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憶（二）赫連燁是什么時候離開的，我記不太清楚了。
大概在教了我和望月半年的武功之后吧，留下一紙書頁便走了。
其實(shí)他剛開始走的時候我挺開心的，畢竟每天都要想方設(shè)法去偷吃的給一個大男人吃是件很費(fèi)力氣和腦子的事情。
雖然只偷了半個月的糧食，赫連燁就能自食其力了。
不過望月那丫頭習(xí)慣了好人做到底，總是讓我給她打掩護(hù)去廚房偷吃食。
害的那幾日后廚里的那個肥廚娘天天以為廚房里有老鼠……
我還記得他離開之前，把我和望月叫到身邊來，說什么，我們也算是忘年之交了，讓我們兩個以后好好做人，做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云云……
正直善良的人，哼，還用得著他說嗎，我和望月能救下他，肯定是正直善良的呀，這個多嘴的男人，可真是。
盡管這半年來我沒少惹他生氣，有時也很討厭他的存在。
因?yàn)橥掳言搶儆谖业某绨菽抗馔断蛩@讓我這個男人真的很沒有尊嚴(yán)。
咳咳……男人不管多大年紀(jì)都是死要面子的主。尤其是我那時已經(jīng)十四歲了。
后來赫連燁離開了，留下一封書信，告訴我他要回到他的國家去，他的國家和子民需要他……
那時我并不知道金國發(fā)生了動亂，與大夏交惡，隆慶帝一怒之下將還在大夏的世子給幽禁起來等等，這些不過是我后來聽別人提起過的。
只不過每當(dāng)我閑來無事拿青龍峰的山川水澤來試驗(yàn)幽冥偃月陣卻縷縷失敗時，才會偶爾想起他來。
想起他的諄諄教導(dǎo)，想起他總是不厭其煩的給我糾正每一個細(xì)節(jié)，想起他談?wù)撈鹛煜麓笫聲r滔滔不絕言辭犀利的樣子，想起他認(rèn)真為我和望月烤野雞和鱖魚的樣子……
我承認(rèn)，我還是很想念他的，我的半個師傅。
韶華易醉，時光匆匆自指尖流逝。
在淺水灘頭搖曳著蘆花叢藪，沿流映著柳色鵝黃，這大江南岸的殘秋之色，不是楓林的紅艷和殘葉的青蔥，卻是蘆花的豐白和岸柳的鵝黃。
四時光景，日色湖光。
春去秋來，幾年匆匆而逝。
我和望月也已長大成人，定好婚約。
其實(shí)豪門大戶里的事情也遠(yuǎn)非那些戲本子里的復(fù)雜可比。
當(dāng)然，我是說也并沒有那般復(fù)雜，比如我和望月這種看上去并不是門當(dāng)戶對的婚姻……
我甚至不知道元烈是如何想的。
那一年我剛滿二十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jì)了。
元烈夫婦忽然將我叫了過去，問我有沒有心儀的女孩子子時，要為我定下一門婚約。
我怔了怔，當(dāng)然有就是你女兒阿，真是遲鈍阿。
但我不能答應(yīng)元烈給我定婚約的事情，萬一給我找一個我不喜歡的怎么辦。
我想了想給拒絕了。
理由是我已有意中人了。
元氏夫婦相互看了一眼，薛靈姍試探性的問了問，“遠(yuǎn)兒，能告訴舅母是哪家的閨秀嗎？”
嗯，按輩份來我應(yīng)該叫元烈一聲舅舅。
“是望月！”
元烈一驚，看上去有些不太開心，那臉上的表情像是自己悉心呵護(hù)多年的花朵一下子被人連盆帶花都給奪走的樣子。
薛靈姍則是很開心，元敏和元錫這兩個小家伙也很開心。
那是當(dāng)然，這兩個家伙平日里闖了禍都是我和望月給他們兩個擔(dān)著的，情誼也非其他族中兄弟可比。
于是望月就這樣稀里糊涂的成了我的未婚妻。
敏敏每年的中秋和上元，都會回來與我們?nèi)齻€一起過節(jié)。
她每年大概有半年的時間是在嶺南，其余時間皆是在長安的皇宮里陪著太后元柔。
