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夜色仍降得很早，過了酉初，天光便暗下來，家家掌起了燈火。

    田莊上的夜晚極為寧謚，偶爾自遠(yuǎn)處誰家傳來一兩聲狗吠。

    守著二門的值夜婆子坐在門角避風(fēng)的拐道內(nèi)，懷中揣著個湯婆子，雙手籠在袖子里，張大了嘴打哈欠。

    遠(yuǎn)遠(yuǎn)的有一盞燈搖曳靠近，那婆子瞇著眼瞧。

    待來人走近，只見盈盈燈火映出一個窈窕清麗的人，披著件暗色織錦緞棉斗篷，頸上圍了一圈毛皮子。

    婆子一個激靈忙站起身，臉上笑出一片褶子道：

    “青岫姑娘，我這正候著您吶！哎喲這晚上不比白天有日頭，可別凍著！”她虛扶著將青岫迎進(jìn)二門，“您仔細(xì)腳下，慢著點?！?br/>
    青岫淡淡笑道：

    “落鎖罷，你也早些去歇著?！?br/>
    引得那婆子連連點頭，一疊聲兒地夸捧她人美心善又體貼。

    待青岫走得遠(yuǎn)了，那婆子收起臉色啐了一口：

    “妖里妖氣的，去趟外院要這許久，嘁！”轉(zhuǎn)身去將門關(guān)上并上栓落鎖。

    青岫提著燈來到程曦的院子，見窗格中透出暖暖淡黃的光來，牛紙窗格上人影綽綽。

    她撩起厚厚的棉簾進(jìn)屋，將手中燈籠吹滅掛在門邊上，丫鬟霽云見了便上前來替她脫下斗篷。

    屋里燒了個火炕，比外頭暖和不少。

    程曦已經(jīng)洗漱了一番，披了件七彩錦繡并蒂花棉襖，懷中抱著個湯婆子，正歪在炕上看信。

    她聽見動靜抬頭，笑著道：

    “回來了？祖父看到那一箱子藥包護(hù)膝是何反應(yīng)？”

    青岫自祖宅回來，葉氏讓她帶了整整一箱子縫了藥包的護(hù)膝給老爺子程欽，是專門綁在腿上驅(qū)寒祛濕的，三天換一副。

    程曦瞪著那一箱子護(hù)膝，覺得祖父便是三天換一副不間斷，大概也要到三伏酷暑才能用完。

    青岫在燈燭旁將手烘暖，而后自架子上取了羔羊皮子蓋毯來，替程曦蓋在腿上。

    “老爺有客，我將那箱子護(hù)膝和衣裳盡數(shù)交給寶書，各處寄來的信件也一一清對，放在盒子里，由寶書鎖上拿去了?！?br/>
    程曦一愣。

    “有客？”她轉(zhuǎn)頭問錦心，“今日有人上門？”

    她記得回府時門外只見到程定一輛車，并沒有其他馬匹或車輛。

    錦心坐在桌案旁抄著賬目，聞言抬頭道：

    “下午有人來拜訪侯爺，聽門房送來的是燙金邊拜帖。傍晚時，侯爺吩咐整一桌酒菜送去外院，廚房的來問過該做幾個菜色。方才您洗漱時，周寶家的又來問客房該布置什么床褥、要放幾個火盆子?！?br/>
    聽著就是亂糟糟的一堆事。

