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來的，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更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么。

    ······

    “越是想保護的東西，越是護不住?！?br/>
    “好好珍惜她，別等錯過了再后悔?！?br/>
    “我是個亡命徒，她跟著我會很危險?！?br/>
    “那年你不告而別，她哭得很傷心?！?br/>
    “一個滿手鮮血的傭兵，談什么正義？”

    “你是我的兒子。”

    “如果真想保護他，就離她遠點?！?br/>
    ······

    自從戢炎傭兵團解體以來，已經(jīng)過了十一年，而他和炎雨在其間只相處了數(shù)月。十一年里很多人的話，不知從何處涌入他的腦海，揮之不去。

    我都做了些什么？他捧著自己的腦袋，眼淚無聲地流。

    怎么做，都是錯。

    蝠翼振動，巨大的妖獸幾乎是摔在小院里。

    姚慎感受到屋外的氣息，身體條件反射地動了一下，便再沒了任何反應(yīng)。

    管他是誰呢。

    “敏兒！”眢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被夕陽拉長的影子照進毫無生氣的屋內(nèi)。

    當(dāng)然不會有人回應(yīng)。

    眢在門口時便已知不妙，快走幾步，來到床前，伸手便要去抓炎雨的手。

    “站住！”姚慎突然說道，嗓音沙啞，“別打擾她。”

    眢愣了一下，突然像瘋了一樣，轉(zhuǎn)向姚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將其拎起抵在墻上。

    “廢物！災(zāi)星！”眢森白的眼珠上滿是血絲，滿臉積灰。

    “滾！”姚慎的臉已經(jīng)做不出表情了，一把將眢的手推開。

    眢額頭青筋暴露，掐住姚慎的脖子，狠狠地將他扔了出去。以姚慎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根本不是眢的對手，身體重重撞上門框，摔在地上。

    “咳，咳······”姚慎爬起身來，捂著胸口，咳出一大口鮮血。他抬起頭來，嘴角一抽，絲毫不掩飾眼中的殺意。

    眢根本沒有管姚慎怎么想，轉(zhuǎn)過身來，閉目定神，一青一紫兩道生死輪再次從他的背后浮現(xiàn)。紫輪逆時針旋轉(zhuǎn)，縮成巴掌大小，隱在眢的腦后。青輪順時針旋轉(zhuǎn)，迅速膨脹，將大半個屋子隱藏在其中。見狀，姚慎愣住了，絕望的心底再度升起些希望。

    青光翠艷，眢牽起炎雨的左手，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炎雨小臂的經(jīng)絡(luò)漸漸化為青色，接著蔓延至全身。

    “你能救活······死人？”姚慎爬起身來，激動又有些擔(dān)憂地問道。

    “只要你不給我添亂就行?！表箝]著眼睛，頭也不回地道，“只要肉身保持完整，靈魂沒有被人用秘技打散，人死七天之內(nèi)，我可以試一試?！?br/>
    “多大把握？”姚慎沖上前，緊張地看著炎雨。

    “······”眢沉默了一會，“給我三天。”

    “三天之后，若還是······”姚慎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兩人都不敢想象的那一種情況。

    “你閉嘴！”眢立刻將他的話打斷，“聽著，如果她活過來，你立刻給我滾蛋！離開她！永遠！”

    “如果······”姚彬苦笑了一聲，“那就等‘如果’實現(xiàn)了再說吧?！?br/>
    “滾！”

    姚慎豈是善輩，屢遭眢叱罵，索性躲到屋外。院中，梏亍趴伏在地上，皮膚枯皺，蝠翼僵硬地搭著，左翼骨已經(jīng)開裂。他踢了這即將報廢的獸傀一腳，轉(zhuǎn)向一旁，打了桶井水，從頭頂?shù)瓜拢纳癫粚幍氐却?br/>
    然而這一等，就是五天。

    期間，姚慎曾經(jīng)失去理智，沖進去與眢爭吵過。按照眢的說法，他能感受到炎雨殘存的靈魂，并試圖將生機注入炎雨的體內(nèi)，喚醒她的靈魂。但是，炎雨體內(nèi)似乎有一個漩渦，無論他注入多少氣，都照數(shù)全收，然后便石沉大海。

    簡單地說，就是一個沒有任何出路的完全超出邏輯的死局。

    兩人還打了一架，簡單地交手了七八個回合，又開始了無望的等待。

    屋內(nèi)，青輪比五日前更大，浮在炎雨的身上。淡淡的生機像漏斗一樣從青輪中央灑下，包裹在炎雨身外，如一枚翠綠色的蠶繭。眢滿臉疲憊，雙手托舉，雙眼無力地睜著，生怕一閉眼就會昏睡過去。在他的指尖，皮膚變得灰白。