難得回來，我們四個便聚在一起，喝酒賞月，細(xì)細(xì)想來，我這一生最快樂的時光，便在那個時候了。
望月閑來無事常常去聽一些花木蘭，穆桂英的戲本子。
對戲園子里唱旦角的小香玉簡直崇拜的不行。
而武功同樣不弱，常常路見不平，行俠仗義。
我總是嫌棄她多管閑事。
那幾年里，金陵城總是大面積的丟失女孩子。
她們的年齡大概在十三到十六歲上下。
金陵城的知府早已是頭痛不堪。
季家也對此頗有微詞。
金陵城的勢力有些復(fù)雜，季元兩家算是這金陵城的大頭了。
一個是嶺南的皇帝，一個是皇親國戚，誰也不敢招惹。
金陵城知府在夾縫里求生存也著實(shí)不容易。
望月每每說起此事先是罵那知府無能不作為，再是感嘆季元兩家太過霸道。
所以一些涉及兩家利益的案子，她總是喜歡提前找出證據(jù)，想方設(shè)法的讓城的老百姓都知道。
可謂了一腔俠義熱血無處安放。
大概是在元家太爺死的第六七年。
有一次望月突然告訴我說發(fā)現(xiàn)他父親的行徑有些可疑。
她說，那一宗人口販賣的案子查到了些端倪。
她竟然發(fā)現(xiàn)那個叫楊三君人販子一直在與元家有聯(lián)系。
曾看到元烈與那男人秘密交談很久。
我當(dāng)時只認(rèn)為此事不太可能。
元家是什么樣的人，若想要買進(jìn)奴仆，還需要通過這種人牙子嗎？
真是荒謬。
但望月一直認(rèn)為此事定有端倪，不肯放棄對此事的追查。
直到有一天，我們兩個在渾夕山外發(fā)現(xiàn)了本該死去多年的元晉之后，總算是為這件事情找到了一個原由。
或者說是根源。
一些家里失蹤的女孩的家庭剛開始還會積極的報(bào)案，結(jié)果過不了多久，便到官府自行銷案了。
這一點(diǎn)一直讓望月百思不得其解，后來她親眼見到元烈，拿著銀票給楊三君并讓他將那些銀兩送到失蹤女孩家時，方才明白過來。
他是在為其父掩飾罪行。
元晉在假死之前曾經(jīng)有十房妻妾，但膝下卻只有一個兒子。
據(jù)某些秘聞?wù)f元晉在十幾年的一場戰(zhàn)亂中受了傷，成了性無能者……
元柔之后便再無所出。
其實(shí)以元柔的年紀(jì)，原本不用嫁給先皇的，畢竟比她大了一輪，足以當(dāng)她父親了。
但元晉那時候認(rèn)為，與其做一個皇子的嫡妃，不如做一個皇帝的妾，因?yàn)樗膊恢滥膫€皇子將來可以繼承儲位。
不得不說，老頭子也是個極有眼光之人，要不然，元家哪里能出上一個太后娘娘呢。
望月告訴我，她不想讓父親再這樣錯下去，那些被祖父玩弄至死的女孩子太可憐了。
這里都是罪孽，死后會墜入地獄的。
就算是她的父親和祖父罪孽深重，她也不愿意看著那些女孩子受苦。
我那時如果知道人性會在長期的禁俘之中變的扭曲，如果知道在暗無天日的環(huán)境里長年生活會喪失一個人的良知，我是斷不會同意她以身涉險(xiǎn)的。
上元節(jié)剛過的那一日，我和望月潛伏到了元晉隱居起來的山洞。
趁著元晉外出，望月讓我在門口把風(fēng)，自己偷偷潛伏進(jìn)去，負(fù)責(zé)把那些女孩子給救出來。
其實(shí)我們哪里會想到，元晉早已知道了此處被人發(fā)現(xiàn)。
而那天的一切，不過都在他的計(jì)劃之中。
望月解開了最后一個女孩身上的枷鎖。
在最后一刻快要逃出山洞時，那個女孩趁她不備，狠狠刺了她一刀。
那一刀就在我眼前。
那一刀貫穿心肺。
那一刀奪走了我此生最愛。
就在我一丈之外，我甚至來不及救下她。
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弱者，會成為真正的殺人兇手。
之后，我才知道，是元晉那老匹夫。
