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jìn)入文化祭的準(zhǔn)備期間后，認(rèn)真上課的人就幾乎不存在了。大家都徹底陷入了松散懈怠的狀態(tài),志愿表都已經(jīng)交掉,對于三年級的畢業(yè)生來說,期末考試也沒有什么重大意義了，剩下的任務(wù)就只有準(zhǔn)備文化祭，過完圣誕節(jié)，接著迎接新年,再渡過一個情人節(jié),最后等待著我們的就是畢業(yè)。
這一節(jié)是英語課，慈郎照例在我前面呼呼大睡,宍戶在后面偷偷翻著網(wǎng)球月刊，而我則始終盯著膝蓋上的手機(jī)。
總而言之，沒有一個人在專心聽英語老師講課。
向日給我發(fā)來第一封郵件是在他離開日本大約一周后。因為時差的關(guān)系,當(dāng)他有空打電話的時候我已經(jīng)睡下，而等我空閑的時候向日卻在睡覺，因此我們約定在雙休日通電話，周六我會早起等他的電話，而周日他則會早起等我的電話。
我們在清晨互道晚安，在夜晚問候早上好，其余時間則全靠郵件聯(lián)系。
向日會發(fā)給我很多很多郵件，他學(xué)校的照片，他宿舍的照片，他晚餐的照片。
國王中學(xué)的校舍用紅磚砌成，周圍是一望無際的翠綠田野，多走幾步就可以發(fā)現(xiàn)幾棵蘋果樹，向日說艾薩克牛頓曾經(jīng)在這里渡過了他的中學(xué)時代，是國王中學(xué)引以為豪的驕傲。
他還把學(xué)校里立著的牛頓銅像拍給我看。
向日進(jìn)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同他豐富多彩的新生活比起來，我面對的是一成不變的環(huán)境，所以我沒有什么可以展示給他的。
我一邊盯著手機(jī)屏幕，一邊拿著鉛筆開始在筆記本上涂鴉。
那是一張國王中學(xué)門口的校徽照片，為了能告訴向日我很好以及我絕對沒有無趣到只能在郵件里寫“哇哦”兩個字，我打算把?；债嬒聛砣缓笈膹堈掌l(fā)給他。
就在我一門心思涂鴉的空檔，英語老師已經(jīng)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了我身邊。
“你準(zhǔn)備當(dāng)畫家嗎？”
英語老師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
我停下涂鴉，抬頭看了他一眼。
英語老師的目光順勢往下一滑，我想他是看到了我膝蓋上的手機(jī)。
“你要沒收我的手機(jī)嗎？”我問。
英語老師聳了聳肩，又看了眼我的筆記本。
“那是貓？”
還沒等我回答，英語老師就繞過我走到后面去了。然后我聽到他嘩啦收走一本雜志的聲音。
緊接著就傳來了宍戶亮的哀嚎。
“老師——！我還剩下兩頁就看完了啊——！”
教室里頓時一片竊笑聲。
……老師，那是獅子。
盡管我很想解釋我畫的東西和貓沒半點關(guān)系，但看在老師放過了我卻拿宍戶開刀的份上，我想還是算了。
“你們說這公平嗎！這公平嗎！”
午飯時間，宍戶憤憤不平地申訴著自己在英語課上的遭遇。
“這家伙完全就是在開小差??！”宍戶指著我氣憤地說，“她一直在看手機(jī)！老師居然都能無視她反而找上我！”
“這個嘛……”忍足悠閑地喝了一口紅茶說，“你的英語成績?nèi)嗯琶趲?？?br/>
“第二！”慈郎迅速插嘴道，“不過是倒數(shù)第二！”
宍戶照著慈郎的腦袋就是一拳頭。
“少羅嗦！倒數(shù)第一的不就是你這家伙嗎！”
“大小姐可是第一?！比套憧粗麄儌z說，“正數(shù)第一，所以你們覺得老師會比較偏袒正數(shù)的還是倒數(shù)的呢？”
兩個人都直愣愣地盯著忍足發(fā)呆。
“算啦算啦，反正也快畢業(yè)了，就當(dāng)是餞別禮物吧?！币慌缘臑{說。
“餞別禮物你個頭??！那可是我用這個月最后的零花錢買下來的！”
宍戶痛心疾首地說完，又瞪了一眼慈郎。
“這家伙倒好，從一年級開始就被所有人放棄了……反正沒人管他，愛怎么睡就怎么睡！”
慈郎嘿嘿傻笑著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
“前輩們還是那么吵啊?！比占靡回炂恋淖藙萦每曜訆A起菜送進(jìn)嘴里。
“哎呀，三個月以后可就再也見不到這番景象了呢，若不會覺得寂寞嗎？我可是很寂寞呀?！?br/>
“前輩……請不要說這種害臊的話?！?br/>
日吉一臉別扭地避開了忍足的視線。
“反正等我們畢業(yè)了這小子也只能跟長太郎混一起了，到時候他就知道沒前輩罩著的滋味了！”宍戶說。
“說到鳳，今天怎么沒看見他？”瀧左顧右盼地看了看。
