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兒，從你強征百官之女入宮，便會面對這樣的結果?！?br/>
    吳太后苦笑：“你在位時，后宮爭斗尚能壓制，一旦皇兒你百年之后，這后宮嬪妃可就都成了大氣候了?！?br/>
    “呂竇之患可就要重演了?！?br/>
    “所以漢武帝，去母留子？”朱祁鈺目光陰鷙。

    漢武帝晚年時候，想鏟除外戚，結果因為老而無力，只能去母留子，結果便宜了霍光。

    他的初心是用百官之女，挾制文臣，令其畏手畏腳。再攪亂后宮，讓孫太后徹底喪權，他則將皇權完全握在手里。

    如今看來，當時確實欠考慮了。

    請神容易送神難。

    “皇兒，母后不認字，孫氏雖得寵，但也不懂朝政。”

    吳太后苦笑：“從太宗皇帝始，大明就從民間遴選秀女，就是提防后戚亂政，重蹈竇（竇太后）武（武則天）之患呀。”

    哪怕是張?zhí)侍?，能掌控天下，最后還是乖乖將大權還給了朱祁鎮(zhèn)，而沒有廢立朱祁鎮(zhèn)，選擇襄王承嗣大統(tǒng)。

    這是制度優(yōu)勢。

    “是呀?！?br/>
    “大明沒有外戚之患，就是因為皇帝從民間選妃，斷絕外戚成長之路?！?br/>
    “但朕一手扶持外戚，用外戚掌兵，日后怕是后患無窮呀?！?br/>
    人總想著兩全之美。

    當時的情況，朱祁鈺能拉攏一個人算一個人，哪管日后洪水滔天呢。

    如今大權在握，就要消弭禍患了。

    “皇兒也莫要擔心，伱正值壯年，等皇嗣健康長大，自然會承繼大統(tǒng)，不會有任何波瀾的?！?br/>
    吳太后安撫皇帝：“至于后宮亂政，也是從主少國疑開始，主少國疑，方能牝雞司晨?！?br/>
    “哀家還活著，就不許后宮干涉朝政！”

    朱祁鈺翻個白眼，就您這水平，估計連唐貴妃都玩不過。

    “罷了，朕也是杞人憂天?！?br/>
    “那固安的事……”吳太后眼巴巴地看著他。

    “太后，讓她鍛煉鍛煉也好，若能成才，日后朕擇一地，令其登基稱女皇，也未嘗不可?！?br/>
    “皇兒，你要先亂朝政？”

    吳太后急了：“女人如何登基？那豈不是武則天了？”

    “太后稍安勿躁，朕也是想看看她的能力。”

    朱祁鈺其實在想，天下海島那么多，封他的公主去做女帝，未嘗不可。

    只是天高皇帝遠，他這個當?shù)模懿荒苷疹櫟玫?，就說不好了。

    還有一點，若天下出現(xiàn)女帝，后宮的女人，會不會學那武則天呢？

    當皇帝的總要想在別人的前面。

    “自古至今，便沒有女皇，也絕不可牝雞司晨！”

    “女人就是女人，如何能踩在男人之上？”

    “那豈不亂了綱常？”

    吳太后也是女人，卻難為天下女人。

    “朕知道了，太后稍安勿躁，固安出去歷練一番，也是為她好?！?br/>
    吳太后卻道：“去外面太危險了，她一個女兒家，日后如何嫁人呀？不如去浣衣局，去針工局，歷練一年，也就成了。”

    她退讓一步。

    “朕再考慮考慮?！敝炱钼暃]說死。

    下午，幾個妃嬪都遞了話過來，幫固安說情。

    朱祁鈺在養(yǎng)心殿，把年前送來的奏章，又拿起來看。

    除了處置奏章外，他竟找不到什么興趣。

    晚上還要賜宴諸王。

    而董賜匆匆入宮，除夕夜，他被賜了海鮮酸菜鍋，與有榮焉。

    進了養(yǎng)心殿，看見皇帝竟還在看政務，稱贊道：“陛下真乃堯舜圣君，大年初一仍為天下?lián)鷳n?！?br/>
    “好聽話都讓你說了，來此何事呀？”朱祁鈺笑道。

    “皇爺，奴婢向您獻寶來了！”

