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竟是躺在鳳棲殿太后的鳳榻之上。墨鸞驚坐起身來，當(dāng)即冷汗涔涔。她也不知自己這究竟是怎么了，那舊傷復(fù)發(fā)愈加頻繁，痛得有如刀戳。她按著胸口側(cè)面，透過繡著鸞鳳的重重紗幔，望見太后正立在宮紗朦朧間，定定地看她，那神情似暖還寒。她又驚出一身汗來，慌忙便要下榻施禮。

    但太后卻上前來按住她。

    殿內(nèi)半個侍人宮女也沒有，只此二人，靜得甚至可以聽見聲聲吐息。

    太后在榻邊坐下，以最最平凡的姿態(tài)。她伸手撫上墨鸞的額頭，柔聲問道：“可醒來了，還難過么？”

    墨鸞呆呆望著，半晌不能還神。她從未聽太后這般輕言細語過，甚至從未見太后對任何一個人這樣好，即便是藺姜也沒有。

    太后卻又從榻前案上端了湯藥遞給墨鸞。墨鸞伸手去接，只覺得手也顫抖了，幾次三番竟不能握住那小小的湯匙。

    那是太后，當(dāng)朝天下最高高在上的女人，也是她的阿婆。她在這個女人身上看見了太多的冷酷和殘忍，卻忽然又感受到這般溫暖柔情淡撒。

    太后見她手抖得厲害，微嘆，將那藥碗端了回去，親自舀了湯來一口一口喂她。

    墨鸞驚地險些嗆住，太后卻緩緩拍著她背，溫柔慈愛得判若兩人。她零零碎碎地說話，說病勢，說有眾多御醫(yī)擔(dān)待無需太過憂心，又說些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事情，不著邊際。墨鸞默默聽著，忽然偏又想起她殺人時十二分的狠決，暗自揣測個中意味，卻什么也猜不透。

    惶恐中，聽見太后道：“那天，嚇壞你了罷?！?br/>
    墨鸞只能驚疑地望著她，揣測她大抵是指那掛在屋梁上的懸尸。

    太后卻兀自嘆息：“可你作什么要去招惹小四兒。摯奴打了他，可是為你罷。”

    墨鸞只覺得嗓子猛地一緊，一口氣嗆上來，好一陣咳嗽，頓時緊張，心中已有亂起。藺姜打了李裕？她不知道?？商髤s什么都知道了……

    太后伸手撫著墨鸞肩頭散發(fā)，又嘆道：“你若想活下去，便要聽話?！彼碾p眼沉沉的，隱動著意味深長的光華，她忽然柔聲道：“聽我的話，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給你。只要你乖乖的，再不去聽白氏的唆使?！闭f到此時，她眼中忽然又顯出冰冷的兇悍來。

    墨鸞心一顫，忍不住便喊道：“我沒有受誰的唆使！”

    太后輕笑：“小女兒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你騙不了我的?！?br/>
    一時，墨鸞只覺掌心濕冷，咬牙強道：“太后，我真的沒有受人唆使?！?br/>
    太后面上略微一僵?！澳隳俨m哄我。”她靜下來，盯著墨鸞看了一刻，忽然開口道：“婉儀到底為何將你攆進宮來，你以為我什么都不知么？”

    她說的柔聲細語，墨鸞卻頓時像被鐵杵穿刺了一般，渾身冰冷，汗如出漿，后背陣陣得發(fā)麻，忍不住想要嘶聲喊叫。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究竟還知道多少？

    可她見太后又笑了，那雙眼中閃著精光，笑容詭異萬變：“我已說過了，只要你乖，你要什么我都能給你?！?br/>
    墨鸞只覺得腦中轟得一片茫然。太后說，什么都能給她。若她要白弈，能么？能么？她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狂逼得幾近窒息，竟笑著涰了淚。

