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早晨，就在這個被死亡纏繞和詛咒的八月終于進入尾聲的時候，林致遠又接到一份訃文，住在林場本部的馮作衡不幸過世。五十五歲的高中數(shù)學(xué)老師，據(jù)說是在學(xué)校突然倒地不起，緊急送往前壇公立醫(yī)院之后還是不治身亡。

    “馮作衡老師這陣子的身體情況似乎都不太好?！睋?dān)任這次治喪負(fù)責(zé)人的陳慕祖在電話中的聲音顯得十分感慨?！扒瓣囎硬怕犓f想要提前退休療養(yǎng)一下身體?？善?dāng)時正值學(xué)期中，所以才被校方婉留了下來，想不到今天居然就發(fā)生這種事。好像是肝臟突然出了問題的樣子?！?br/>
    林致遠一邊客套寒暄。一邊在內(nèi)心思索。馮作衡的死也跟那種怪病有關(guān)嗎?跟陳慕祖敲定法事的時程后，林致遠立刻撥了一通電話給李少荃。

    “林場本部的陳慕祖剛剛過世了，待會兒王磊先生應(yīng)該會馬上拷貝一份診斷書送過去?！?br/>
    “哦?”李少荃的回答十分簡短。馮作衡是繼前天過世的趙欣雅之后的第十二名死者。林致遠放下話筒之后，前往后院探視老道長林永善。

    目送林致遠離開辦公室之后，守靜朝著墻上的黑板看了兩眼。

    “晴明道長。”聽到守靜的聲音之后，坐在桌前盯著筆記本的晴明抬起頭來?！澳阏J(rèn)識這位剛剛過世的老師嗎？這位馮作衡先生是一位怎樣的人啊?”

    “這個嘛……我記得是個數(shù)學(xué)老師。好像還是教務(wù)處主任的樣子?！?br/>
    “也就是說還不到退休的年紀(jì)?”

    “那當(dāng)然?！?br/>
    原來也不是個行將就木的老年人，守靜在心中暗自思索。趙欣雅的葬禮昨天才剛結(jié)束，守靜已經(jīng)算不清楚這個月來他到底參加了幾場葬禮。

    “最近好像有點不太對勁?！?br/>
    “嗯?！鼻缑麟S口敷衍兩聲。

    “怎么會一下子死了這么多人?”

    晴明聳聳肩膀，表示這種事情對于修道之人并沒什么好奇怪的，不過他的聲音聽起來也是有幾分猶疑。晴明說完之后就不再開口說話，使得守靜不知道如何繼續(xù)話題，偌大的辦公室頓時被懾人的沉默所占據(jù)。過了沒多久，才剛忙完的陳向軍提著盛滿普洱茶的水壺走了進來。

    “……怎么啦，兩位道長都好安靜啊。”

    “沒什么。”守靜回答。

    “剛剛接到電話，林場本部的馮作衡過世了?！?br/>
    陳向軍瞪大了眼睛。

    “馮作衡?那位戴著眼鏡的老學(xué)究嗎?”

    “對，就是他，剛剛接到電話通知，準(zhǔn)備舉辦法事?！?br/>
    “……唉，我聽說他是一位很不錯的老師，真是造孽啊?！?br/>
    陳向軍搖搖頭，將水壺放在桌上。

    “今年的喪事可真多?！?br/>
    守靜話才剛剛說完，陳向軍就嘆了一口長氣。

    “可不是嗎?秦家的媳婦才剛送走——今天又替別人守靈，然后明天又要舉行葬禮。這陣子的天氣怎么回事？這么熱，光是想像就叫人受不了?！?br/>
    “這種情況大概會持續(xù)到什么時候?”

    “天曉得。等到九月中天氣轉(zhuǎn)涼之后可能就會比較輕松了吧?”

    “我問的不是這個……”

    守靜還沒說完，一旁的晴明幽幽開口。

    “守靜老弟想問的是這種接二連三的喪事到底要持續(xù)到什么時候?！?br/>
    陳向軍回頭看著兩人，只見守靜低下頭，以略帶不安的眼神看著晴明。

    “陳向軍老哥，你不覺得自從進入八月之后，村子里就接二連三的出現(xiàn)怪事嗎?守靜老弟說的沒錯，這種情況到底要持續(xù)到什么時候?”

    “唔……”會錯意的陳向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八月初的時候陳娟嬸的兒子死了，緊接著就發(fā)生哨所的那件事，三個老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死去。然后是陳尚忠家的女兒、木材廠的秦剛、陳娟嬸子以及定國裝潢的媳婦?，F(xiàn)在又多了一個馮作衡老師?！?br/>
    “的確是有點怪。村子里光是八月份就有七戶人家辦喪事，誰都會覺得不太對勁吧?！?br/>
    “覺得?陳向軍老哥，這已經(jīng)不是覺不覺得的問題了。光是一個月之內(nèi)就死了九個人，就算今年氣候特別炎熱，可是就算以前有很熱的夏天還是大寒流，也沒像現(xiàn)在這樣一下子死了這么多人吧?”