“呃、他啊，他被叫去學(xué)生會了，好像有點事?！睂`戶突然顯得有點不自在。
日吉看著他們，沒做聲。
“啊呀那個什么，今天這家伙怎么這么安靜??！”
似乎想要刻意避開這個話題，宍戶又重新扯回到了我身上。
然而我完全沒打算接宍戶的話題，見我毫無反應(yīng)，慈郎伸手在我面前揮了兩下。
“麻里奈——麻里奈——快起床——”
我正一心一意地低頭在看向日發(fā)來的郵件，免不了還是被慈郎給打斷了。
我有些不耐煩地抬起頭來看著他們。
“干嘛？”我問。
忍足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她最近一直這樣嗎？”他問宍戶說。
“可不是，把手機(jī)當(dāng)命一樣，上課下課吃飯休息都是手機(jī)，完全就是手機(jī)中毒癥嘛?！睂`戶回答。
“麻里奈最近總是好忙的樣子，不是在盯著手機(jī)就是在發(fā)呆……不是在發(fā)呆就是在盯著手機(jī)……都沒空理我們……”
說完，三個人齊刷刷地看著我，眼神里都充滿擔(dān)憂。
搞什么啊，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嗎？
算了，無所謂，我朝他們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微笑，然后重新低頭開始看郵件。
“哎……又是被高科技?xì)埡Φ那嗌倌暄健！?br/>
瀧拖著下巴感嘆道。
“是被向日前輩殘害的青少年才對。”日吉冷淡地糾正道。
“早知道還不如就當(dāng)跟不上時代的遠(yuǎn)古人類?！睂`戶皺著眉頭說，“這下簡直就跟岳人那小子一個樣嘛，整天不停地發(fā)郵件。”
“怎么，你吃醋？”忍足笑著問。
“哈？你說誰吃醋??！”宍戶朝忍足咆哮道。
就在這時，我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宍戶的咆哮頓時被打斷了。
“……你笑什么??？”宍戶疑惑地看著我。
“看這個，很有趣吧?！?br/>
我把從向日那里收到一張照片給他們看。明明是一張很好笑的照片，可他們看過之后卻一個都沒笑。
不知為何，他們看我的眼神只是變得更加憂慮了。
“小姐，該下樓吃飯了，夫人他們等您有好一會兒了?！?br/>
這是傭人第三次在門口催我了。
“就來了——”
我依依不舍地合上手機(jī)，放進(jìn)口袋后懶洋洋地走出房門。
繼母和爸爸還有跡部都已經(jīng)坐在桌子旁了，桌子上滿是豐盛的佳肴。爸爸又在讀報，我坐到他旁邊，但他連瞧都沒瞧我一眼。
傭人迅速替我擺好盤子和餐巾，然后端上了熱氣騰騰的菜肴。
“哇，烤羊排！”
我立刻拿出手機(jī)，對著面前的美味菜肴按下了快門，然后興致勃勃地將照片發(fā)給向日。
繼母有些驚訝和不解地看著我，爸爸也放下了報紙，報紙后面是一張不太愉快的臉。
“開始吃吧?！崩^母柔聲說。即使有質(zhì)疑，她也從不當(dāng)面對我說。
除了我之外，三個人都開始動手進(jìn)餐。而我只是在手機(jī)里寫道“我要開始吃晚飯了”。
繼母喝了幾口湯之后就沒有再繼續(xù)吃，她十分關(guān)懷地看著我。
“麻里奈，最近過得還好嗎？”
又來了，為什么最近每個人都要問我這個問題？
“還好?！蔽乙贿厡戉]件一邊頭也不抬地答道。我爸在旁邊皺起了眉頭。
繼母略微側(cè)過頭，問道：“你現(xiàn)在很忙嗎？”
我暫且停下手指的活動，抬起頭來看著她，然后茫然地?fù)u了搖頭。
繼母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我聽說你要在文化祭上為話劇社演奏，是嗎？”繼母微笑著說，“還有合唱團(tuán)也是，這真是好消息。我和你爸爸都很期待聽到你的演奏?！?br/>
我看看繼母，又轉(zhuǎn)頭看看跡部。
跡部正低頭吃飯，他沒有看我。
“我只是幫忙而已?！?br/>
說完，我又低下頭開始寫郵件?！佰E部又在出賣我了”——我這么寫道。
“其實有件事我和你爸爸一直沒和你好好探討過?！崩^母說，“你爸爸告訴我你從小就學(xué)習(xí)鋼琴，你曾經(jīng)想過要考茱莉亞音樂學(xué)院，是嗎？”
我抿了抿嘴唇，沉默不語。
“盡管你的志愿表已經(jīng)交上去了，但實際上那是沒有和我們商量過的結(jié)果，當(dāng)然我并不是在責(zé)怪你沒有和我們商量，我應(yīng)該事先來問問你的打算的?！崩^母慈愛地說，“你是怎么考慮的，麻里奈？你喜歡鋼琴嗎？如果你想要在音樂方面深造，我們完全有條件可以送你回美國念書。冰帝學(xué)園固然也是很好的學(xué)校，但它畢竟無法給予你專業(yè)的指導(dǎo)?！?br/>