    太后卻從袖中抽出一把尖刀遞到她面前：“但你要聽我的話，若有一日我要你用這把刀殺了他，我賜你們百年同寢身后榮殤?！?br/>
    剎那，墨鸞聽見心深處繃緊的弦，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斷裂嘶鳴。

    呵，早該料到，她會如是說。她分明什么都知道了，可她卻能犧牲她的孫女兒，能要她的外孫女兒殉葬。

    墨鸞慘然仰面，飲淚而笑：“皇太后殿下說什么，兒家不懂?！?br/>
    “你——”太后面色陡然大寒，眼中竟?jié)B出殺氣來。她咬牙怒笑，連連地道了三聲“好”，一把掐住墨鸞右肩道：“竟然連這又強又硬不知好歹的脾氣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我倒要問你，你若是長在鳳陽深閨如何會得水性？”

    墨鸞猛得一怔，答不上話來。萬不曾想到，原是這個徹底透露了她的隱秘……

    太后并不罷休，手猛一上力。墨鸞只覺得肩頭一冷，褻衣已被她扯了下來。“這個胎記，你又要如何強辯？”

    丹蔻恨不能掐入血肉中去一般，滿面的怒容映著無言以對的心虛。那一抹鸞紋，青紅交錯，在冰冷濕潤中*，分外妖冶。

    墨鸞驚駭茫然。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了。這胎記，母親從未與她多說。便是她自己也不曾仔細看過幾回。

    太后卻忽然一把又將她推開，轉(zhuǎn)身從一旁抽屜中取出一卷畫來，狠狠摔在她面前?！耙擦T，只要你在這畫上親筆寫了，寫這畫中的女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是天底下最水性楊花的混帳東西！那從今往后，你愛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死要活要闖禍，我絕不過問你半個字！”

    墨鸞打開那畫卷，只覺雙手顫抖不能自抑，眼淚泉涌潰落。

    那畫中的女子，明媚皓齒巧笑吟吟，披衫輕斜露出半段玉潤香肩，一片青紅紋印若隱若現(xiàn)。

    那是她的母親。

    即便畫中的母親雍榮華貴，不似印象中的荊釵布裙，墨鸞依然只需一眼也能認出她來。她肩上也有一抹鸞紋，一模一樣的青紅魅惑。

    墨鸞只覺得肩胛上火燒一般灼痛，捧著那畫痛哭失聲。

    太后卻一把掐住墨鸞手，“鏘”得拔出那尖刀來一劃。

    鮮紅的血混著淚水滴在畫卷上，如血梅盛綻。

    “寫！你給我寫！”催促聲聲如魔魘，那聲音聽來如此嘶啞，好似斷裂的胡笳，刺得墨鸞心下悲哀泛涌，卻已感覺不到疼痛。

    不寫！

    不能寫！

    墨鸞流著淚奮力掙扎。“阿婆……”連自己也是猝不及防，卻已哭喊出聲：“您別逼我……我不寫……”她哀哀地抓著自己的手腕，心中一片混亂，翻江倒海。她喊她，阿婆。她終于，喊了她阿婆……

    兵荒馬亂的哀哭中，只聽見一聲金屬墜地的厲響。淚眼朦朧，墨鸞看見太后模糊的身影，呆呆地立在面前，面上神情不清。

    忽然，太后掩面大笑：“你們……你們都這樣！為了一個男人，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可這些男人最后究竟還給你們什么？”

    墨鸞已哭得說不出話來。殿內(nèi)頓時沉寂，唯有哀泣。

    良久凄然，太后漸漸靜下來，復(fù)又回到榻邊。她坐下，伸手撫上墨鸞胸口：“御醫(yī)說你受過刀傷。怎么弄得？那白氏子虧待你？”她又顯出喜怒無常的戾色來。

    墨鸞心中一顫，忙想否認，忽然，殿外卻有侍人奏報，吳王請見，已候了半個時辰有余。

    一瞬，太后已斂神，回歸一派沉靜淡然。她又久久地看著墨鸞，一言不發(fā)，末了轉(zhuǎn)身而去。

    墨鸞呆呆倒在榻上，這才感覺到指尖火熱的銳痛，好似什么溫?zé)岬臇|西正從生命中流逝，再也回不來了。隱隱似感覺有人來替她理傷敷藥，她卻一路沉了下去，只恨自己為何不能就此再不醒來。