    董賜令人拿出一件羽絨服，用的一件常服做的外襯。

    這件常服是用金絲編織而成的，圖案是用孔雀羽毛織成，是針工局給皇帝的新年賀禮。

    被董賜請恩借走，又請了京師最好的織工來，內(nèi)襯了一件明黃瑟的羽絨。

    “皇爺，鴨子太臟，奴婢采用的是鵝絨，漂洗一百多遍，又經(jīng)過高溫烘烤，完全去除了羽毛中的臭味?！?br/>
    “才用來制造這件羽絨內(nèi)襯，然后請京師最厲害的織工，將其藏入您的常服里?！?br/>
    董賜一邊說，一邊展示：“此內(nèi)襯藏于其中，外面看不出任何異樣，沒有一個針腳，露在外面。”

    “您翻過來，從內(nèi)往外看，也看不到任何一個針腳?！?br/>
    “內(nèi)襯用的是銀絲，藏于衣服內(nèi)側，又好看又吉利?！?br/>
    “請皇爺更衣！”

    朱祁鈺聽著熱鬧，讓馮孝等人伺候著脫掉常服，再由董賜伺候著穿上新衣服。

    今日初一，宮中都是宮娥伺候，太監(jiān)休息了。

    他先聞了聞，確定沒有鵝絨的味道。

    “可會鉆毛？”

    這是個老生常談的問題，現(xiàn)代也無法徹底根治。

    “皇爺，為了不使其鉆毛，織工用了銀絲，將每一根羽毛，都緊緊嵌住，無一例外。”

    董賜小心地將皇帝的頭發(fā)，拿出來，平放在肩膀上。

    “真是暖和?！?br/>
    這身常服，說來話長。

    是景泰六年末下旨制作的，完全用金絲制作，耗時近兩年時間，造價十萬兩開外。

    “但造價不低吧？”朱祁鈺問。

    “這是奴婢進獻給皇爺?shù)囊稽c心意，提錢就俗了?！倍n是懂做人的。

    朱祁鈺笑了起來：“你賺幾個錢也不容易，這份心意朕領了，回頭跟馮孝報賬?！?br/>
    “倘若推廣到民間，造價幾何？”

    開拓北方，一要糧食，二要穿暖，三要燃料。

    糧食問題暫時有解決之策，燒煤取暖也能解決。

    衣服問題，是個大問題。

    “回皇爺，怕是很難呀?！?br/>
    董賜苦笑：“最難解決的就是鉆毛問題?！?br/>
    “紡織廠里用遍了辦法，也請教了民間很多織工，都表示如今國朝生產(chǎn)的布匹，都沒法解決鉆毛問題。”

    “奴婢令人試驗過了，比如用棉布，大概一個月左右，鵝毛就沒了?！?br/>
    “根本無解?！?br/>
    沒錯。

    羽絨服最大的難題，就是鉆毛。

    原因是布的質量，若能提高布的質量……咦，說不定能借此倒退布匹革命呢？

    用布匹革命，倒退工業(yè)革命？

    朱祁鈺靈光一閃，那就得提高羽絨服的地位，把羽絨服當成奢侈品來炒作。

    “若按照朕這身，賜給文武百官，造價幾何？”朱祁鈺又問。

    “回皇爺，造價在五百兩銀子左右，倘若不用銀絲，也需要三百五十兩上下?！?br/>
    董賜補充一句：“奴婢說的，算上了織工的工錢、紡織費用等等?！?br/>
    “應該算上的?！?br/>
    這個價格非常高昂。

    因為需要織工，一針一針，將鵝絨鎖在布上，極費工夫的。

    “可有降低的辦法？”

    就穿了一會，朱祁鈺滿頭是汗：“伺候朕換了，太熱了?！?br/>
    “皇爺，這么熱嗎？”馮孝訝然，這身常服是秋冬服飾，又加了一層不薄不厚的鵝絨。

    “你摸一摸?！?br/>
    馮孝解開紐扣的時候，伸手一摸，嚇了一跳：“皇爺，燙手呀？”

    董賜也滿臉懵。

    皇帝的衣服，誰敢試？

    所以他也不知道，能熱到什么地步。

    “這大鵝能憑一身羽翼過冬，能不熱嗎？”

    朱祁鈺換上衣服：“這身衣服，走去遼寧，都不帶凍著的，留著吧，上朝時穿?！?br/>
    董賜知道搞砸了。

    他也不知道這鵝絨這么熱呀，就用了八兩絨。

    朱祁鈺能打死他，三兩絨就夠做一件到腳的羽絨服了，還得大冬天穿，你用八兩絨，想悶死朕呀？

    “皇爺，奴婢拿回去改改?！倍n跪在地上。

    “少用點鵝絨即可，剩下的給老太傅和邢國公各做一套，用最好的銀線做，算朕賬上?！?br/>
    朱祁鈺又問：“說說，如何降低價格？”