他告訴那些女孩子，如果殺了來救她們出去的人，便真正放她們自由，同時還會繼續(xù)給她們家里寄錢。
放了她們自由……
呵，多么諷刺的一個理由，卻因?yàn)槿诵耘で膼海艘粋€人的性命。
一個要救贖她們的性命！
我抱著望月的逐漸冰涼的身體，呆呆的在山洞里發(fā)愣。
我該恨么，恨！
我該恨誰！
元家，皇親國戚，元家太爺早已死去七年，元烈曾是一國將軍，如今的皇商，當(dāng)今太后的親兄弟。
若我說出去，誰會相信，這無稽之談！
而我這只蠢貨卻因?yàn)檫@無稽之談，永失我愛！
我將望月埋葬在我們常常去的斷崖那，以斷崖后的山洞里，將她的畫像鑲嵌在水晶幕墻里。
這樣即使日月流逝，光陰婉轉(zhuǎn)，她永遠(yuǎn)也不會變。
我并未將望月之死告訴任何人，只說是她在上元那一日出去賞燈之后不見了蹤影……
元家人信以為真，不停的派人去找她，而我也以此由為離開了元家……
我要報(bào)仇，讓元家父子的偽善面孔徹底暴露出來，我要他們得到應(yīng)有的懲罰……
三年后，我無意間聽說京城出了一位洛青天，斷案如神，因得罪了皇帝，明升實(shí)降，被貶斥于嶺南做巡查御史。
而此人與楚王殿下關(guān)系匪淺。
京城的楚王殿下，看似紈绔，實(shí)則是與太后分庭抗衡的厲害人物。
我想，我的機(jī)會，終于來了。
殺了那個巡查御史，嫁禍給元家。
讓元家與楚王徹底反目。
這本是我最初的計(jì)劃。
但是當(dāng)我隨著季家那個冒牌貨一起去荊州時，我遇見了那個所謂的洛青天。
她竟如此的年輕。
甚至說話間的語氣，與望月竟有幾分相似。
我那時并不知她實(shí)為女兒身。
她談吐幽默，言辭犀利卻又不乏味，博學(xué)多識而知覺敏銳。
我忽然又開始后悔了，似乎那個計(jì)劃……
我承認(rèn)，我已經(jīng)開始動搖了殺她的那個想法了。
但，我必須為望月報(bào)仇，僅憑我一人之力，如何撼動元家這顆大樹。
終于，機(jī)會來了。
楊三軍那家伙竟然將人口販賣的生意做到了元家之外，真是天助我也。
我見識了她極度的敏銳的知覺和破案能力，短短一天的時間便已鎖定了水匪。
但僅憑她一人之力，還差點(diǎn)火候，我必須再加一把火，把楚王引來。
我這幾年私下與水匪有些往來，將元家鑄造的軍火販賣給他們。
于是我以季家聯(lián)絡(luò)員的身份，向他們科提議剿滅巡查御史一行人。
之后的一切，便在我的計(jì)劃當(dāng)中了。
洛書受了傷，楚王在長安受到震動，突然決定趕于嶺南。
我將這消息賣給了季家。
季羨之這家伙可真是一點(diǎn)就著，他不負(fù)重望的將楚王葉沉趕到了元家這一邊，我計(jì)劃的第二步，終于成功了。
……
在周家莊那日，我見到了她。
她的真面目。
竟然與望月長的如此的相似。
那日我去周家莊與楊三軍商議為元家太爺送人之事，她突然闖了進(jìn)來。
雖然沒有戴面具，但我卻一眼便認(rèn)出了她。
原來洛云將軍的女兒，竟然如朝為官了。
我真是失算了。
她與望月竟然是表姐妹。
計(jì)劃不得不再做改變。
還有什么比感同深受更能讓一個人理解我的痛苦的呢。
我可真是個天才。
十八層地獄的刑罰去處置元家的人，讓他們的罪行大白于世人眼前。
我殺了出言不遜的劉氏，殺了與管家私通的蘆氏，殺了張管家，就是想讓元烈自亂陣腳。
我沒想到他竟然如此沉得住氣，不去找元晉。
他竟然還妄想抓住我，散步虛假的消息。
我只能動他的心上的禁土了，還有什么比自己養(yǎng)育了多年的兒子，親手要?dú)⒆约焊袣Φ氖履亍?br/>
元烈果然受不了了，在元錫刺殺他的第二日，去找了元晉……
之后的事，我已不想再講了。
她說我是個瘋子，十足的瘋子。
演戲的都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