    李宏候在慶慈大殿，坐榻茶案上是慶慈殿宮人奉上的茶點，他只象征性的敬領(lǐng)了，便一直立在一旁。

    殿中司引的，是傅蕓娘。

    李宏施禮問道：“請教傅尚宮，不知那位小貴人是——”

    傅蕓娘答道：“那是白侯府上的小娘子，太后特賜封了文安縣主，接進宮來陪伴的。貴主體弱，本不關(guān)世子什么，大王無須太憂心。”

    聽聞果然是白氏女子，李宏心中一凜，沉默下來。

    不一許，太后引兩個宮人上得殿來，李宏忙叩拜了，呈謝吉言。

    他竟行此俯叩大禮，小心翼翼模樣全然不似個皇子，勿論祖孫。

    太后倚榻看了他一會兒，竟也不叫他起來。

    李宏匍在地上，鼻尖兒幾乎要貼在地面，豆大汗珠漸漸滾落，顆顆都是涼的。直待到他跪得全身酸硬，太后才開口，卻是先屏退了諸宮人。

    大殿上獨余祖孫二人，情勢愈發(fā)微妙難明。

    忽然，太后喝了一聲：“太祖大帝十七世孫李氏子宏，你那腰板膝骨是全折了么？列祖列宗英靈便在天上瞧著你呢！”

    驚聞此言，李宏腦袋里轟得一聲炸?！盎首婺福瑢O兒……孫兒有罪?！彼刂氐叵蛱罂牧巳齻€響頭，而后才緩緩爬起身來，一時手足俱僵，痛得險些站不穩(wěn)。他咬牙忍了。

    太后這才面色緩和，示意他坐下，道：“武德殿上還住得慣罷?！?br/>
    “蒙父皇隆恩器重，皇祖母疼愛，孫兒每日頌道替我天朝祈福，替父皇、皇祖母祈福，不敢有怠。”李宏垂著眼，靜道。

    太后唇角細微一揚，忽而又問：“你與東宮來往還多么？”

    李宏暗自揣度，應(yīng)道：“佳節(jié)拜謁，春狩，諸如此類都是要的，大哥偶爾閑暇，也會來尋我小聚，多是吃茶對弈?！?br/>
    太后略點頭，又道：“小四兒呢？”

    李宏一頓，繼而笑道：“阿婆，大哥身為皇嗣，擔(dān)國之重任，每日讀文韜習(xí)武略，甚為繁忙；四郎也是頗有才干，正領(lǐng)著救民的災(zāi)糧；只有我是個閑人，擾了他們辦正經(jīng)事反倒不好。我們弟兄自幼一處念書玩耍，如今忙碌了，或有疏于往來，但總是同宗同源一脈相連，親兄弟，也未必要常相聚，心在就夠了?！?br/>
    聽他這一番話，太后面上顯出笑容來，又道：“那依你所見，太子和魏王他們，可也有這份心？他們的那些臣僚又如何？”

    兩句話，李宏脊梁上冷汗唰得便滾下來。“皇族母，弟兄本生同根，自然是同心同德。東宮是我阿兄，四郎是我阿弟，我是這般想，他們也一定是。下屬臣僚人心廣雜，但我以為，李氏兒郎必不能叫外人為禍朝綱折我宗脈，無論是哪一個，都一樣?！彼吡ψ屪约豪潇o，暗自深吸了兩次，緩緩將話說出。

