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河岸邊的柳樹抽細(xì)芽兒了。
一夜之間，東河變了樣，翠綠的柳枝仿佛是春蘭一條條畫上去似的，每個枝條都是那么的好看。
東河的春天來了。
嫩柳芽兒怎就發(fā)這么快嘞？細(xì)心的孩子發(fā)現(xiàn)，給八狗子媳婦打的柳幡，砍的是東河邊的柳樹，那時，柳枝上已經(jīng)長滿了芽胞，鼓鼓的，像是八狗子媳婦的眼睛。
再接著，東河邊的野花也陸續(xù)開了，整個東河的水高漲，流得更急了！
萬物復(fù)蘇的時日里，大軍背著書包上學(xué)了，上學(xué)對他來說，是寂寞的。因為玩的時間總沒有上課的時間多。今年招生多了，學(xué)校的教師和教室不夠用，二年級的學(xué)生只用上兩節(jié)課。對于大軍來說，這是件天大的喜事，比過年還要讓人興奮。
大軍同往常一樣，下了課，便跑到學(xué)校對面的小攤上買了一碗娃娃魚。老婦人取來小瓷碗，撮了一小把娃娃魚，兌上些鹽開水，用筷子沾一滴香油暈在碗里，突然間香油散開了，水中白色的帶著尾巴的透明小面團(tuán)仿佛游了起來，香味彌散在了大軍的周圍。他用藥瓶子從碗的一端撮到另一端，輕輕地?fù)破?，小藥瓶里也游著幾條帶著尾巴的透明小面團(tuán)。他暇了一只眼睛瞅藥瓶里的小面團(tuán)，剛好十個，他滿意地微笑著點了點頭，而后，小心地將蓋子旋上，和一張卷好地紙條放在了一起。
一碗娃娃魚連吞帶咽地下了肚，他便抓起書包，往家跑。
牛少在家?guī)透赣H推磨子。聽到了大軍的腳步聲，便吵著肚子疼！出了磨坊，直接朝那腳步聲跑去。
不一會兒，幾個小家伙聚在了花妮家附近的一間破舊的茅草屋里。速度之快，不亞于特種兵。
“大軍哥，你一走，我們就急了！下村的大星在東河釣蝦，不讓我們沾邊，還沒說上一句，那拳頭就砸過來了，幸虧我躲得急！”龍二一邊哭著，一邊說著，他見大軍沒有說話，哭得更兇了，直到激起了大軍的憤怒！
他們直奔東河而去！
果不然，大星和一群孩子在河邊釣了一桶蝦，紅通通的大龍蝦伸著爪子往上爬，大軍使了滿身的牛勁將桶翻了個底兒朝天。
大家都愣住了！
僅僅愣住的幾秒鐘，足足將每個孩子的火氣頂?shù)搅祟^發(fā)尖上。
大家廝打起來！火熱朝天。
喜鵲飛上枝頭，看熱鬧！
魚鷹橫在枯樹干上，看熱鬧！
麻雀成群結(jié)隊地飛過來，看熱鬧！
只有烏鴉被驚飛了，呼啦一聲，黑壓壓地盤在天空，苦叫了幾聲，便朝著古塔方向飛去了！
天暗了！
他們有的鞋子掉進(jìn)了河里，有的衣領(lǐng)扯破了，有的紐扣扯掉了，有的嘴角流了血。有的褲襠炸了線。
“大星求饒了，大星求饒了！”一片歡呼聲中，送走了狼狽的大星和那群孩子。
龍蝦爬得到處都是，牛少要拾些回家，被大軍罵了一頓道：“討下賤的東西！”牛少嬉皮笑臉道：“戰(zhàn)利品！戰(zhàn)利品！”最終并沒有拿。
回到家可不得了了，家里像是掀了鍋一樣，母親早拿好了笤帚瞪大了眼睛，喘著粗氣，坐在門檻上，等著孩子進(jìn)門！
孩子們個個挨了板子，個個叫爹喊娘，除了大軍。