    “皇爺，這去臭味的工序并不繁瑣，造價也不高?！?br/>
    “高的地方是需要織工一針一針的繡?！?br/>
    “普通織工是做不到的，針腳全都露出來了，這件衣服也就毀了。”

    朱祁鈺打斷董賜的話：“不要管針腳的問題，穿在里面的東西，誰能看到呀？”

    董賜略微思忖下：“皇爺，若用一般的織工，造價就低了，若還不用銀絲，造價在二百兩上下。”

    “還是貴，再想想辦法，控制在一百兩左右?！?br/>
    董賜張了張嘴，只能磕頭：“奴婢遵旨！”

    “這羽絨服制造出來，你是該重賞的！”

    朱祁鈺道：“去，去取一枚銅符來，賜給董賜！”

    董賜一驚，這點小事，也值得一件銅符？

    說明羽絨服在皇帝心中極為重要。

    轉瞬就明白了，皇帝想開拓北方，迫切需要羽絨服。

    “你先去專利司，把羽絨服注冊專利，暫不公開專利?！?br/>
    “先開個羽絨服廠，不許對外出售羽絨服?！?br/>
    “你立刻趕工做出幾件出來，要最好的，朕要賞給朝臣。”

    董賜訝異：“皇爺，您是打算將羽絨服設為官用？不許民用？”

    “不，要先造勢?！?br/>
    “說了你也不懂，趁著還是冬天，抓緊制作出幾百件來?！?br/>
    “錢算朕的賬上?！?br/>
    “要多做，根據(jù)天氣，做出薄厚不同季節(jié)的款式來?！?br/>
    朱祁鈺道：“說回羽絨服的問題?！?br/>
    “當務之急，是提高織布水平，現(xiàn)在的布太容易破了，紡織水平要提升。”

    “過了正月，你去松江府，征召一批高精尖織工入京?！?br/>
    “家屬遷入京中，分房分地，還給差事?！?br/>
    “景泰九年，就給朕提高布匹的紡織水平?！?br/>
    “朕希望景泰十年的時候，大明已經(jīng)能生產(chǎn)出來不鉆毛的羽絨服了！”

    這個要求著實非常難。

    皇帝強制推行布匹革命。

    “對了，可否在棉花中間，夾一層鴨絨、鵝絨呢？”朱祁鈺靈光一現(xiàn)。

    董賜一愣：“皇爺，穿棉衣已經(jīng)很暖和了?！?br/>
    “京師暖和，在捕魚兒海還暖和嗎？”朱祁鈺瞪了他一眼。

    “奴婢回去就進行試驗?！?br/>
    董賜咬牙道：“奴婢這就派人出京，征召松江府織工入京，再去四川征召絲綢織工入京……”

    “去四川干什么？”

    “用棉布即可，用什么絲綢，是保暖呀，還是為了涼快呀？”

    “分清主次，別總想著迎合市場，你要想著，讓市場去適應你的產(chǎn)品?！?br/>
    朱祁鈺訓斥他。

    馮孝卻聽得入神，讓市場適應產(chǎn)品？

    豈不就是說，讓朝臣適應皇帝嘛？

    董賜赧然：“皇爺教訓的是?！?br/>
    “織造羽絨服的織工，全都大賞，不要吝惜賞賜，等趕制完畢，就允許她們自己辦廠?！?br/>
    打發(fā)走董賜。

    朱祁鈺也要準備晚宴了。

    時辰到，諸王入宮朝拜。

    景泰九年的第一天，朝拜、吃飯，這頓飯吃得還算彼此相得。

    但諸王都會偷偷打量皇帝的臉色，真是有什么樣的爹，就有什么樣的女兒。

    女兒造老爹的反，有趣呀有趣。

    一頓飯吃完。

    朱祁鈺早早就躺下休息。

    翌日。

    景泰九年，第一場早朝，朱祁鈺早早起來準備。

    坐在奉天殿上。

    “諸卿，火鍋吃得如何呀？”

    朝臣訝異，宮中的消息早就傳出去了，城外都滿城風雨了。

    本以為皇帝諱莫如深。

    卻沒想到，皇帝直接問出來。

    “回稟陛下，那辣椒著實爽口開胃?！?br/>
    “微臣吃不了幾碗飯的人，卻把御賜的席面全都吃光了！”