    “好?！碧笪⒀銎痤^，闔了眼，長出一口氣來：“阿玝，你要記得你今日所說。阿婆說句偏心話，你大哥性子太軟，小四兒又當(dāng)真就是頭野斗牛，但總是李家的一點骨血，如有一日，我們這些老人家都歸謁列祖列宗去了，你可要照看好他們?！?br/>
    “皇祖母！”李宏聞言大駭，“皇祖母，孫兒有話，即便是會觸怒您老人家，也一定要說?！彼鹕砩锨皟刹?，正正在太后面前跪下，“古圣人訓(xùn)，長幼有序，大哥乃李氏嫡脈，自遷東宮日必勤勉，未曾犯下半點過失，皇祖母若興此意，則人心衰孽心勝，必引致禍亂。阿玝為人臣、為人弟，自當(dāng)竭力輔佐，死而后已，決不敢有半分妄念。懇請皇祖母將孫兒與阿寶賜還吳王府，以安天下心。”說完，他又雙手俯地深深拜下，其情懇切，令人動容。

    太后并未見怒，她久久凝視著跪叩面前的孫兒，伸出手去：“阿玝過來?！?br/>
    李宏膝行至太后近前，感覺祖母的手撫在他頭上，溫暖而安靜?！昂煤⒆樱⑵啪椭罌]看走眼。你父皇這么些兒子里，只你一個，倒是有文皇帝的風(fēng)骨?！?br/>
    李宏心中震顫，低著頭沒有應(yīng)聲。

    太后道：“往后多帶阿寶來阿婆這兒走走。那白氏女你也見過了。你對竇氏娘子的心意，盡了這五年，也足夠了?！?br/>
    “阿婆……”李宏低喚一聲。

    太后置若罔聞，摘了李宏羽冠，將他披散長發(fā)束起，道：“阿婆為何要這么做，你懂的，自己想想罷?！?br/>
    李宏只得默然。

    他確實懂得。那文安縣主深受皇祖母寵愛，他早有耳聞，傳言間更有說那女子與姑母容貌相仿關(guān)聯(lián)密切的，只是未得查實。皇祖母要他娶那白氏女，一半是想讓他保那小貴主平安，另一半，卻是以防萬一不測，想讓那小貴主保全阿寶?；首婺刚?zhèn)€將方方面面都思慮周全了。事關(guān)阿寶，他自知不能推拒。若不是為了阿寶，他本不必做這許多，他甚至不必留在這兒。“孫兒知道了?！彼皂槕?yīng)承下來。

    太后面上又浮起暖色笑意來，將他扶起，點頭道：“那便回去歇了罷?！?br/>
    李宏施了禮，正待退去。

    忽然，卻聽太后道：“你府上養(yǎng)的那些黃冠、門人，若真是有能耐的，薦出來為國家效力，若是混飯吃的，便遣散了去罷，養(yǎng)那么多閑口作什么?！?br/>
    臨到要走，太后才忽然扯起這個。李宏心中一緊，忙站住步子，一時險些被打得措手不及。他摸不透皇祖母究竟是什么意思，又究竟，察知幾許。他沉默好一會兒，才緩聲道：“阿婆，孫兒往后不再迷這個就是了。但那些人姑且……還是留下罷，即便真是騙吃喝的，也必是活不下去了才不得已而為之，既是如此，又將他們遣出去豈不是造孽。反正我府上一向沒什么用度，養(yǎng)這幾個人，還是養(yǎng)得起的?！?br/>
    太后聞之一嘆，擺手道：“隨你罷?！?br/>
    看皇祖母并不深究，李宏這才松了一口氣，告辭出來，待回了武德殿，渾身已給冷汗浸濕透了。如履薄冰，步步為營，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只盼他的阿寶日后不用再這般討生活罷。他徑入內(nèi)殿小閣去看阿寶，孩子已睡了，抱著被子，一臉甜香。