大軍像魚一樣被攜在長條凳上，竹條子哨在他的屁股蛋子上，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大軍是個愣頭青，即使皮肉開花，也不張嘴發(fā)出一絲聲響。
孩子們不曾后悔過。他們覺著自己英雄！
花妮偷偷地給大軍送來了紅花油，她將紅花油倒在大軍的手心里，便又匆忙離開了，一句話也沒說。
“上哪野去了，看你小不點的，還想作怪呢？！”一陣諷刺后，便在花妮的臉上、脖子上一陣亂擰。讓弱小的花妮摸不到墻角，她覺著只有墻角能讓她暫時躲避這樣的災(zāi)難，她知道災(zāi)難才剛剛開始。
對于花妮的后娘來說，她甚至想著，什么時候能最早地將這丫頭片子嫁出去，得些聘禮。這是她對花妮最初也是最終的打算。她因為生不了這么漂亮的丫頭片子而自卑，自卑過后總有怨氣撒在孩子身上?；轂榱藸敔敳簧鷼猓偸堑吐暫秃竽镎f話，整整齊齊地壘舊酒瓶子，小心伺候兩頭母豬，還有雞鴨鵝。琢磨著做后娘喜歡吃的飯食。她一天當(dāng)中，最快樂的事是大軍放學(xué)回來，將抄好的課文偷偷地塞在她手里?；荻阍诓穹坷?，悄無聲息地將一、二年級的書本爛在了肚子里。每次，她將像娃娃魚一樣的面團(tuán)含在嘴里，身上便有了親人給予的溫暖。大軍沒有把這個秘密告訴給任何人，包括最信任的母親。
花妮剛好十二歲了，身體漸漸發(fā)育，想法也多了。每每穿過早市買東西，大嬸們見了就夸孩子長得越來越俊，跟自家的娘越發(fā)像了。她不做聲，只是淡淡一笑。
一天傍晚，村頭停下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
門緩緩地開了，一個時尚的女人打開了后排座的車門，她下了車，速度極慢，像放慢了鏡頭一般。
花妮從菜地里回來，和這女人正好并肩而走，她瞅瞅她，她瞄瞄她，似曾相識，卻不認(rèn)識。直到她們同時來到了家門口。
爺爺坐在門口編著竹籃，見了眼前這個女人，站了起來，沒有言語，緩慢地做了個邀人進(jìn)屋的手勢。
花妮躲在側(cè)屋，耳朵貼在墻上，聽著她們的談話，因為她知道一定和她有關(guān)。
“他爺爺，這些年您老多了，我對不住您！”說著，掏出手帕子，擦滿臉的淚水。
“都過去了，甭再提了。”爺爺將一窩子旱煙塞在了煙窩里，擦了根火柴，將火湊在煙窩上，猛猛地吸上幾口，旱煙簌簌地著了起來，騰起的煙霧瞬間彌漫了整個堂屋。
“他呢！”女人問。這女人是花妮的娘，早在花妮三歲的時候跑了，一直沒有回來。
“他去打牌了，吃飯的時候才回來?！睜敔斦f完話依舊猛猛地吧嗒著他的旱煙。
“剛才是花妮吧！長得很像我了，只是太瘦?！被萃掏掏峦潞盟埔f什么，卻一直沒有開口。
“日子過得艱難，愧對孩子??！我這把老骨頭只能看著她不出事，能嫁個好人家就能閉眼了。”爺爺話說間眼圈紅了起來。
“爺爺，我想領(lǐng)個孩子走！我在城里開了家酒店，收益不錯。我想領(lǐng)一個走，另一個我也會接濟(jì)著讀些書，現(xiàn)在，外面的世界變幻大嘞！沒得書讀不行。我知道您識得大體。就。。。。。?！被菽飵缀蹩拗肭蟮馈?br/>
停了半響，爺爺放下那不離嘴的旱煙袋。
“要領(lǐng)，也只能領(lǐng)花妮，而且這事，我得跟花妮的后娘說，畢竟這家是她說了算！”爺爺翹起腳板，磕掉一窩煙灰，雙手背后，蹣跚著朝烏山頭走去。
