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麟州的官道上，騎馬的人果然漸漸稀少。

    舒娥暗自納罕，雖然喜發(fā)客棧的伙計的話應(yīng)了驗，可是據(jù)她的猜想?yún)s不應(yīng)該是這樣。曾聽皇上說過，宋遼的邊界商市繁華。自真宗皇帝景德元年宋遼兩國締結(jié)澶淵之盟以后，大宋在邊境上的雄州、霸州等地設(shè)置榷場，兩境的人民開放了交易。

    皇上說道，我大宋朝的制瓷和印刷技術(shù)傳往遼地。舒娥，你知不知道，父王當(dāng)年御駕親臨澶淵，契丹的使臣前去求見，手中所執(zhí)的還是硝制過的羊皮。

    舒娥當(dāng)時點頭說道：“用羊皮來記東西，那一定是很不容易。崇文閣中那許多書籍若都用羊皮來記……啊，是了，他們的書也不是印出來的，都是手抄的嗎？”

    皇上還說過，邊疆上的軍隊用香料、茶葉、瓷器、稻米和絲織品等，交換遼地的羊、馬、駱駝等牲畜。因為遼國有些苦寒之地，養(yǎng)出來的馬匹格外雄健，適合征戰(zhàn)。而遼地的駱駝，更比馬匹有一種好處，是可以在沙中行走。

    舒娥不知道駱駝是何物，聽了皇上的描述，心中只感到十分好奇?；噬线€告訴舒娥，玉津園中的瑞獸館里養(yǎng)著幾只駱駝，等夏天到了玉津園，就可以看見了。夏天果然到了玉津園，可是舒娥還沒有看到駱駝，就回到了曹府。

    思緒紛然，心中也是一直感嘆?；噬蠈ψ约赫f話的樣子總是很溫和，皇上還送給自己了兩只鴿子?？墒菑碾x開石樓的客棧起，那對鴿子不論怎樣召喚，都不出現(xiàn)了。唯有呂萍的蒼鷹還不時在她的馬前馬后徘徊，仍是十分雄健的樣子。

    靜羌堡越來越近。天氣一片清朗，還有兩里多地的時候舒娥已經(jīng)看清楚，靜羌堡的堡其實就是用巨木搭成的閣樓一樣的東西，比京城中見到的三層的酒樓還要高，只是堡身并不寬綽，約摸只有半間房子大小。頂部的閣樓只有屋頂，四圍墻壁都是半開，想來是為了便于瞭望。

    舒娥看見自己所謂的寶塔原來是這樣一副模樣，也不由得暗自發(fā)笑。

    可是舒娥的笑意沒有持續(xù)多久，很快便看見在距堡壘不遠(yuǎn)的官道上有士兵攔著路。舒娥心中不由得有些慌亂，看了看東陵，又看了看呂萍，一個說過車到山前，不必?fù)?dān)心，一個人則說過我擔(dān)保兩位平安無事、順利走出麟州。果然這二人都是神閑氣定地騎在馬上。舒娥暗自贊嘆，東陵也就罷了，難為呂萍也有這樣的鎮(zhèn)定。舒娥此刻雖不懷疑東陵能讓三人順利通過去，卻在好奇東陵究竟有什么辦法爭仙。

    眼看守卒手中拿著長長的矛，矛頭上挑著的紅纓簇簇鮮紅。舒娥的心中微微緊張，并且愈是走近愈是好奇?？墒撬氲降氖刈潆p矛交叉攔住去路的情形固然沒有，連戍卒喝止來人停下的情形也全然沒有。

    舒娥看到兩對守卒本來嚴(yán)肅的臉上忽然露出了又驚又喜的神色，接著四人交換了眼神，隨即他們忙不迭地搬開了路上的關(guān)卡。

    三匹馬飛馳而過的時候，舒娥又看到了戍卒們臉上鄭重嚴(yán)肅的神情。

    東陵的馬在雪蹄之前，呂萍的紅炎在雪蹄偏后，舒娥卻沒有辦法看清楚他們臉上的神色。可是舒娥知道，守卒的恭謹(jǐn)，必是因為他二人中的某一個。

    麟州果然如東陵所說，麟州大小數(shù)十寨，數(shù)十個城堡。雖然他們斜穿過麟州，走得路并不是主道，可是后面的路上，竟也先后看見了四五個城堡。而且，越向西北，所見的城堡也越大越高。過了大河寨和神堂寨，一段長時的奔馳之后，東陵的馬忽然慢了下來。

    舒娥遠(yuǎn)遠(yuǎn)望見前面還有一所高大的營寨，來來往往，也逡巡這若干守卒。除了寨中的堡更為高大，守卒多了一些之外，舒娥并沒有察覺有什么不同?？墒怯幸稽c她卻是非常的清楚，這里離黨項人生活的地方已經(jīng)不遠(yuǎn)。

    東陵等齊了舒娥和呂萍的馬，望著前面說道：“呂姑娘，過了這個關(guān)卡，后面且看你的了?！?br/>
    “怎么，你不相信我嗎？”呂萍揚眉問道。

    東陵不回答呂萍的話，只是說道：“你若不能帶著我們順利到達夏州，不，說不定我們還要到靈州，到興州，呂姑娘都要保證帶著我們順利到達?！?br/>
    舒娥聽到“靈州”二字，心中本已是怦然而動，再聽到東陵的這些話，一顆心更是要跳出來了一樣。這不單單是因為自己快要到了三少爺在的地方，而是因為，她心中對于呂萍的那種種猜想，都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得到證實?？墒羌偃缱C明了自己心中的這個猜想，隨之而來的便是更大的無法破解的真相，甚至，是失去生命。

    舒娥回頭看著呂萍，她的臉上是一股舒娥從來沒有見過的神色。仿佛是這西北之地偶起的一陣風(fēng)沙過后，滿地滿天都好像是靜止了一樣的景色。

    紅日，藍天，綠樹，黃土。一切都?xì)w于寂靜，仿佛幾千幾百年都沒有改變過，幾千幾百年都不會再改變了一樣。

    呂萍便是這個神色看著東陵的側(cè)臉，而舒娥，則是抑制著心底的澎湃，靜靜地看著呂萍的側(cè)臉。

    呂姑娘都要保證帶著我們順利到達。舒娥還在想著這句話。保證，怎樣保證？難道，是發(fā)一個誓嗎？東陵若是不相信呂萍，那么一個保證又有什么用？東陵若是相信呂萍，那又何必讓她保證？

    發(fā)誓嗎？舒娥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句話。

    呂萍忽然笑了，很輕很靜很柔和的笑了，她淡淡的說道：“你想讓我立誓嗎？”

    “是?！睎|陵簡潔地說道。

    “我要怎么說你才能相信？”呂萍仍是淡淡的笑。

    “說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向誰起誓?！睎|陵也是很平淡的回答。

    仿佛是從舒娥心底流出來的話，太過于順理成章，反而有些可怕。

    舒娥聽著這些跟她想到的幾乎不謀而合的對話，背上涌上了一股寒意。也幾乎就是在同時，她的心里又跟呂萍說了一些同樣的話。

    雄州：治今河北雄縣。霸州：治今河北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