    這孩子，睡著的模樣，真像阿俏。

    他不自禁微笑起來，緊了緊孩子被角。

    小家伙迷迷糊糊睜開一只眼，看見他，撒嬌得將兩只手從被窩里伸出來，要他抱。

    李宏將阿寶抱進懷里，瞧著孩子像只幸福的幼貓般磨磨蹭蹭又睡了，心緒點點散漫。

    有太多人想要阿寶死，只因為這孩子何其幸運又何其不幸的生做了父皇的長孫。他知道的。但阿寶是他的兒子，是阿俏拼卻性命所生的孩子。無論如何，他決不許任何人傷他。

    墨鸞新患引發(fā)舊創(chuàng)，時有咳血，尚藥局奉御眼見已治不了了，慌忙向太后請罪。太后盛怒，責(zé)備兩名奉御貽誤了病情，將二人當(dāng)場拖下杖斃，一時鬧得整個殿中省都人心惶惶。

    太后急調(diào)御醫(yī)署左右令丞入內(nèi)診治，四名御醫(yī)下了方子，又皆無效。左御醫(yī)令深恐太后怒起引來禍事殃及父母妻兒，誠惶誠恐舉薦上一個人來，力保此人必能救得貴主性命。此人姓鐘，名秉燭，字樂游，乃是御醫(yī)署下一名醫(yī)工。

    太后將那鐘秉燭招來，令他替墨鸞診治，并許下重賞，只要能醫(yī)好墨鸞，便拔擢他為御醫(yī)署令，賞金千兩。

    未曾想，那鐘秉燭只隔著紗簾望了墨鸞一眼，連脈也不愿號便要走。太后喝住他。他硬聲冷道：“貴主患的是心傷心病，微臣醫(yī)不好?！碧笈穑獙⑺巫铩Ｋ€是毅然道：“砍微臣的腦袋也醫(yī)不了?！碧笳鹋?，要治他忤逆，誅九族。他卻悠悠地應(yīng)道：“微臣無九族，九族也就只微臣一個?！币粫r，竟將太后氣得說不出話來，當(dāng)即賞了他杖子下獄以待發(fā)落。

    但墨鸞病勢愈沉，咳出來的全是鮮紅鮮紅的血，連清醒的時日也少了。捱了三日，太后逼不得已只好將鐘秉燭又招回來。

    不曾想，鐘秉燭卻道：“反正也醫(yī)不好了，醫(yī)不醫(yī)微臣都要掉腦袋。不過早死晚死，太后還是送微臣回天牢去罷?！?br/>
    太后冷笑：“只要你肯用心替貴主醫(yī)病，貴主活，你便有好活，貴主若是沒了，也休想我痛快殺了你，我就將你拴進狗洞子里要你狗一樣活個長命百歲！”

    這一番話，好生惡毒，便是鐘秉燭這般又臭又硬的脾氣，也給震得一僵，沉默良久，終于應(yīng)道：“若太后答應(yīng)微臣從此只專心替貴主一人醫(yī)病，旁得什么也不用管了。微臣就醫(yī)?！?br/>
    他終于松了口，卻還是在討價還價。但太后此時一心只盼墨鸞能活，無論他提什么條件，怕是都不會計較。

    鐘秉燭以金銀針灸其穴脈，不到一個時辰，便止了咳血之癥，又下方煎藥穩(wěn)保了脈象，先續(xù)氣保命，待人醒來后再行醫(yī)治。

    太后大悅驚嘆，重責(zé)左太醫(yī)署令埋沒人才，竟將此等奇醫(yī)者充醫(yī)工使喚，顧念其舉薦有功，發(fā)放其還家，要由鐘秉燭頂其職。奈何鐘秉燭抵死不從，砸了藥壺，揚言棄醫(yī)。太后不得已，只好依舊將左令招還，另拔升鐘秉燭作了御醫(yī)師，專司文安縣主的病癥。