    于謙率先道：“只是陛下，席面上吃的多開心，晚上跑茅房就幾次?！?br/>
    撲哧！

    朝臣都忍俊不禁，以手遮面，難以啟齒。

    “怎么會呢？莫非是食材不干凈？”朱祁鈺微微一怔，他沒有呀。

    “陛下，是冷飲的問題，酸梅湯是涼的，一涼一熱碰上了，必然在肚子里翻江倒海?！?br/>
    胡濙苦笑：“但火鍋好吃，酸梅湯爽口，十分搭配。”

    就是一邊吃一邊放屁，有傷大雅。

    “哈哈哈！”

    朱祁鈺大笑，原來是噴射套餐啊。

    “陛下，那辣椒宮中可留下種子？”薛希璉問。

    他沒資格被賜辣鍋，是以問了很多朝臣，都說味道不錯，但具體是什么味道，還說不上來。

    因為辣椒數(shù)量少，配合上花椒、胡椒等等，把辣椒味道中和下去了。

    再加上繁復的蘸料，自然吃不出來辣味了。

    “種子留下了，過了年就要栽種下去。”

    “過幾年，諸卿就能辣椒自由了?！?br/>
    “過個十年，民間百姓也都能吃到辣椒了。”

    “這辣椒好處多多，日后諸卿自然有所體會?！?br/>
    朱祁鈺話鋒一轉：“但這除夕宴，朕吃得不痛快呀?！?br/>
    “固安不孝，忤逆于朕?！?br/>
    “但她畢竟才九歲呀，養(yǎng)不教父之過，是朕這個當父皇的沒教好。”

    朝臣不知是該跪下幫固安公主求情，還是跪下請罪。

    “是朕的過錯呀?！?br/>
    “所以，朕打算將她送去宮外，歷練一年?！?br/>
    “讓她知道民間疾苦，省著如此不懂事?！?br/>
    一聽這話，王竑出班，跪在地上：“陛下，公主金枝玉葉，如何能去民間受苦？”

    “自古便沒有公主流落民間之事呀？”

    “再說了，公主今年已經(jīng)九歲了，又有婚約在身?！?br/>
    “萬一、萬一……”

    萬一春心萌動，看上個小白臉。

    讓方家怎么辦？

    天家的顏面怎么辦？

    而且，公主出宮在民間受苦，會遭人非議的，她這輩子就毀了。

    “那就去浣衣局吧，干一年苦活，長長記性。”

    看來固安公主真的把皇帝氣壞了。

    “不說她了。”

    朱祁鈺道：“新年新氣象，景泰九年，全新的一年，看看都要做什么，都說說。”

    “回陛下，老臣以為，第一是修繕京中，京中三座外城正在興建，應該在景泰九年入冬之前竣工。”

    “其二是熱河建城，必須在景泰九年，把熱河主要城池建設起來，構成防線，謹防漠北反撲。”

    “其三，要給西北籌建大批建筑物料，重建西寧大城，在河套上建城完畢，人口遷徙完畢，西北景泰井修筑完畢，并盡量多多種樹?！?br/>
    “其四，廣西的安置，今年要做完，用漢人填充進廣西，廣西土人遷移出來，妥善安置，并讓兩廣進入休養(yǎng)生息階段?！?br/>
    “其五，兵出吉林，掃蕩女真和兀良哈……”

    胡濙羅列十幾條，綜合戰(zhàn)爭、吏治、科舉、移民、京察等等大事。

    “老太傅所說很全面，微臣還有幾點補充?！?br/>
    耿九疇得了玉雕，整個人精氣神豁然一新。

    竟敢接胡濙的話：“其一，玉米、土豆、地瓜和辣椒的種子培植，適應土壤情況等種植問題，是景泰九年的重中之重?！?br/>
    “其二，老生常談，是糧食問題，春種是最重要的問題，陛下去年就提出種樹，今年中樞最好能撥一筆錢，全面種樹于天下，讓天下土地恢復綠色?！?br/>
    “其三，是根治黃河和教育問題，應該先定下來，把框架定下來，年后就要進入考察階段，爭取在景泰九年，做完前期工作。”

    “其四，煤的問題，今年微臣家里燃用了黑煤，效果是很好的，當大力推廣，并把煤炭的價格打下來，讓尋常百姓家用得起?！?br/>
    “其五，是犁平天下后的安置問題……”

    耿九疇補充了十幾點。

    白圭不甘示弱，查缺補漏：“陛下，開春后，第一件事，就是紓解京中人口臃腫的問題，必須快速移民。”

