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因為實在年代久遠，那負責(zé)人本來都不想搭理這群沒事找事的人?？傻人斡┮涣脸鲇浾咦C，這家伙傻眼了，緊張地講話都變得磕巴了，趕緊找人把記錄調(diào)檔了。
2011年5月14日。
吳濃自己都詫異了, 原來那些事，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久。她掰了手指數(shù), 整整七年?，F(xiàn)在她也快要奔三。而以前愛憐的妹妹, 也已快大學(xué)畢業(yè)。
三人又立馬趕往m大, 可m大的排查嚴格了許多, 眼見有許多人被攔在校園外，宋欲雪就趕緊轉(zhuǎn)換了策略。她半路挑選了一個正準備入校的幸運兒，詢問她是否可以帶她們進入校園。
那女孩一開始還有些遲疑, 可聽說宋欲雪是知名記者還是為了調(diào)查吳語的案子來的，就立馬一口答應(yīng)了, 還說帶他們?nèi)ヂ牻裉鞆埧说恼n。
這女孩是吳語的直系學(xué)妹，對這事特關(guān)注，還一個勁兒夸吳濃, 說她特棒。
到了保安那兒，女孩說祝隨春是她舍友, 又說宋欲雪和吳濃是她倆的姐姐。好說歹說, 終于得以進了校門。
“以前不這樣的, 我們學(xué)校隨便進。多的是老爺爺老奶奶每天吃完飯來我們學(xué)校遛彎消食。這不飯后走一走, 活到九十九嗎？”女孩有點話癆，“但是自從那個事出來以后，防得賊嚴了。這可不就是做賊心虛嗎？”
宋欲雪笑笑，和她閑聊起來。末了又問她，“你知道張克在哪兒上課嗎？”
這女孩一拍腦門，哎呀一聲，才恍然大悟自己忘記了什么，拐個彎帶著他們往回走了一截路。她把她們?nèi)藥У搅私淌议T口，就擺擺手道別了。
祝隨春借著虛掩的門縫看著里面的講臺，這是個階梯教室，坐滿了人，但好似都不是來專心聽課的，還有人的衣服上直接拿筆寫著“求良知，求真相”。
張克是個三四十的男人，雖說沒到大腹便便的程度，卻也有些油膩。帶了個金絲框眼鏡，眉頭的皺紋都快疊七八層了，蚊子要一頭撞過來估計得被夾死在里面。隨春在心里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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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已經(jīng)沒有座位，她們本來做好了一直等待的打算，可正趕巧的就下課了。張克走出門，宋欲雪帶著吳濃立刻迎了上去。
宋欲雪言笑晏晏，“張教授。你好。”她亮出自己的記者證，“我是人民day報的記者，請問你有空和我聊聊嗎？”
宋欲雪之所以敢謊稱而不怕被拆穿，是因為幾年前，她辦下這個記者證時，的確是在該報紙的采編部門。只是后來待不下去了，辭職了。只是這記者證不回收，她就留了下來，也算得上是登記在冊的在編記者了。
張克應(yīng)下來，帶著她們?nèi)マk公室。他不傻，如果他拒絕，反而顯得有鬼。誰又能知道記者會寫出什么樣的東西呢？
她們離開時，一群學(xué)生都在背后嘰嘰喳喳地圍觀著。
祝隨春一直觀察著吳濃的反應(yīng)，她在看到張克那一秒就不可控地放大了，可就再也沒有別的反應(yīng)了。
宋欲雪和張克走在前面，祝隨春跟在吳濃的身邊，實在稱得上有些冒犯地問，“濃姐，你還好嗎？”
吳濃笑了，她覺得自己卸下了心頭的大石。她這么多年來，都回避著那一年發(fā)生的一切。回避著這個校園，回避當初相識的人，更是不敢去想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以為自己放不下，以為自己永遠都會待在那個唐僧畫下的圓圈里?？墒钱斔姷搅藦埧?，她才恍然大悟，畫圈的從來不是唐僧，而是她自己。原來這么多年里，她已經(jīng)不自覺的將之放下了。