    但太后問鐘秉燭，墨鸞幾時才得醒來。

    鐘秉燭卻道：“貴主幾時自愿醒來，便醒了?！?br/>
    一句話，又將太后方才稍轉(zhuǎn)喜的心潮宕至低谷。

    或許，這孩子傷了心，根本不愿醒來罷……

    病來如山倒，牽動幾多人心。

    藺姜急得上竄下跳，無奈太后怎樣也不允他與墨鸞見面，竟將他趕去玄武門守門樓。他病急亂投醫(yī)，便去尋白弈，想借公主的順風(fēng)混回宮中去。

    如此可笑的計議，白弈自然不能答應(yīng)，又何況，此時此刻他怎會愿意讓藺姜陪在阿鸞身旁？

    藺姜氣得什么也不顧了，直罵白弈沒良心，活生生的負心漢、白眼狼，又與白弈大打出手。

    他句句都罵得白弈心火灼燒，半點也不同他客氣，將他摁下綁成個大粽子一路拎回藺府，扔在他阿爺正堂前地上。

    但白弈自己心里，卻是愈發(fā)苦悶沉重。

    負心漢，白眼狼，呵，他大概真的是。

    他又何償不想去看阿鸞，陪在她身旁，握著她的手喚她醒來。

    可是……

    他由不得苦笑。

    遠遠的，穿過庭院回廊，婉儀立于門畔的倩影一晃無蹤。

    當(dāng)真要央她相助么。

    白弈心中一動，尚未思定，人卻已先向了鑒明閣方向走去。

    但他卻被喚住了。

    回身時，父親正立在面前?！斑^來?！备赣H說得很緩，嗓音低而穩(wěn)。

    白弈心一沉，只好跟隨上去。

    父親便引著他在府苑中閑走，不急不緩，似是漫無目的，一面說道：“聽宮里人說，你阿妹這回病得不輕，虧得太后眷顧，又有鐘御醫(yī)妙手。”

    白弈微驚，從未想過父親竟主動與他提起此事。他靜了片刻，道：“父親，咱們不去看看阿鸞么，興許，她就醒來了呢?！?br/>
    “看什么，”白尚站下來，回身看兒子一眼，“太后都喊不醒轉(zhuǎn)，你去看就醒了？你的能耐倒是比太后還要大了?！?br/>
    白弈早知父親必會如此說，但當(dāng)真聽見，還是給嗆得一口氣沒順上，禁不住皺眉?！澳强傄苍撟尠⒛锶タ纯矗托〇|西去。自家的女兒病著卻愛理不理的，讓人見了怎么說?！彼诺土寺?，又接了兩句句。

    白尚睨他一眼，在前處亭上坐了，緩道：“皇帝問起此事，我已說過了，交給太后，放心。”

    白弈立在亭下，看父親一眼，偏頭沒有吭聲。

    白尚瞧著兒子，由不得長嘆。人生匆匆數(shù)十年，一晃而過，小家伙們眨眼也已這么大了，不受人管了，知道和爺娘對著干了?！皞蠛昧嗣矗俊卑咨袩o奈苦笑，如是喚。

    “父親——”白弈抬起頭來，一瞬，眸色灼灼。

    但父親打斷了他。“別說那些。我知道你要說什么?！卑咨袛[手，“你自己想，太后賜吳王長居武德殿，廢立之心昭昭，你現(xiàn)今應(yīng)該做些什么，你又在做些什么？”

    白弈一默。

    白尚卻道：“右禁衛(wèi)軍將軍從缺，為父讓你把你堂弟崇儉弄去，你為何偏要讓藺姜去頂？”

    “那小兒郎在神都呆不了兩天了，太后自會攆他的。倒時再讓崇儉補上就是了?！卑邹撵o氣應(yīng)道。

    “那若是太后不攆呢？若不是他對你阿妹生念，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攆他了？還想著他能替你照看阿鸞，小算盤打得不錯?？赡阆脒^沒有，若太后搶先一步廢嫡立幼，那藺家小郎會幫你還是幫他阿婆？

    “就不談為父了，若是吳王上位，以你現(xiàn)在的身家籌碼，能討到什么好活？這位大王，可不是太子、魏王任你擺布算計。那才是真正會謀算的主。”