    如今京中煤炭燃燒量過重，山西那邊天寒地凍的采煤，已經(jīng)有礦丁死亡，中樞只能令礦主賠償。

    但死亡案例，屢見不鮮。

    主要是煤炭需求量太大，礦主剛剛拍到煤礦，沒有前期準備，就大量投入人力，導致死亡數(shù)激增。

    其次就是京中糧食壓力太大了，必須要分擔出去。

    王竑、王復、岳正、姚夔等都說出幾條。

    朱祁鈺頷首：“諸卿說的都對，爭取景泰九年最后一天時，這些問題，都迎刃而解了?！?br/>
    “云貴川兩廣，樹木過多?！?br/>
    “必須大量砍伐，將其運入西北、熱河、遼寧充當建筑材料，勢在必行?！?br/>
    “今年皇家商行，會提高木料的價格，去西南收購木料，爭取把西南給朕砍平了，也把木料送到該用的地方。”

    伐木開山，才是真正統(tǒng)治西南的最好辦法。

    “今年兩廣要徹底平定，從大亂到大治?！?br/>
    “熱河、甘肅、寧夏，大城必須建城完畢?！?br/>
    “小城慢慢建，三年內(nèi)建完即可，每建一城，就修建馳道，道道通，路路通?！?br/>
    “還有河運問題，今年要開始勾連各條河流，讓河流流向更合理，一省一省的改，挑重要的先做，爭取在三十年內(nèi)，做完！”

    朱祁鈺站起來：“最重要的還是糧食問題！”

    “糧食種子太少了！”

    “幾年才能推廣去全國呀？”

    “朕會傳旨市舶司，去跟外藩買，實在買不到，就去攻打他們！”

    “逯杲給朕上密奏，說國外的商人，都在暹國和大明做交易。”

    “過了正月，朕就派使臣出使暹國?！?br/>
    “朕要暹羅王幫朕購買種子，多少錢都可以，朕出了！”

    朱祁鈺心心念念的就是讓百姓吃飽飯。

    但于謙卻站出來：“陛下萬萬不可！”

    “為何？”

    “豈有將利刃，拱手讓人的道理？”

    于謙躬身道：“玉米三寶，對大明至關重要，絕不能外泄于敵?！?br/>
    “但微臣想來，暹羅王是不知其物的?！?br/>
    “若陛下興師動眾，以國事下旨命令暹羅王。”

    “那么暹羅王也會知道三寶妙用，到時候非但不會賣給大明，反而會壯大其暹羅實力?！?br/>
    朝臣全都點頭說對。

    “那朕如何得到更多的種子呢？”

    朱祁鈺現(xiàn)在沒法開海。

    等時機成熟，他必須去南直隸親自坐鎮(zhèn)，殺個人頭滾滾，才能強勢開海。

    他等不了那么久。

    “陛下，暹羅和國朝并不接壤?！?br/>
    “但和安南國卻彼此相鄰。”

    “而兩國俱是我大明附屬國?！?br/>
    “何不挑唆安南，攻伐老撾、暹羅?！?br/>
    “國朝再派使臣出使，以調(diào)和內(nèi)戰(zhàn)為由，和外商交易，再將種子走陸路運送回國呢？”

    于謙這個辦法夠陰損的呀。

    讓東南亞打內(nèi)戰(zhàn)，彼此消耗國力，大明再去摘桃子。

    但于謙不知道安南國和暹羅也不接壤。

    “邢國公，安南王好吟樂，無心國政，如何能出兵打仗呢？”耿九疇納悶。

    于謙撫須而笑：“那就需要一位辯才，效仿惠子，合縱連橫，為我大明所用！”

    惠子就是惠施，赫赫有名的縱橫家，是六國合縱抗秦的最主要的組織人和支持者。

    “國朝還有如此大才？朕為何不知??？”朱祁鈺來了興趣。

    顯然是于謙發(fā)現(xiàn)了人才，要舉薦給皇帝。

    “陛下，微臣也是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庇谥t賣了個關子。

    “快說！”

    朱祁鈺以為陳誠之后，再無縱橫士。

    “景泰三年，占城國遣使占城王崩逝，陛下派遣潘本愚和邊永去安南，封其弟摩訶貴由為王?！庇谥t說起這件舊事。

    朱祁鈺恍然：“邢國公想舉薦潘本愚和邊永？”

    “陛下，潘本愚為人清廉、本分，為刑科給事中，次次上書，言之有物?！?br/>
    “而邊永為戶部貴州司員外郎，其人善于教學，將其子侄帶在身邊調(diào)教，戶部中人看之生嘆，說邊永之子侄必有大出息?！?br/>
    “邊永其人，對安南、占城事物極為熟知。”