    屋外，姚慎靠在那獸傀身上，面無血色，仿佛一個由草灰粘成的人，只有不時眨動的眼睛能證明他還活著。斷掉的小拇指已經(jīng)被切去，但斷骨依舊裸露在外，傷口處落了一只綠頭蒼蠅。無名指雖然斷了，卻仍然靠著外面的一層皮掛在手上，血肉已經(jīng)壞死。

    陷入絕望，就像陷入泥沼。第一次陷進去時，不會太深，有點希望就能拔出來；而希望一旦破碎，再次陷入其中后，就會越陷越深，直至被絕望淹沒。

    姚慎大腦一片空白。他已經(jīng)不抱任何希望了，他玩不起了。

    炎雨身前所擁有的、那種又像莊靈、又不像莊靈的奇怪力量并沒有救下她的命。甚至可以說，就是那種力量害死了炎雨。

    想著想著，淚水再次涌上眼眶。

    姚慎揚起腦袋，將淚水忍住。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一縷又一縷紫色光點正從他的頭頂飛過。這天來，輪番打擊讓他的感官遲鈍了不少。他愣了一下，小半晌后才坐起身來，疑惑地環(huán)顧四周。只見空中不知何時起已經(jīng)飄起淡淡的紫霧，院外的草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死。接著他目光一轉(zhuǎn)，看見了落在自己小拇指上的蒼蠅，揮了揮手。但是，蒼蠅并沒有被驚走。姚彬伸出左手向蒼蠅抓去，直到他將其捏在手中，蒼蠅也沒有動一下。原來這蒼蠅早就死了，只是昆蟲的生理結(jié)構(gòu)才讓它得以在死后一直僵在原地。

    這詭異的紫霧讓姚慎不由地回憶起數(shù)月前，韶陽城的那場堪稱末日的災(zāi)難。

    而那場災(zāi)難的罪魁禍?zhǔn)?，正在自己身后的小屋中?br/>
    想到這里，姚慎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他強打起精神，站起身來，頭顱有些昏沉。兩團雷光在眼中暴起，雷電順著經(jīng)脈流淌，燒得經(jīng)脈有些脹痛，卻是將體內(nèi)的毒素清了出去。

    “眢！你在干什么！”姚慎一把推開房門。

    眢仍然站在遠處，青色的生輪也還在旋轉(zhuǎn)，淡淡的生機依舊無望地灑在炎雨身上。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巴掌大小的紫色死輪現(xiàn)在無比巨大，幾乎要將整個屋子都囊括在了其中。

    “干什么？當(dāng)然是救人啊。”眢并不轉(zhuǎn)身，聲音疲憊。

    “你是在救人還是在殺人？還想搞一次屠城嗎？為了什么?。　?br/>
    “我說了我是在救人。”眢的語氣中透著極度的偏執(zhí)與瘋狂，“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生機不夠。所以，借這條破澗里的生命力一用?！?br/>
    “你瘋了嗎？這里還住著人呢！”

    “人？只要能救敏兒，那些人死了就死唄。”

    “他們可都是炎雨的朋友！如果炎雨活著，她也不會絕允許你傷害他們的?！?br/>
    “那就等她活過來再說！”眢突然大聲喝道，接著，又變回了那副冷淡的語氣，“而且，在你進來之前，那些人已經(jīng)死得差不多了?！?br/>
    “你這個瘋子！”姚慎突然沖上前，一把揪住眢背后的衣領(lǐng)，將他扯到自己身前面對自己。

    “你，”眢沒有反抗，森白的眼珠緊緊盯著姚慎，“是想阻止我嗎？”

    “聽著，鬧劇結(jié)束了?！币ι饕蛔忠活D，用盡全身力氣說道，“炎雨，也就是你的敏兒，她已經(jīng)死了，死了！回不來了！什么狗屁生機！多少都沒用你明白嗎！”

    “不可能！”眢一把推開姚慎，“你是醫(yī)生還是我是醫(yī)生！我說她有救！她就有救！”

    “這就是你說的！你說的······三天，現(xiàn)在五天了?！?br/>
    “······滾！”眢怔了一下，旋即怒喝道。

    “接受現(xiàn)實吧，你現(xiàn)在只是在傷害無辜的人而已。停下吧，趁還不算太晚?！?br/>
    “不，已經(jīng)晚了?；蛘哒f，在我下定決心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晚了?！表髶u了搖頭，突然笑起來，露出一口慘白的牙齒，“就在我們兩個人說話的時候，這條澗里的人已經(jīng)死完了。畢竟是人，相比于其他生靈，人的身體還是脆弱些?！?br/>
    姚慎愣在原地，接著緊咬牙關(guān)，左拳打向眢的臉。眢很輕松地將拳頭接下。