    “嗯?！标愊蜍婎D時為之語塞。其實他自己也覺得情況不太對勁。這陣子村子里實在死了太多人。在他的記憶當(dāng)中從來沒出現(xiàn)過這種情況。

    “是啊，往年的確沒像今年這樣一下子死了這么多人?！?br/>
    “可不是嗎?不過仔細想想。以前村子里倒也發(fā)生過類似的情況?！?br/>
    “什么？以前也有？”陳向軍轉(zhuǎn)頭看著晴明。

    “陳向軍兄應(yīng)該還記得吧?以前還是小鬼頭的我們經(jīng)常出入這兒。有回村子里也是一連辦了好幾場喪事。忙得大家昏頭轉(zhuǎn)向的呢。”

    陳向軍屏住呼吸仔細回想。終于想起來的確有這么回事。當(dāng)時陳向軍即將小學(xué)畢業(yè)，每次只要父親從道觀里帶回法事的齋飯，陳向軍都樂得像什么一樣。被父親罵了幾次之后，陳向軍才懂得閉嘴。

    “那個時候也沒像現(xiàn)在這么多吧?仔細回想起來，當(dāng)時的確有接二連三的感覺，所以實際上過世的人數(shù)絕對沒有想像中的多?！?br/>
    “嗯?；蛟S吧?”

    在一旁聆聽的守靜不由得松了口氣。

    “原來以前也發(fā)生過類似的情況啊?”

    看到守靜露出安心的微笑。面帶憂郁的晴明只是輕輕的點頭。

    “沒錯，甲型肝炎大爆發(fā)的時候?！?br/>
    守靜輕松的表情頓時僵硬了起來。

    “甲型肝炎大爆發(fā)…當(dāng)時情況很嚴(yán)重嗎?”

    “嗯。當(dāng)時的情況可以說得上是凄慘了，村民們一個接一個的倒下。病死的人雖然不多，道觀里忙碌的情況可跟現(xiàn)在不相上下。陳向軍老哥，你說是吧?”

    看到陳向軍點點頭之后，守靜頓時臉色發(fā)白。

    “難道這次也是傳染病……?”

    晴明沒有回答，只是叉著雙手看著陳向軍。

    “這陣子林道長跟衛(wèi)生院的李院長似乎走得很近，幾乎每天都出門問東問西。好像在調(diào)查什么，連他寫到一半的小說都暫時擱到一邊。你們覺得這又代表了什么呢?”

    ......

    “師父，那就麻煩您了?！?br/>
    向著躺在病床上的師父道謝，林致遠走出信明的房間。前來收拾早餐的劉淑芬將房門帶上之后，不由得嘆了口氣。

    “今年的葬禮可真是多啊，都快忙不過來了?！?br/>
    “嗯。”林致遠不可置否的應(yīng)了一聲。

    “該不會剛好碰上大災(zāi)之年吧?你也要多注意身體，可別把自己累壞了?！?br/>
    “我明白。”

    林致遠說完之后，就與前往廚房的劉淑芬分手。在他打算沿著走廊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剛好在半路上碰到心神不寧的陳向軍。

    “向軍，有事想請你幫忙?！?br/>
    一聽到林致遠的招呼聲，陳向軍的神情不自覺地變得凝重起來。

    “馮作衡的事情嗎?”

    “嗯。馮作衡的墓地打算設(shè)在本寺后山的公墓，就請你多費心了。還有。馮作衡先生的喪禮也要在道觀里舉行?！?br/>
    陳向軍點點頭。伸出手抓住林致遠的手臂。

    “林道長，村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嗯?”

    “晴明師父說這次的情況很像之前甲型肝炎大爆發(fā)的狀況。”

    林致遠頓時為之語塞。他知道道觀的人遲早會發(fā)現(xiàn)異狀，也遲早會把心中的疑惑說出來，只是他沒想到陳向軍居然一下子就切入問題的核心。

    “嗯……甲型肝炎啊……”

    “林道長最近跟衛(wèi)生院的李院長接觸頻繁，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嚴(yán)重的疾病?”‘

    林致遠決定對陳向軍說明一切。

    “向軍，這件事請你先暫時保密好嗎?”

    “可是……”

    “其實少荃他也沒有弄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這種怪病看來似乎具有傳染性?？墒撬麉s說與已知的傳染病癥狀不符，不過也不能排除具有傳染性的可能。這點他還在調(diào)查當(dāng)中，目前還沒有確切的答案?！?br/>
    “難道真的是…?”

    “目前還在調(diào)查是不是傳染病，結(jié)果還沒出來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數(shù)。我們已經(jīng)透過村公所的王磊先生討論過了，也在思考適當(dāng)?shù)膶Σ撸赃@件事務(wù)必對信眾保密，千萬別說出去?！?br/>
    “既然林道長這么說了，我自當(dāng)守口如瓶?！?br/>
    “麻煩你了。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的話，反而會造成大家的恐慌，到時情況勢必會一發(fā)不可收拾。無論如何，請你絕對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br/>
    陳向軍心不甘情不愿的點點頭，然后又抬起頭來露出微笑。

    “沒問題。我也會請晴明師父和守靜老弟保守秘密的，請林道長放心吧?！?br/>
    林致遠低頭稱謝，內(nèi)心十分感激陳向軍對自己的信任。看著陳向軍逐漸遠去的背影，林致遠卻突然感到一絲的罪惡感。

    陳向軍和晴明他們不可能知道村子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只有信眾家的訃文才會傳進他們的耳里。對于他們來說，馮作衡是第九名死者，然而實際上卻已經(jīng)高達十二名，而且絕大多數(shù)的病例都是突然猝死。看似健康的人突然發(fā)病，然后在短短的幾天之內(nèi)撒手人寰。類似的個案已經(jīng)發(fā)生十二件了。如果陳向軍知道這個事實，林致遠很懷疑他是否還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