    “去年臘月時，微臣故意難為他，當時微臣拿著卷宗考校他，他卻對答如流，無一錯漏。”

    能入于謙眼界的，可不簡單。

    “都宣進來，朕看看。”

    很快，潘本愚和邊永入殿，磕頭行禮。

    朱祁鈺考校一番，發(fā)現(xiàn)此二人，確實很有才能。

    潘本愚是景泰二年進士，邊永則是正統(tǒng)十年進士，尤其是邊永的子侄，都是進士之才。

    “陛下，安南和暹羅并不接壤！”

    邊永認真道：“但安南和老撾有世仇，彼此攻伐不斷，只要國朝以利誘之，安南和老撾必然翻臉，彼此成仇?！?br/>
    朱祁鈺對東南亞局勢，也是一頭霧水。

    “邊永，老撾如今是什么局勢？”朱祁鈺問。

    “回稟陛下！”

    “老撾宣慰司，乃是太宗皇帝所立。”

    “老撾古不通國朝，永樂朝始，向中原朝貢。”

    “但其人粗獷，臉上紋繡圖案，如野人也?！?br/>
    “因為音譯失誤，國朝管其叫老撾，老撾實際統(tǒng)治者，建立的是瀾滄王朝，定都瑯勃拉邦?！?br/>
    “但據(jù)微臣所知，其國猶如三國里的東吳?！?br/>
    邊永不愧是于謙舉薦的人才，對東南亞局勢娓娓道來。

    “怎么是東吳呢？”耿九疇問。

    “回大人，因為老撾遍地是蠻人，掌握政權的只是一小撮人而已?！?br/>
    “就如東吳，建立在山越里一般，若無陸抗、諸葛恪平定山越，山越怕是至今猶存?！?br/>
    “老撾也是同理，屬于內(nèi)憂外患?！?br/>
    “外有安南、暹羅、阿瓦（緬.甸）三個強國，內(nèi)有蠻人作亂，老撾風雨飄搖，只能靠四處求饒，才能勉強存活?！?br/>
    邊永說得很詳細。

    當初老撾求貢于大明，未嘗不是想借著大明的威勢，求得一個和平。

    結果宣宗皇帝不給力，放棄了交趾，也放棄了東南亞。

    朱祁鈺也是第一次對東南亞有清晰的認識。

    朝臣也是第一次知道。

    “邊永，你是如何知道三宣六慰局勢的？”朱祁鈺問。

    “回陛下，微臣出使占城時，就暗中收集情報，又精習其國語言，讀其書籍，方有所得?！?br/>
    邊永不卑不亢回答。

    朱祁鈺頷首：“傳旨，調(diào)邊永入鴻臚寺，擔任鴻臚寺寺卿，潘本愚為鴻臚寺左少卿?！?br/>
    “原鴻臚寺寺卿齊政，調(diào)入軍紀司，擔任右司正?！?br/>
    邊永沒想到，自己在戶部熬了十余年，沒有升官。

    卻因為一番奏對，升官了！

    他對東南亞十分感興趣，就是希望大明能重回東南亞，但等了一年又一年，他的心已經(jīng)冷了。

    卻不想，皇帝忽然詔他奏對。

    問東南亞事，然后就升了他的官。

    “邊永?！?br/>
    “朕不瞞你，朕欲派你去安南國?！?br/>
    “效仿惠子合縱六國，唆使安南國和老撾打仗，最好讓戰(zhàn)火遍及三宣六慰，尤其是暹羅?！?br/>
    朱祁鈺沉聲道：“此事，關乎著大明國運?！?br/>
    邊永一愣，攪亂東南亞，跟大明國運有何干系？

    “玉米、土豆、地瓜，你該知道吧？”于謙問他。

    “下官是知道的。”

    “此物干系著大明能否統(tǒng)治漠北，奈何朝中種子不夠，統(tǒng)治漠北遙遙無期?！?br/>
    于謙道：“而暹羅，又常年和西夷做貿(mào)易，這些種子就是西夷帶來的?！?br/>
    “陛下的意思是，你攪亂安南、占城、老撾、暹羅?！?br/>
    “趁亂之時，在暹羅和西夷做貿(mào)易，再將種子運送回國。”

    邊永明白了。

    攪亂東南亞，是第一道任務。

    帶回種子，是第二道任務。

    “邊永，朕命你去，你敢不敢去？”朱祁鈺站起來，雙手伏案，俯視著邊永。

    邊永重重磕頭：“微臣所學，皆為此刻，為大明而死，微臣死得其所！微臣愿意！”