    “別著急?！表罄^續(xù)笑著，微微揚起腦袋，表情變得詭異而虔誠，“為了救炎雨，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這區(qū)區(qū)一條零離澗的生機，而是零離澗周圍數(shù)千里以內(nèi)的全部生機。數(shù)千里不行，就數(shù)萬里，或是整片靖川故土，再或是荒州、遺州、北疆、西域、夕陵、流澤，甚至是整個天下！我不急，我可以用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來將這天下煉化成一片死地！我不會停，除非她活！或者我死。”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什么嗎？”姚慎完全震驚了，才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又來了一個比他父親更瘋狂的不死的怪物，偏偏眼前這個不能用常理衡量的怪物搞不好真的有這個能力，“天下？那是數(shù)億萬生命?。e的不說，你知道其中有多少個和炎雨一樣的女孩嗎？他們也有親人朋友和愛人的，也許也有一個像你一樣的瘋子在牽掛她們。炎雨死了，你就瘋成這樣，那你想過他們的感受嗎？”

    眢沉默了片刻，低著腦袋呢喃道：“有很多個炎雨······有很多個我······”

    接著，他又抬起頭來道：“既然如此，我歡迎他們來為他們的‘炎雨’報仇?！?br/>
    “你！”姚慎幾乎要吐出血來，“天下生機又如何？你明知道這沒用的?！?br/>
    “末兵，你別給我玩這套。我只問你，如果煉化天下生機真的能救她，你還會阻止我嗎？”

    “沒用的。”

    “我只要你回答！會不！還是不會！”

    姚慎目光暗淡下來，握緊拳頭，沉聲道：“會。”

    眢點了點頭，揮手將姚彬的拳頭甩開：“正義的嘴臉，真他媽惡心?！?br/>
    “瘋子的邏輯，也確實難懂。”姚慎目露怒容，嘴角一扯譏諷道。

    “那些人和你什么關(guān)系？取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的命，來救你在乎的人，有什么不對嗎？如果只有一個人能活，為什么不能是我愛的人呢？”

    “人命是不能用來交換的，沒有人有資格犧牲別人的生命！”

    “那好，我問你。如果全天的人都要死，而殺了敏兒就能救全天下的人。你，我正義的朋友，你會殺了你的炎雨嗎？”

    姚慎沉默了。

    “去你媽的正義！”眢看見姚慎的沉默便知曉了他的答案，“弱肉強食才是真正的正義，想阻止我，那就來殺我吧！”

    “你在偷換概念。我知道你愛炎雨，難道我不愛她嗎？她死了，難道我不絕望嗎？但是，每一個生命都是平等的，我不能為了炎雨犧牲那些無辜的人。真正的正義就是弱肉強食，說的有道理。我過去就是這樣的，但我意識到這錯得很離譜，這只是暴力的借口。你該醒了。”

    “別做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該醒的到底是誰啊？”眢冷笑一聲，聲音竟是有一些哽咽，“你說，你過去就是這樣的，可我過去不是這樣的！這······就是我醒過后的樣子啊?！?br/>
    “好吧，沒人能說服你是嗎？”

    “她能，但前提是她得活過來。”

    “那么，我只能送你去見她了。”

    “希望你說到做到?！?br/>
    ······

    荀鎮(zhèn)，原靖川古國西南角的一座小鎮(zhèn)，距離韶陽舊址不遠，它四面環(huán)山，山勢不高，也就算得上是大一號的丘陵，鎮(zhèn)中還有一眼小湖。它的冬季沒有那么嚴(yán)寒，其氣候雖然比不上夕陵那里的南方小城，但放在靖川絕對短的上宜居之地。但正因為四面環(huán)“丘”的緣故，可供耕種的平坦土地不多，又不是什么商道，人口自然也少。

    自打古國分裂以來，靖川故土上是戰(zhàn)事不斷。那些重要的市鎮(zhèn)與要道，每個月都要易主至少兩三回。荀鎮(zhèn)因為地處偏僻，倒也是分外安靜；又因為地狹糧緊，連難民都不愿意往這里遷。一時間，荀鎮(zhèn)好像被戰(zhàn)火給遺忘了。

    但也就是這種僻靜之地，很有可能隱藏著特殊的人。

    小鎮(zhèn)外圍，一個男人趁著黎明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一座樸素的院門前，只有四根指頭的右手僵硬地垂在身側(cè)，左手無力地抬起，敲響房門，接著一頭栽倒在地。

    片刻后，一個老人打開了房門，見狀愣在原地，回頭向院內(nèi)招呼。

    不一會兒，一個女人推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來到了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