她沒有她想象的那么在意了。她曾經(jīng)以為那個永不愈合的傷疤，現(xiàn)在卻已經(jīng)開始慢慢地被縫補了。
吳濃長吁了一口氣。
進了辦公室，張克邀請他們坐下，又態(tài)度極好地給她們準備好了茶水。宋欲雪說謝謝，祝隨春也只好壓住心里的煩悶開始了禮貌的表演。
其實她自己也知道，不應(yīng)該有任何情緒的泄露。
“你們是來問吳語那事吧？”張克看到了宋欲雪的點頭，于是繼續(xù)說，“她真的是我這幾屆里待過的最優(yōu)秀的學(xué)生，我一直想不通她為何要在網(wǎng)絡(luò)上這樣污蔑一個我這樣的好老師。其實今天是我還好，我至少是她的班主任，可以容忍。但是如果是別的老師呢？宋記者，你一定要把真相公之于眾啊。我是無辜的。”
從吳語的名字自張克嘴里蹦跶出來以后，吳濃就滿臉的不耐煩。
“張教授，您別著急。”宋欲雪拿出紙和筆，一副專業(yè)做派，“按照微博上的說辭，吳語說您多次對她行騷擾之事。請問您怎么看？”
張克把眼鏡摘下來，煩躁地捏著鼻根，“什么叫我怎么看？我都沒做這些事我能怎么看？我懷疑吳語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建議你們好好去詢問一下她?！?br/>
“吳語說，9月份第二周的周末，你把她騙回家了？”
張克情緒有些激動，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道：“那天！那天根本不是她說的那樣?！闭Z必，他又頹然地坐下。
按照微博上吳語的個人闡述，那一天里，她喝醉了，被張克帶回來家，醒來后就覺得不對勁，但是張克言語拿考研威脅她，還不準她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是，吳語喝醉了。我沒喝酒，我酒精過敏，就想說開車送她們幾個回去，但是半道吳語叫著胃疼，我就先把其余學(xué)生送回了學(xué)校，又帶她去了診所。哪知道看完病她就變了個模樣，纏著我撒嬌賣/騷——”
“你他媽！”吳濃差點沖上去，祝隨春把她攔住。
宋欲雪也冷了臉色：“張教授，注意言行。”
“對不起。”張克道歉，卻又注意到了吳濃，“這位是——？看上去好眼熟?！?br/>
吳濃諷刺地笑出聲，卻沒有回應(yīng)。
她惦記那么多年的痛，別人卻輕飄飄的不以為然，還不當一回事。
“您繼續(xù)。”宋欲雪說，她的本子上已經(jīng)記滿了字。
“她非要我把她帶回家。我真的什么也沒做，她就是在我家睡了一夜。宋記者，你要相信我?，F(xiàn)在網(wǎng)絡(luò)上瘋子太多了，一個二個都說什么都信?，F(xiàn)在連我家小孩在小學(xué)都因為這事受到了排擠?！睆埧擞行┘鼻小?br/>
宋欲雪記錄的手頓了頓，但她很快調(diào)整過來，問：“你們?nèi)サ氖悄募以\所？”
“就黃群路那個，什么名字我忘了，燈牌好像是藍色的。”
宋欲雪又道：“張教授，除了吳語。你有沒有對別的女孩進行過性/侵/犯呢？”
張克急眼了，“我說了多少次，我沒搞吳語就是沒搞?！?br/>
宋欲雪犀利地繼續(xù)質(zhì)問，“你確定嗎？你知道剛才你問過的女孩是誰嗎？她是七年前被你性/侵卻報案無果的學(xué)生?！彼斡┌汛蛴〉膱蟀赣涗浰Φ剿媲埃霸趺礃?，現(xiàn)在能記起來了嗎？”
張克傻眼了，他拿起報案記錄，翻來覆去地看了幾次，喃喃道，“不該啊。明明每次事后我都處理干凈了?！?br/>
宋欲雪滿意地笑了，她說，謝謝配合。
三人行轉(zhuǎn)身就走，不顧張克的反應(yīng)。
祝隨春問：“接下來去哪兒？”
“診所?！彼斡┌巡卦诎锏匿浺艄P拿出來，插在車上，邊聽邊說，“我們?nèi)ビ∽C一下張克的說辭?！?br/>
吳濃卻有些急了，“你什么意思？你是信他說的話了？”