    “好！”

    朱祁鈺贊許道：“朕派你去，自然要派重兵跟隨！安全無須擔心！”

    “朕再派給你一善戰(zhàn)之將，必要時，可揮師攻打城池，然后派人送信回大明，朕會派兵去救你們！”

    邊永和潘本愚磕頭。

    “敢問陛下，可有朝一日，收回交趾？”

    這話可是大逆不道啊。

    邊永的心，都在東南亞上，不然這么多年，也不會對東南亞了如指掌。

    朱祁鈺輕笑：“邊永，你的心太小了?！?br/>
    “朕不止要收復交趾，還要實控三宣六慰！令其成為中原內(nèi)地！”

    “你此去，一是霍亂東南諸國；”

    “二是帶回種子，越多越好，什么種子朕都要，多少錢朕都愿意花，你可隨意決斷；”

    “第三，你帶著人去熟悉東南諸國的氣候、地形。”

    “為朕日后征伐東南諸國，做好準備。”

    邊永納悶，朝臣竟無人反對。

    以前是東南亞沒有油水。

    有了玉米三寶就不一樣了，有地就能種出糧食來，為什么不擴張土地？

    皇帝有雄心，朝臣誰不想名垂千史呢？

    “微臣愿肝腦涂地！”邊永重重磕頭。

    “好！”

    “朕命你為大明使臣，率兵五千，出使安南！”

    朱祁鈺話沒說完，于謙立刻打斷：“陛下，兵貴精不貴多，而且假道滅虢的道理，安南也懂，怕是會防備甚重，得不償失?！?br/>
    “你覺得多少合適？”朱祁鈺覺得派五千人都少。

    其實派五千人過去，補給是個大問題，難不成去安南打下一個城池來做補給嗎？

    “派一善戰(zhàn)之將，一千人足夠了?！庇谥t斟酌著。

    “太少了！”

    朱祁鈺一錘定音：“三千人，不能再少了，朕給安南國下旨，讓其乖乖提供補給?！?br/>
    “陛下！”

    于謙苦勸：“三千人太多，一千五百人，再加入些廠衛(wèi)番子，湊足兩千人，足夠用了。”

    朱祁鈺還是覺得人少，看向邊永：“你覺得兩千人夠用嗎？”

    “陛下，這得看您要干什么？”

    邊永淡淡道：“若您只想運送種子回國，兩千人足夠了；”

    “若您想以微臣做攻打安南的前站，人自然是越多越好?！?br/>
    朱祁鈺擺擺手：“為時尚早，等廣西大治之后，才是對安南動手的時機，必須要以廣西、云南做大后方才行?！?br/>
    “那兩千人足夠！”邊永磕頭。

    朝臣對皇帝的態(tài)度是滿意的，若是只為一時之功，貪戀安南之土，怕又是重蹈覆轍。

    皇帝能忍，才能做大事。

    于謙攤攤手：“陛下，兵貴精而不貴多?！?br/>
    “安南等國氣候炎熱，當從云南、兩廣、福建中挑選兵士?！?br/>
    “再選一戰(zhàn)將，微臣覺得歐信合適。”

    于謙倒是會挑。

    “歐信有傷在身，不宜奔波了?！?br/>
    朱祁鈺第一人選是歐信，第二人選是陶成。

    “陛下，年前陶成也病了，怕是用不上了。”岳正回稟。

    “諒安南、占城不敢攻打大明，就派楊嶼去足矣。”朱祁鈺定下人選。

    于謙沉吟道：“還當從廠衛(wèi)中挑選些機靈的，擅長收集情報的人。”

    廠衛(wèi)都有要職。

    “派逯杲去吧，讓他將功補過?！?br/>
    朱祁鈺對緹騎有了新規(guī)劃，負責外事，培訓間諜。

    若再不濟事，就處死吧。

    “陛下，宮中還需出個太監(jiān)，以示正式?！?br/>
    于謙有兩層深意，一是皇帝放心；二是去傳旨，當然得有太監(jiān)去。

    “運送糧食種子，極為重要，得派個激靈點的，懷恩，你去！”

