，反正你也沒拿我當(dāng)回事！”
寶兒趕緊給拉住了，她伸手晃了晃他的手臂，也有懊悔：“別扔，我把那個討要回來就是了，怎么能不把你當(dāng)回事呢，都定親了呢！”
她聲音軟糯，陸離可是受不住，當(dāng)即轉(zhuǎn)過了臉去：“好，那你現(xiàn)在就要回來！”
他是真的惱了，看見常鳳棲一身錦衣走在街上，那模樣如沐春風(fēng)的還戴著他送寶兒的手鏈，只叫陸離是又慌又惱。人比他長得好看，還和寶兒略顯親密，雖然寶兒是說了他是什么弟弟，但現(xiàn)下實在醋意難當(dāng)，非要叫她這就討要回來，才算安心。寶兒雖然有些為難，也還是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
明明是她親口說的了，送給鳳棲的了，現(xiàn)在想要回來，其實林寶錚還真的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開口。她期期艾艾在街頭轉(zhuǎn)了兩圈，再回到酒樓時候，鳳棲早已經(jīng)離開了，她打聽了一番，不得不直接走了常家大門口。
側(cè)面處仍有人看著門，少女在門口處猶豫不前。
常家似乎不太平靜的模樣，院子里鬧哄哄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聽錯了，遠(yuǎn)遠(yuǎn)地好像還聽見了有人提起了她娘的名字，看門的小廝也跑回了院里，寶兒趁機上前，好奇地站在門口張望。
幾個丫鬟婆子拉著沈曼正是哄勸，常遠(yuǎn)山也是在旁拉著她，女人在眾人的拉扯當(dāng)中又哭又叫：“我不管，我這就去求了她去，這些年都我錯了還不成嗎？她李朝寧現(xiàn)下想要什么我就給她，想打我罵我我就受著，我就跪著爬去我也要去，但凡能有一點救我信兒的希望，我就去，你們別拉我！”
她披頭散發(fā)地模樣，像個瘋婆子一樣。
林寶錚急忙退后，遠(yuǎn)離了常家大門，她的腦海當(dāng)中，想著沈曼哭出來的話，也想起了自己對娘親說的那兩句話。彼時說她沒有尊嚴(yán)，然而人為什么會失去尊嚴(yán)呢，她突然明白了母親的心，原來很多時候，人能豁出去了，都是為了守護(hù)比尊嚴(yán)更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