祝隨春安撫她：“濃姐，你冷靜。我們的職責(zé)就是溯源，有任何可能都不能錯過的?！?br/>
為了盡可能地還原事情，她們必須多方面考察。
“對了，宋老師?！?br/>
“嗯？”
“為什么明明你在用本子和筆記，還要再用一個錄音筆啊？”
宋欲雪瞥了她一眼，“本子和筆只是掩護，順帶記記細節(jié)。對付張克這種人，錄音筆才是關(guān)鍵?！?br/>
有時候，甚至能成為呈堂證供。比如剛才張克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那我能看看寫的什么嗎？”
宋欲雪想起自己在本子上寫的話，義正言辭地搖頭?？梢粋€拐彎，本子從她包里滑落，祝隨春眼疾手快地拿到，翻開。
……
張克，傻逼。
語無倫次？傻逼。
……
總而言之是一大堆吐槽和對張克的謾罵，雖然來來去去只會罵傻逼和笨蛋。
祝隨春扭頭去看宋欲雪，她紅了耳根，正擰頭看向窗外。
看不出來啊，宋老師，也有這么幼稚和別扭的一面啊。
不過，祝隨春一邊道歉一邊把本子放回宋欲雪的包里，那白紙上突兀地，用盡力道的筆的刮痕，讓人非常在意啊。張克究竟說了什么，竟然讓宋欲雪，有了如此不鎮(zhèn)定的，激烈的下意識反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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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到了診所，宋欲雪第一件事就是觀察有沒有攝像頭，慶幸地就是這診所走廊還真有兩個。
比起警察局，這私人診所顯然好說話多了。一聽是為了這事，也熱心地去調(diào)監(jiān)控想要提供幫助。
很快，宋欲雪三人就看到了監(jiān)控畫面。
然而吳濃卻越看越心驚，因為完全貼合張克的說辭。畫面里的男人不斷地推開女孩，女孩卻自己黏了上來。還熊抱著不肯撒手。
陪著調(diào)監(jiān)控的小護士“啊”了一聲，激動地說：“我想起了我想起了！那天也正好是我值班。我當時就奇怪，以為他們是老夫少妻呢，那個女孩可黏那男人了?！?br/>
宋欲雪和祝隨春互看一眼，兩人再看向吳濃，她早已面失血色。等把監(jiān)控視頻拷到u盤上，三人朝小護士和醫(yī)生道了謝，又開車上路。
到點了，得吃中午飯。祝隨春提議隨便找個路邊得小館子解決一下得了。
吳濃完全陷入了被顛覆的認知里。她那個乖巧可愛，總是跟再她屁股后面跑著叫姐姐的妹妹，怎么會變成這樣？如果張克沒有說謊，難到說謊的是她的妹妹？為什么會這樣？
宋欲雪排兵布陣：“阿春，你給于皎發(fā)消息，讓她聯(lián)系一下吳語?！彼斡┛戳搜凼衤淦堑膮菨猓a充道，“就說，她姐有話想和她說。”
吳濃驚訝，指著自己，“??？我嗎？可是，不行不行，我和吳語已經(jīng)很多年沒見面了。你們不知道，回家過年只要我在，她堅決不回家。所以現(xiàn)在我也不回去了。”
祝隨春聽出了她語氣里的悵惘。
宋欲雪對她說，“你難道不想親自問問你妹妹，為何要撒謊嗎？問問她，為什么要考m大金融系?！?br/>
宋欲雪現(xiàn)在幾乎可以完全拼湊出故事了，但她唯一的疑惑是她和祝隨春最開始的疑惑，如果吳濃和吳語無交流，吳語又是從哪里得知于皎就是c大新聞學(xué)院的學(xué)生呢？
于皎那邊如初轉(zhuǎn)達。
她這一天天的過的一點也不好，心情總是過山車。明明上一秒她還是做好事，下一秒?yún)s發(fā)現(xiàn)不對，吳語借用著她的微博發(fā)出去的消息，已經(jīng)過分的具有明顯引導(dǎo)性和過激的仇恨傾向了。
還好學(xué)校這邊了解到了不是她在發(fā)微博后，沒有再對她進行什么談話或者盤問。只是c大官博更新，說并未對于皎本人進行什么不當措施。但網(wǎng)民都不信。
互聯(lián)網(wǎng)已經(jīng)掀起了一場狂歡。