    這座保康縣的田莊，是老爺子去年才買的。

    當(dāng)初他們剛回來時，湖廣巡撫張敬“正巧”在鄂州巡視，便帶著鄂州知府袁文山及地方大大一眾官員，熱熱鬧鬧地給程欽接風(fēng)洗塵。

    此后程府門房上每日的拜帖就不曾間斷過，老爺子十日里到有八日不得空，比在京城時還忙。

    老夫人在內(nèi)院也不輕松。

    袁文山的夫人常常上門陪著老夫人話、聽?wèi)?。后來她打聽到老夫人信佛，便干脆開始陪著老夫人禮佛念經(jīng)。

    那一群吏史太太們見知府夫人都這樣了，一個個更是跑得殷勤，以至于有一陣子程府后院里，常?？梢砸姷揭蝗禾珎冏谝粔K談佛經(jīng)。

    各種“色不異空”、“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繞得程曦差點炸毛。

    她成天躲在自己屋里，各家各府姐們遞來的帖子全讓她丟在了一旁。

    然而除了這鄂州官場的應(yīng)酬，本家二老太爺那一支的族人也是三天兩頭的上門走親戚。

    程曦?zé)┎粍贌?br/>
    南方冬天陰冷，去年過冬時程欽老寒腿的毛病又犯了，瞧了許多大夫，也按著先前御醫(yī)診的方子吃藥，均不大見好。

    有人打聽到?？悼h有一處溫湯，聽對這老寒腿的癥狀很是有效。程欽便帶著程曦來?？担业侥且谎蹨販釉嚵嗽?，果然緩解不少。

    后來程欽在?？蒂I下這座莊子，離那溫湯很近。今年一過上元節(jié)，祖孫倆便收拾行李跑到?？祦矶闱屐o，只留老夫人葉氏在祖宅應(yīng)付親戚家女眷。

    因老宅的人手本就短缺，全仗著狄媽媽、蕙娘、秦震等人管事，故而程欽和程曦就只帶了貼身伺候的人來保康。

    除了內(nèi)護(hù)院和外護(hù)衛(wèi)，田莊里的粗使下人都是去年才買的，論規(guī)矩、論素養(yǎng)，均沒法同鄂州祖宅蕙娘一手調(diào)教出來的比，更不用與京中侯府相比了。

    青岫一個人管不過來，便讓錦心一起幫忙打理。下人們見錦心年幼，有事便愛往她地方來討主意。

    “知道來的是誰嗎？”程曦好奇。

    鄂州那邊并不知道老爺子的田莊在哪，能找到這里來，可見是葉氏告知的——卻不知來者何人。

    錦心搖頭：

    “帖子是門房接了直接送去侯爺處的。”門房并不識字。

    程曦點點頭不再問，低頭看信。

    炕上放著三封信，一封是王氏寄來的，了些家常和囑咐的話語。

    一封是王箏寄來的，她去年底生了個兒子，丈夫又任了福建市舶司的職。

    還有一封是敏笑寄來的，信上講了一則八卦：昭和六年的新科狀元李寐，拒絕了當(dāng)朝首輔林涪要將族中孫輩姐下嫁的聯(lián)姻，而后他被踢出翰林院，派去了云南邊陲縣任縣令。

    程曦皺眉。

    云南民風(fēng)彪悍，地方又時有賊亂，再加上這一路跋山涉水的，就算李寐沒死在半道上，只怕到了云南也只剩半口氣了——這是要逼死書生吶。

    林黨的心思毫不遮掩，此人既非我所用，你昭和帝也別想拉過去。

    如今已是昭和八年，從老爺子收到的信來看，京中時局當(dāng)真可謂腥風(fēng)血雨，雙方都已伸出殘牙利爪撕撲對方……這場勢均力敵的爭斗，會一直持續(xù)到明年秋天，林涪重病才出現(xiàn)轉(zhuǎn)變。

    程曦不由地感慨。

    人算不如天算，林涪這位把持了三朝朝政的元老，門生勢力如百年樹根般盤虬臥龍的人，最終還是敵不過天命，敗給了時間。

    她不禁更加擔(dān)憂老爺子的腿疾。

    第二日用了早飯，程曦便跑去了程欽的院子。

    剛踏進(jìn)院子，便聽見有人道：

    “……若按我這法子半年，保你不再受此腿疾折磨?！?br/>
    程曦一愣，繼而臉一沉。

    這是哪冒出來的神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