而我徹底成了一個瘋子，無法救贖的瘋子。
我利用幽冥偃月陣，逼他們進(jìn)入我的陣法，我想讓她重演一遍望月當(dāng)年的死去前的情景。
其實(shí)，我沒有想過殺她。
但當(dāng)我看到葉沉突然跑出來為她擋下那一刀時，我才知道，自己真的錯了，錯的離譜。
因?yàn)槟莻€距離，我若為她擋下一刀，望月便不會死，而我這三年每每的糾結(jié)痛苦如野獸撕扯，無非就是不敢面對這個事實(shí)。
我徹底發(fā)了瘋，我將她身邊最重要的兩個人綁在了陣法的木樁之上，那懸崖的底部，便是這陣法的獻(xiàn)祭臺。
我想看看那些所謂的愛情，友情，在生死面前有多么可笑
我想告訴自己，我沒有錯，我想糾正他們，不要再假仁假義了……
她哭著喊著不愿意做選擇。
我很開心，哈哈，看吧，所謂的正義，人性，愛情也不過如此嘛。
于是我替她做了選擇，殺了小桃，讓葉沉活下來，這樣他們兩個之間，隔著一條命，怕是也成不了了。
我沒想到，她會拼死救下小桃，然后一無返顧的跟著葉沉跳了下去……
我渾濁的靈臺，忽然清醒了。
往事一幕一幕的出現(xiàn)在我眼前。
我不愿意讓望月去涉險(xiǎn)，她一意孤行，我只好替她去救下那群女孩子。
她們看到男人受了驚嚇，四處逃竄著，不知誰觸動了山洞里的機(jī)關(guān)。
刀劍四射，而我便在那機(jī)關(guān)陣眼里，離刀劍最近。
那一刀，是望月替我擋下的……
只是這三年來，我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這是個意外，我為她編造了一個故事，我為自己的悔恨與痛入骨髓的愧疚找了一個發(fā)泄點(diǎn)……
這一切不過都是我自己杜撰出來的，呵，原來，真是個瘋子。
看到她跳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是那么痛。
原來，望月于我，便是這種奮不顧身。
我中途停止了這場無稽之談的游戲，我要知道赫連燁曾經(jīng)說過，幽冥偃月陣一旦開啟，便要以生靈獻(xiàn)祭，倘若中途擅自中止，則會為千刀萬剮之刑反噬布陣者……
我多活了這三年，一千零九日，也早該去地下陪她了。
吾愛，等我！
這一次，碧落黃泉，再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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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變態(tài)者總會給自己設(shè)定一個場景來逃避心中無法承受之重。
燕懷遠(yuǎn)便是這樣的，他無法接受心愛之人為他而死，一時找不到仇恨的發(fā)泄點(diǎn)，便產(chǎn)生了心理扭曲。
這兩章是為他個人寫的，望月這個角色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特寫和獨(dú)白，她與女主很像，除了長相之外思維和處事方式也很像，此處不多做描寫了，或許以后哪天我有時間了可以回過頭來再改改也未可知。
俠之大義者，大事大非之前毫不含糊，赫連燁這個角色下一卷還會再出現(xiàn)。
明天如果沒什么意外的話，會揭曉那兩具尸骨的身份，感謝大家給我投的月票，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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