如果你罵m大，c大，以及張克，那么你就是沒有良知，你不懂正義，你不配做人。甚至有些情緒激動地人在網(wǎng)絡(luò)上評論里甚至私信別人就這件事表態(tài)戰(zhàn)隊。
已然完全是非理性的，純粹的情緒發(fā)泄了。甚至已經(jīng)沒有人來關(guān)注事件本身了。他們只是需要一個渠道和發(fā)泄口，來將自己的怒火和想象中的不公全都咆哮出來。
這其實是非?？植赖?。
當一個國/家的輿論開始脫離對事件本身的關(guān)注而演變成情緒的屠戮，那么一切都顯得有些膽戰(zhàn)心驚了。
只要有人在微博開始就這件事發(fā)出合理的質(zhì)疑，都會被罵到狗血淋頭。
祝隨春感到有些迷茫和恐懼。《十二怒漢》是她最喜歡的電影之一，而其核心的要義就是，人，要學(xué)會保持合理的質(zhì)疑。
可現(xiàn)在，質(zhì)疑被輿論抹殺了。沒有人敢發(fā)出質(zhì)疑了。說出來，就是百萬暴躁網(wǎng)民輪番上陣問候你家祖宗八代。
她們以為，見面會來得很晚?？蓻]想到只是當天下午，吳濃和吳語就在咖啡館如約碰了面。
許是有點近鄉(xiāng)情怯的意味，吳濃根本不敢上前，眼淚刷地下來了。而吳語卻神色冷淡，像是個油鹽不進的戰(zhàn)士。
“姐?！彼磺椴辉傅睾傲寺?。
這稱呼從她嘴里叫出來實在是太過于陌生了，吳濃自己也有些不習(xí)慣。她張了張口，想喊她一聲妹妹，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仿若失聲，什么也叫不出口。吳濃淌著眼淚，祝隨春給她遞了紙張。
吳濃問：“嗯，你最近，過得好嗎？”
吳語諷刺地哼笑，“你都還活在八十年代，都不看微博的嗎？我過的好不好，你難道不知道。”
“我——吳語，你別這樣?！眳菨庥行o力。
吳語氣急反笑，“別哪樣？你看自己有個像姐姐的樣子嗎？就知道哭，遇上什么事都只知道逃避。別人把你強/奸了，你倒好，自甘墮落去當個妓/女。還瞞著爸媽，我都替你羞恥?！?br/>
吳濃的語調(diào)提高，她渾身顫抖，她不懂，為何她們姐妹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每次見面給予對方的就只有傷害：“吳語！”
“我的姐姐是那個從小站在我身前保護的勇士，不是你這種可恥的懦夫！”吳語起身想走。
宋欲雪卻悠悠開口：“你為了你姐做了這么多，為什么見面卻是這種情景呢？”
吳語的腳步頓住了，她的底子被發(fā)現(xiàn)，她緊張，于是只剩下虛張聲勢，“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沒做！”
宋欲雪嘆了口氣，抬眼直視吳濃，心里泛起感同身受的憐憫，她現(xiàn)在不是以一個記者的身份在詢問，而是以朋友或者長者，她把一切娓娓道來：“考上m大，瞄準金融系。聽說你還復(fù)讀了一年？明明成績優(yōu)異足以來m大，為什么還要復(fù)讀？”
“是因為班主任不是張克嗎？”宋欲雪雙眼如刃，“你一定嘗試過很多次，但是這一次是最成功的，對嗎？很聰明，利用輿論的弊病和性別與弱者優(yōu)勢，點燃了大眾的怒火，逼迫張克接受應(yīng)有的懲罰?！?br/>
宋欲雪喟嘆出聲，“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的后果。或許這樣都不能將張克繩之以法，而你卻有可能要遭受牢獄之災(zāi)。”
老底都被扒干凈了，吳語癱然坐下，全然承認了這一切。她伸出雙手捧著自己的臉，而淚水從指縫滾滾而出。
“我只是想要，只是想要伸張正義啊。以自己為代價都沒關(guān)系?！彼煅剩拔业慕憬?，我那么英勇和優(yōu)秀的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