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時候開始躲在外面的？”九郎問。

    娃娃低著頭悶聲回答：

    “斂秋睡著的時候。”

    “不怕冷？”九郎再問。

    “可是你還沒有回來啊……”說著娃娃便抬起頭來一臉認(rèn)真的望著九郎，望著望著又無故心虛，又將頭埋了下去。

    明知這小娃娃就是個小人精，不過是出于本能的趨利避害想要討好于他罷了，可是九郎的心依舊微起波瀾。

    前世阿母去的早，在后來登基為帝的數(shù)十來年內(nèi)，陪在他身邊最多的是數(shù)不完的奏章和沒有骨頭的閹人……

    那么多的漫漫長夜，誰能說他不寂寞？

    可是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可是你還沒有回來’。

    或嗔或癡，或恭或肅，妻妾也好，朝臣也罷，他們對他說盡巧言令色之話，卻沒有多少能夠當(dāng)真。

    ‘回來’二字，無人敢用，亦無人會用。

    天知道，在死前的那一刻，他最想念的不是天下之權(quán)，不是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將欲如何，他就那么狹隘而自私的想要回到建業(yè)謝家老宅，想要見到清華的祖父，仁厚的父親，溫柔的阿母，甚至一向不喜的嬌縱妹妹……

    他想要回去的啊……

    “睡吧。”九郎將娃娃扔到外室尋?？磿男￠缴希D(zhuǎn)身飄然離去。

    不多時便有兩三奴仆進(jìn)來，其中的一個儼然便是被娃娃躲了一夜的婢女?dāng)壳铩?br/>
    斂秋無聲朝娃娃走近，姿態(tài)嫻雅毫無錯處，可是那張容長的臉上青青紅紅，難以捉摸。

    娃娃渾身汗毛倒豎，避過斂秋伸上來的手，連滾帶爬的跑到剛剛進(jìn)門的九郎身邊，小胳膊一揮，瞬間抱住了九郎的一雙腿，逼得九郎好一個踉蹌差點撲爬到地上。

    屋子里的氣氛頓時一凝，但見奴仆們“嗵嗵……”跪了一地。

    婢女?dāng)壳锏哪槒貜氐椎椎陌琢恕?br/>
    “求郎君責(zé)罰?！睌壳镎麄€人都貼在了地上，細(xì)薄的手背青筋暴起。這是一位不曾做過粗活的婢女，比很多小門戶里的女郎還要‘養(yǎng)尊處優(yōu)’。

    九郎和娃娃都沒有看她，也仿似沒有聽見她所說的話。

    “回去。”九郎的聲音幾乎是從胸腔里直接穿透而來的。稍稍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九郎在壓制他的情緒。

    斂秋膝行上前，準(zhǔn)備將娃娃從九郎身上掰扯下來。

    娃娃小屁股一扭，瞬間又換了個方向，堪堪躲過斂秋的挾制，并且還使得斂秋撲了個空，其頭額剛剛好壓在九郎的鞋面上。

    終于，娃娃傻了，斂秋僵了，九郎震怒了。

    兩腿一甩，一蹬，甩了娃娃，踹了斂秋，九郎的胸腔上下起伏著……

    斂秋也終于回神，老鷹撲食般壓倒娃娃，抱起來轉(zhuǎn)身欲往閣樓下去。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只小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扒住了門，一聲聲嘶力竭的‘不要’響徹整個蒼梧謝家的上空……

    九郎覺得他的耳朵都快要爆裂了。

    于是他的脾氣也就爆裂了。

    他怒吼一聲“都滾”，回聲在屋宇間久久回蕩。

    于是，所有的奴仆都滾了。

    可是娃娃還是沒滾……

    于是一大一小兩個筋疲力盡的人灰溜溜的一個內(nèi)室，一個外室的睡著，直到天光大亮以后變成了“同居一室”。

    若不是這娃娃對他還有用處，他一定早就殺了她。

    睡前，九郎是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