花妮走出側(cè)屋，她悄悄來到堂屋的門口，扒在門框上，看這堂屋的女人――這個似曾相識，卻又不認(rèn)識的女人，這個即將成為她真正母親的女人。
花妮的后娘回來了，嘴里吐著瓜子皮，那肥厚的嘴唇好像早已編好了說話的程序。
只是沒等她張口，花妮娘便說話了：“好妹子，這個家多虧您照顧了，我得跟您磕個頭！”她瞬間下跪，讓所有的人為此驚訝。
花妮的后娘連忙上前扶起，道：“親姐姐，你可別折煞我的陽壽了，這家還指望著人掙錢養(yǎng)活孩子嘞！我這白天黑夜的可都圍著孩子轉(zhuǎn)吶！”
花妮娘連忙將一疊子好布匹拿了出來，又將包好的一千元錢雙手交在了花妮后娘的手里。
花妮后娘笑咧咧地道：“這真是好心有好報啊！”
“剛才爺爺說了，花妮跟你走，我是舍不得這孩子，但是，為了她的前程，我。。。。。?！痹挍]說完，掉下了眼淚。花妮總覺得這眼淚是因為一把大錢揣在了她懷里的緣故。
“我們即刻就走人！不然，這截土路晚了折騰人。弟弟等下次再見吧！我還會來看望你們！”花妮娘見事情有了結(jié)果，怕夜長夢多，便要起身。他曾經(jīng)的丈夫?qū)λ某鸷奘强坦倾懶牡摹?br/>
花妮寫了兩張紙條。一張寫著：弟弟。江（將）來好好上學(xué)。我們還會在一起。一張寫著：大軍哥。我要到城里了。你好好讀書。我們一起上牛潤哥上的大學(xué)。我們還會在一起。
“我能和朋友告別嗎？只要一小會，太陽不會下山。”花妮見母親點了頭，撒腿便往外跑。跑的速度達(dá)到了她的極限。她甩開馬尾辮，辮子幾乎要脫離了她似的，扯著她的頭皮。
她哭了，哭得很傷心，春風(fēng)將她的眼淚吹開了，布滿了整個臉蛋兒。
大軍在家門口戳著糙米。見花妮來了，忙起身上前。
“怎搞的，她又打你了？！”大軍來回瞅著她的脖子上是否有血痕。
花妮搖搖頭，只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委屈的樣子讓人心痛。
她將紙條塞在了大軍手里，辮子一甩，轉(zhuǎn)而消失在淡淡的暮色之中。
大軍方才想起手中的紙條，他丟下杵子，慌忙捋開紙條，一眼看罷，便狂跑起來！他想起停在村頭的黑色轎車，他朝著村頭奔去。
車啟動了，冒出一股黑煙，遮掩了大軍的視線。他和轎車同時起跑在暮色里，漸漸地，轎車在大軍的視線里越來越小，他害怕這種變化。
他的鞋子跑掉了一只，他依舊跑著；石頭和碎貝殼割爛了他的腳，他依舊跑著；風(fēng)在他的耳邊吹得呼呼作響，汗?jié)竦念^發(fā)緊緊地貼在他的腦袋上，汗水迷失了他的眼睛，他依舊跑著，跑著。。。。。。
黑暮降臨了。
他不情愿地掉轉(zhuǎn)頭，面朝回家的路上。轉(zhuǎn)瞬間，他哭了，沒有人見大軍掉過眼淚，大星告狀的事也沒能讓他掉鼻子。
他哭著嚷道：“還有這樣的壞人，人走了都不說話！也不笑！也不回頭！”他慌忙去摸褲腰里的紙條，一陣忙亂，才放下心來，剛才因為摔了一跤，那紙片卡在褲兜上面的線縫里去了。他把紙條像寶貝一樣地收在了手心里。
大軍踩著暮色，像一只被遺棄在荒野中的羊羔。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