    父親說的，何其不留情面。白弈呆了一瞬，笑容尷尬起來。父親說的這些，他都知道。為今之計，由崇儉頂替藺姜接掌右禁衛(wèi)軍，把持半壁宮禁，再讓阿鸞與東宮聯(lián)姻，鞏固東宮勢力，叫太后、吳王不敢妄動，此為上算；或者，索性隨了太后，讓阿鸞入?yún)峭醺?，留作日后以備完全，此為中算；唯獨像現(xiàn)在這般不上不下，是下算。

    可是他做不到。

    他怎么能親手將她嫁給別的男人？

    “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他面上顯出哂笑。

    “什么從一開始就錯？竟然還不知悔改。”白尚擰眉斥他。

    “錯在起念利用女子。大丈夫行事，不該犧牲女人來做踏腳石?！卑邹亩⒅で笆A，說得極低，卻一字一字，擲地有聲。

    白尚久久看著兒子，無奈搖頭嘆息：“不要以為這是男人的戰(zhàn)場，你可以叫女人走開。一個女人，若她不愿被你利用，你便不可能從她身上討去半分好處，若她不愿為你犧牲，她就連一滴眼淚也不會施舍給你。

    “你太把自己當(dāng)回事兒了。”

    白弈瞳光一漲。“自以為是的不是父親么？”他的笑容冰冷起來，目光如刀，直刺自己的父親，“連自己的女兒也能利用，難怪你說得出這種話來?！?br/>
    瞬間，白尚眸色僵了，他忽然摁住心口低下頭去，驟降的陰霾遮蔽了他的表情，一片模糊。

    白弈一驚，莫名心中發(fā)冷?！案赣H！”他慌忙大步入得亭中，在父親跟前跪下，抱住了父親。

    父親的眼神很痛，手壓在膝頭，緊攥成拳。那雙眼底有太多歲月積淀的劃痕。

    他惶恐起來，后悔自己口不擇言將話說得如此造次?！案赣H……”他又喚一聲，嗓音愈低。他想道歉，卻似被人掐住了咽喉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是堵得發(fā)慌。

    父親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一瞬不瞬。

    父子之間，忽而沉默，冷得有些蕭瑟。

    忽然，他聽見母親的聲音。他看見母親快步走近，將兩個隨身侍婢遠遠留下?！斑@孩子，怎么又惹你阿爺生氣?！蹦赣H的聲音很溫柔，也很無奈，“赫郎，快跟你阿爺認錯呀?！?br/>
    “算了?！卑咨袩o力地擺手，“你去罷，隨你的心意去罷?！边@一句話，何其細微，是說于白弈的。

    此言甫落，白弈由不得輕顫，竟似被父親棄出了門去一般，僵冷，瞬間的脆弱。

    他轉(zhuǎn)身走了，雙腿沉如灌鉛，但卻一步也未停下。便是母親的呼喚，也不能叫他停下。

    謝夫人遙望著兒子離去的背影，惆悵長嘆?！斑€是這么個死不低頭的倔強性子?！彼p撫著丈夫的背，從隨身錦囊取出一只羊脂瓶來，將藥丸倒在掌心，喂他服下，嗔道：“你又不帶著藥?！彼裏o奈將藥瓶塞給他。

    白尚服了藥，靜氣良久，苦笑：“這倔脾氣，真不知道像誰?！?br/>
    “我怎么覺著像你呢，真就與你當(dāng)年一模一樣。”謝夫人溫婉淺笑，攬住夫君，靠在他肩頭。“算了，就順其自然罷，是福是禍，總是個命，怎么躲得過?！彼龂@，“你就想想你當(dāng)年是怎么過來的，莫再苛責(zé)阿赫罷。這孩子受了傷回來就躲著我，可做阿娘的怎么不知，他那些傷啊痛啊，一刀刀，都戳在心上了，什么時候才能好……”她落下淚來，忙自己抬手擦了。