    懷恩從臺階旁走出來，跪在地上：“謝皇爺恩典?！?br/>
    這是立功的機會。

    皇帝都說了，未來會實控整個東南亞，看看邊永就知道，從一介郎中，變成了堂堂寺卿。

    東南亞就是立功的好地方。

    他懷恩在軍中歷練一番，也懂掌軍，又是皇爺?shù)馁N心人，必然能在東南亞建功立業(yè)。

    “順便再催促安南王，將糧食運送廣西?！?br/>
    朱祁鈺道：“夏塤常駐廣西，有事你們可找夏塤，可找方瑛，可找劉震海，可找薛遠、薛瑄，都能幫到你們。”

    “此次以邊永為正使，潘本愚、逯杲為副使，懷恩為鎮(zhèn)守太監(jiān)，楊嶼為指揮使?！?br/>
    “從京營中調(diào)二百南方兵，再從云南調(diào)二百兵，從兩廣調(diào)一千一百兵，其余人從緹騎中補全。”

    “大年初六，你們就出發(fā)！”

    邊永跪在地上：“臣等遵旨！”

    “邊永，萬一安南王因暗恨朕殺了安南使臣，而難為你?！?br/>
    “朕允你隨機應變，也允你殺人！”

    “安南區(qū)區(qū)小國，還敢質問上國使者？你告訴他，方瑛的百萬雄師，隨時都能過朱雀關，滅他安南國！”

    “朕遠在京師，不能幫你什么?！?br/>
    “但朕告訴你，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朕給你出頭！”

    朱祁鈺給邊永仗膽呢。

    也就皇帝這么霸道，像邊永出使，講求的就是一個人情世故。

    多多帶著厚禮，打點關系才是正解。

    “微臣謝陛下關懷?！边呌揽念^。

    一應行程，以及帶著的禮物，都需要閣部仔細商討。

    “邊永，爾等到了暹羅，和外商交易時，一定告訴他們，咱們愿意和他們長期貿(mào)易。”

    胡濙忽然道：“從陸路運送種子并不安全，讓他們走水路，更快更安全。”

    “有其他好東西，咱們也愿意花大價錢買的?！?br/>
    邊永躬身行禮：“下官遵命。”

    胡濙又交代幾句，告訴他下朝后去內(nèi)閣詳談。

    “陛下，這批種子到了兩廣，可在兩廣率先栽種，然后再送給江西、兩湖一些?！?br/>
    朱祁鈺皺眉，表示不解。

    “陛下，種子也是需要適應氣候的，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淮北則為枳?！焙鷿跣Φ馈?br/>
    “老太傅老成謀國，就按照老太傅說的辦?！?br/>
    朱祁鈺慢慢坐下：“說完糧食，就是春闈了?！?br/>
    “今年春闈，按照往年的日子開考，由禮部負責。”

    “獲得特許的舉人，可參與此次恩科?！?br/>
    科舉可是大事。

    去年因為科舉拖延，耽擱了不少大事。

    “微臣遵旨！”白圭磕頭，去年丟了顏面，今年必須得找回來。

    “今年京察也是大事?！?br/>
    朱祁鈺道：“從年初就要著手準備?！?br/>
    “京中百姓負擔過重，盡量廢除夫役，征召也要付錢，少也得給，國庫沒有，內(nèi)帑給擔著?！?br/>
    “都察院、監(jiān)察司，要下去巡視各地，針對災情嚴重地區(qū)，減免賦稅。”

    “等安南糧食解運到廣西，酌情減少今年的賦稅吧?！?br/>
    朝臣跪在地上：“陛下愛民如子，臣等為圣天子賀！”

    “還有就是煤炭的問題?！?br/>
    “燒煤的煤灰，要注意回收，保持街道干凈衛(wèi)生?！?br/>
    “朕在想著，如何降低煤的價格，讓百姓燒得起，也就不許再伐木了?！?br/>
    見胡濙有話說：“此事不急，入秋時候解決即可。”

    “吏治問題，也是大事?！?br/>
    “明日早朝議一議，如何劃分部門、劃分權力，不許公器私用，哪怕是朕，也不許善用公器。”

    這話可說進朝臣心坎兒里了。

    濫用公器的就是您！

    “再就是各地犁清后，安置問題，都是大問題，中樞一定要重視?！?br/>
    “今年很多很多事?！?br/>
    “就拜托給諸位了?！?br/>
    “都需要朕和諸位，勠力同心，攜手向前。”

    朱祁鈺站起來：“再創(chuàng)大明盛世！”

    “臣等愿為大明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朝臣叩拜。

    早朝也就結束了，畢竟各地都在過年，奏報也都停了，沒有什么新事。

    外面的風言風語，也傳不到皇帝的耳朵里來。

    他去后宮，在承乾宮用了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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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