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華山莊59
回答李明珠的是一抹染了血的笑,柳黛只管看著她,仿佛身體上的傷口都長在旁人身上,與她沒有半點關(guān)系,她感受不到,也并不關(guān)心,她只全身心投入在與李明珠的對峙當(dāng)中,仍然高舉旗幟,半分不讓。
饒是李明珠修養(yǎng)到家,也被眼前這獵物反客為主的情形挑高了怒火,不明白為何這人仍然看不清形勢,不知道此刻誰高誰低,而她自己的命捏在誰手上。
李明珠怒極反笑,她稍一揚手,曹奇便連滾帶爬地躲到角落。
李明珠說:“你知道……是誰給我出了這么個主意嗎?”
柳黛垂目望向李明珠,似乎并不打算輕易開口。
李明珠自顧自說下去,“那人在信中言明,柳黛此人乃初入江湖,驕橫自已,你功夫雖好,卻也自以為是,不懂江湖規(guī)矩,所以……窮寇,怎么能孤身一人去追呢?”
“你什么意思?”
“我是可憐你,別死到臨頭還不知道是被誰賣給我。”李明珠嘖嘖兩聲,裝出一副悲天憫人模樣,搖頭嘆氣,“鄭云濤雖發(fā)來警戒,但他與你交往不深,哪知道你幾斤幾兩,況且鄭云濤也未必想讓你落到普華山莊手上,怎么會給了我一個一擊即中的陷阱?柳姑娘,今日就當(dāng)我做善事,提醒你一句,你仔細(xì)想一想,近來誰與你最親近,誰知你身世?誰又與你結(jié)仇?傻姑娘,到現(xiàn)在還沒個人選么?”
柳黛把所有人都在腦海中篩選一遍,她離開柳府之后認(rèn)識的人不少,算得上親近的卻不多,了了三兩個,信手拈來,最終畫面定格在一張陰柔俊俏的男子臉上。
她笑,笑意卻未達(dá)眼底,心中一片徹骨的冷,先前曹奇對她萬般折磨,她也未曾如當(dāng)下一般怒意橫生。
柳黛磨牙切齒,“原來是這么個東西,我竟忘了,他也曾使過你李家的看家本事,他亦是身世成謎。只是他過于聽話,卻叫我忘了……是我掉以輕心,這一回,我柳黛輸?shù)眯姆诜!?br/>
“那……你死也死得瞑目了?”
“天大的事情,倘若我說,只我一個人知道你也不會信。我本不是什么柳家姑娘,那柳姑娘在出嫁第二日便教我一刀殺了,扔在驛站,現(xiàn)如今恐怕只剩一堆枯骨。而我,不過是南英撿來的孤女,教養(yǎng)多年就為替她主子月如眉報仇,至于當(dāng)年關(guān)外的事情,南英近些年病得迷迷糊糊,腦子不大靈官,只提過弒君兩個字,旁的我也不曉得,你若不信,可以再去找你爹商量。”
李明珠分明不信,卻也暫時拿不定主意,便只得威脅道:“橫豎都是要死的,我勸你別?;ㄕ校〉门R了了還要亂折騰?!闭f完深深看她一眼,轉(zhuǎn)過身往地牢外走去。
地牢門口重兵把守,門內(nèi)卻關(guān)著秘辛,不可為外人道。
一處陰暗空曠的地獄,只剩下滿身是傷的柳黛,以及丑陋不堪的曹奇。
滴答、滴答、是柳黛發(fā)尾上的水珠落到臟水池里的聲音。
地牢里靜了一靜。
女人尖利刺耳的笑聲突然在地牢里響起來,顯得異常突兀,柳黛忽然間幸災(zāi)樂禍道:“可憐呀,可憐有人聽了不該聽的,要陪我一塊死?!?br/>
角落里的曹奇聞言抬起腦袋,狠狠瞪住柳黛,嘴里兩排爛牙相互摩擦,發(fā)出咯吱咯吱老鼠磨牙的聲響。
“賤女人!要我死,門都沒有!”
柳黛對于他的咒罵渾不在意,反而輕笑道:“不是我要你死,是你主子要你死,跟我沒有半點關(guān)系,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吶?!?br/>
她那輕佻的語調(diào)、瘋瘋癲癲的神情把曹奇徹底激怒,他雙眼冒火,臉色變作醬紫紅黑,五彩斑斕,“要我死?你以為你能干干凈凈地去?賤女人敢害老子,老子玩死你!”他滿身怒氣,轉(zhuǎn)動滾輪把鐵鏈往下放,撲通一聲,柳黛半個身子都浸在水里,將將與曹奇一般高,但這駝背還需扔一張長凳在水池里踏腳,模樣滑稽可笑。
但很快,他便如野狗一樣撲到柳黛身上,一雙黝黑枯槁的手撕扯著柳黛一身被血水染紅的衣裳,散發(fā)著惡臭的腦袋在柳黛身上亂拱。
如此極致的侮辱,換作尋常女子,或是高喊救命,或是奮力抵抗,又或者干脆咬舌自盡,只口中軟綿綿喊著“不要”,然而自眼底到面龐都是一片冷凝。
曹奇方才急怒之下,松開她手臂上的鐵鏈,卻忘了把腳上鐵鏈拉緊,給了她雙腿施展的空間,傷隨重,但她已經(jīng)感覺不到疼,這些痛感與她兒時曾經(jīng)受過的萬蠱噬心之苦相比,簡直不名一文。
就在曹奇享受軟玉溫香的檔口,她猛地抬起雙腿,絞住曹奇頭頸,讓他頭頂充血,呼吸困難,眨眼之間就要暈厥過去。
門口守衛(wèi)只當(dāng)里頭大戰(zhàn)正酣,兩人相視一眼,都在想曹奇弄完之后能不能輪得上自己,這姑娘被帶進(jìn)來時他們都曾偷眼看過,身子也好,臉蛋更好,說句人間尤物也不為過,倘若真能嘗一嘗滋味,那定是……
正想到美處,忽覺后腦劇痛,下一刻眼前一黑,雙雙軟倒在門口。
柳黛絞暈了曹奇,自己身上也只剩下一張肚兜,半片紗裙,另帶著一身大大小小的傷,看上去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非人的折磨,讓人不忍多看。
她凝神運氣,正試圖解開身上鐵索,忽而聽見一聲“柳黛!”