    白尚默默握住妻子的手，闔目悵然。兒子那鋒利的責(zé)難、冰冷的目光依舊在眼前耳畔，揮之不去。他不由自主又皺起眉來，心下苦澀成潮。

    莫非，種種后果，當(dāng)真皆為前因所報？

    那便也罷了，權(quán)作贖罪。

    麟文閣的雕花窗一搖，風(fēng)微拂，卷動紗幔。

    那一抹黑影閃入，靜望著臥榻上秀眉緊蹙的少女。

    久久，艮戊輕嘆一聲，局促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纖弱的素手。

    是白弈托他如此。

    初聞時，他幾乎不假思索便想拒絕。這不是他能夠代勞的。這要求甚至，好生無禮！

    然而，當(dāng)他看著阿赫的眼睛，那神色浸著哀傷、懇切，他便再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他害怕阿赫這樣的眼神，從幼時起，只要阿赫露出這般神情，他便無法拒絕。

    他怔怔地發(fā)了會兒呆，終于從懷中取出一只金色的小香籠來，擱在她枕邊，點上。而后，在香煙裊裊中，揭下青黑面具。

    烏眉如劍，墨瞳灼灼，那容顏，何其相似……

    他握著她的手，撫在脈搏跳動的地方，輕聲喚她的名字。

    阿鸞。

    阿鸞。

    那是透過濃烈血脈，從遠方傳來的牽絆。

    沉睡的少女纖睫顫抖，緩緩睜開眼來。

    “哥哥……？”她向著青煙弊端的人伸出手去。如此靠近，卻又似那般遙遠。

    他踟躕一瞬，俯首下去，輕嘆：“傻丫頭，快醒過來，哥在等著你呢……”

    她的指尖觸到他前額，劃過眉宇，沿著英挺鼻梁撫下。而后她笑了。她綻放出那樣安心的笑容來。

    剎那，心湖暗潮瘋長。封存過往好似滾燙巖溶，扭曲著，在一瞬擁入，嘩啦啦一片亂響。

    愧疚。

    他被灼傷了一般跳起來，好狼狽，轉(zhuǎn)身想逃，不期，卻碰得帳角銀鈴脆響。

    “誰？”有女子詢問聲傳來。

    他聞聲眼中旋起驚色來，收了那香籠，閃身便走。

    “誰在那兒？”傅蕓娘披了件棉綸，轉(zhuǎn)進暖閣。

    瞬間的四目交接，那人便像個幻影般，潛入夜風(fēng)中去，竟似碎散。

    “朝……云……？”驀得，傅蕓娘瞳色一漲，踉蹌兩步撲上前去，“朝云，是你么？”她顫抖了。

    但沒有人。

    “……哥哥？”榻上的少女坐起身來，茫然四顧，眸中沒有焦點。

    蕓娘驚得回身去望，卻只一眼便瞧見，那遺落榻邊的青面。她一把抄在手中，捧了，眸光盡亂。

    朝云。朝云。莫非真的是他……？可他卻……連一眼也不愿讓她多瞧見……

    她將那面具塞進懷里，摁在心口，捂著嘴，霎那，淚已流了滿面。

    “傅尚宮，出什么事了？”

    “呀……貴主醒了！貴主醒了呢！”

    聞聲而來的宮人們歡喜忙亂，圍著榻上依舊茫然尋找的少女。

    傅蕓娘驚醒過來，慌忙擦了淚，轉(zhuǎn)身操持局面：“快扶貴主躺下，別著了風(fēng)。趕緊稟奏太后。去將鐘御醫(yī)請來。”

    忽然涌入的眾人，令墨鸞眼底顯出脆弱的恐慌來?！案绺?？！”她驚懼地退縮，不許人碰。

    “貴主莫怕，是蕓娘啊?！备凳|娘哄慰得朝她伸出手去。

    墨鸞縮在榻角，眸色不定閃爍，忽然摁著胸口低下頭去，猛一陣咳嗽，吐出大口積淤黑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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