那聲音低沉而急迫,更帶著幾分心疼與自責(zé),聽在耳里,似曾相識。
她睜開眼,從未想象過能在這一刻看見蘇長青焦急萬分的臉,也望見李茂新慌忙之間背過身去,僵著后背,不敢回頭。
即便不愿意承認(rèn),但見到蘇長青的那一剎那,她確實暗暗松一口氣,胸中更有一股纏綿溫暖的暗涌,不知不覺間流過心海。
身體放松,她的痛感漸漸蘇醒,她感覺到疼,也感覺到蘇長青的溫度,那么柔和,那么美好,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這本不該是她會有的情緒。
蘇長青迅速扯下身上外袍,將柳黛緊緊裹住。這時候也顧不上禮法、身份,他一把將她抱在懷里,連聲問:“你怎么樣了?何處受傷?要不要緊?”
柳黛靜靜看著他,似乎是想要記住此刻他為她慌亂為他焦灼的模樣,呆呆傻傻,卸下了一身刺,才更教人心疼。
他伸手撥開她額頭上濕濕黏黏的頭發(fā),溫暖干燥的指腹撫過她冰冷濕潤的皮膚,仿佛也撫過她千瘡百孔的心。
她鼻尖酸澀,咬緊牙關(guān)才忍住這一刻落淚的沖動,過了半晌才見她搖頭,啞著嗓子說:“小打小鬧,能有什么要緊?!?br/>
蘇長青無奈,眼睛里卻閃爍著寵溺的笑,低低道:“你真是……無論何時何地都改不了逞強(qiáng)的毛病?!?br/>
他將她抱得高一些,盡量離開水面,卻又被鎖鏈限制,無法脫身。
正當(dāng)時,李茂新已然從暈厥的曹奇身上摸索出一串鑰匙,打開柳黛身上鐐銬。困住她半夜的鐵索終于落地,她再又回到那“驕橫自已”無人可敵的柳黛。
她呼吸換氣,周身的疼痛席卷而來,脊骨之下的入魂蠱已無力負(fù)擔(dān),沉沉入睡。
她的身體告訴她,不可再逞一時之氣,于是閉上眼,側(cè)過身,把一張冰冷的臉完完全全埋在蘇長青臂彎里。
這類似于小動物示弱的舉動讓蘇長青激動得一個哆嗦,面上不敢顯露半點,用盡全力繃住臉,
將她從臟污的水池里抱出來,他的外袍沒能將她處處都裹嚴(yán)實,一雙腳上只剩一只濕透的羅襪,教人看了總要想入非非,更不經(jīng)意間露出她腰上那處燙傷,正是一個血肉模糊的“李”字,嚇得李茂新趕忙轉(zhuǎn)過頭,背書一般說道:“片刻也不能耽擱,你們得趕緊下山,我送你們出留仙陣。”
“嗯。”蘇長青啞然應(yīng)一聲,抱著柳黛走出地牢,路過李茂新身邊時不忘與他道謝,“多謝?!?br/>
李茂新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受不起他這句謝,再看柳黛,她靠在蘇長青懷里一聲不吭,全無生氣,聯(lián)想方才闖進(jìn)地牢那一幕,曹奇在她身上胡作非為,他便愈發(fā)抬不起頭來,現(xiàn)下連蘇長青的話也不敢應(yīng),一路沉默著護(hù)送他二人避開守衛(wèi),走出迷宮一般的“留仙陣”。
到山口,李茂新回頭望一眼身后普華山莊的輝煌燈火,囑咐蘇長青道:“就照著我指給你的小路走,繞過京城往西北去,千萬別回頭?!?br/>
蘇長青頷首,“你放心?!?br/>
李茂新看一眼蘇長青懷中雙眼緊閉的柳黛,“別再回來了?!?br/>
蘇長青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向柳黛,她渾身濕透,面白如紙,滿身都是傷痕血跡,黑夜涼風(fēng)里止不住地發(fā)抖,對于李茂新的話,他無從應(yīng)答,只留下“保重”兩個字,便轉(zhuǎn)身消失在陰暗樹叢之間。
李茂新站在原地,悵然無言。
忽然間秋雨淋漓,為山海木叢描一層泛白的邊。
一場秋雨一場寒,他在雨里呵出一口熱氣,回望山中燈火驟起,人馬高歌,洪水一般從里往外涌。
他正正好立在洪水中心,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