“我不會再彈鋼琴了?！蔽夷魂P(guān)心地說，“我要直升高中，我就是這么打算的?！?br/>
我真不明白事到如今她為什么要說這些。我握著手機(jī)，在鍵盤上重重地按下“我忽然沒胃口了”這幾個字。
“為什么不再彈鋼琴了呢？”不明真相的繼母接著問道。
“我的手受過傷?！蔽业吐暬卮?，“我彈不了了?！?br/>
繼母睜大了眼睛望向爸爸，好像在問他“為什么沒有告訴我這個”。
“那是一場意外?！蔽野纸K于開口道，“醫(yī)生說她可以彈鋼琴，只是會受到些影響，但不是沒有完全恢復(fù)的可能?！?br/>
“意外”兩個字讓我感到渾身難受。我努力假裝沒有聽到這兩個字。
我抬頭盯著爸爸，企圖用眼神告訴他我希望這個話題可以立刻終止。
“……也許我們可以找更好的醫(yī)生幫你看一下？”繼母抱著一絲希望說道，“景吾生日的時候你不是也彈了鋼琴嗎？我想這不會太難的，我們能想辦法把你的手徹底治好也說不定?！?br/>
沒有這個必要，我不需要你的好心。我默默地想，不要來關(guān)心我?？熳屵@個話題結(jié)束吧。
我的沉默令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沉悶起來。
“算了，先吃飯?！睘榱舜蚱七@種氣氛，爸爸說道。
“實際上我有點吃不下。”我快速地說，“我想先回房間?！?br/>
說完我起身要走。
“坐下！”
爸爸對我厲聲說道。
我僵了一下，又原地返回坐了下來。
氣氛變得比剛才更沉重了。我感到很苦悶。
爸爸沉沉地嘆了口氣。
“我不希望你輕易放棄自己的才能。還記得我當(dāng)時帶你去見茱莉亞的老師時，他們就說了你很有希望被錄取嗎？如果你不是那么快放棄，如果你肯再嘗試努力一下——”
“你不是醫(yī)生。”我生硬地打斷爸爸，“你也不是我?！?br/>
只有我最清楚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也只有我清楚我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你在報復(fù)我嗎？”爸爸用深沉的眼神看著我說，“你是試圖自毀前程用來報復(fù)我嗎？你覺得讓我失望是件很痛快的事情？”
我很想深呼吸，可我就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我簡直要窒息了。
“不要再幼稚下去了。不要再做那些傷害自己的事情，你報復(fù)了我，你自己也不會好過的。你所做的一切最先傷害到的都是你自己?！?br/>
“——你想說那都是我的錯？”
我的語氣有些顫抖，盡管我拼了命壓制著自己。
“……別想那些了，吃點東西吧，麻里奈?！?br/>
過了好一會兒，繼母終于忍不住開口說道。
“我不想吃。”我飛快地拒絕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要對你媽媽用那種態(tài)度說話！”
爸爸惱火地對我呵斥道。
我緊緊捏著手機(jī)，邊用力咬著嘴唇邊狠狠地按著鍵盤——“我想我要吐了”。真希望向日這會兒不是在睡覺，真希望他能出現(xiàn)，真希望他能對我說沒事，一切都會好的。
我一連打了三遍“我想我要吐了”。好像這樣我就能好受一些。
可爸爸并不打算放過我。
“你手里到底在弄些什么鬼玩意兒？”
這一次，爸爸的嗓門明顯比之前要高出許多。
“你幾歲了？沒人教過你最基本的餐桌禮儀嗎？現(xiàn)在是玩手機(jī)的時候嗎！”
他從椅子上“騰”地站起來，直挺挺地朝我走過來，我意識到情況不妙。
繼母站起來想阻止他，可她剛離開椅子就一個踉蹌險些跌倒，跡部沖過去扶住了她，我爸也轉(zhuǎn)頭向她跑去。
然后我才發(fā)現(xiàn)，繼母從剛才開始就只喝了湯，完全沒有動其他的食物。最近她似乎常常這樣。
“沒事……沒關(guān)系，別大驚小怪的?！崩^母重新坐了下來，還安撫著爸爸。
我疑惑地看著繼母，我發(fā)覺她的臉色很差。
繼母只是朝我笑笑，什么都沒說，但她的笑容顯得非常單薄。
“去叫醫(yī)生過來?！臂E部對傭人說道。
怎么回事？為什么要叫醫(yī)生過來？我越發(fā)搞不明白。
“你簡直太不懂事了，讓我失望透頂！”我爸瞪著我說，“回你的房間去！”
可繼母一把拉住了他，對他搖頭。
“……你病了？”我有些膽怯地問繼母。
“麻里奈。”繼母的表情中浮現(xiàn)出一絲顧慮，“這件事本來今天也打算告訴你的?！?br/>
“什么？……你們要告訴我什么？”
我的內(nèi)心涌起不安。
“……我懷孕了?！?br/>
一時間我愣在那里，腦袋里無論如何也不能分析運轉(zhuǎn)這句話。
懷孕……？
繼母懷孕了……？
“什、么？”好半天我才支支吾吾地吐出一點聲音，“你說……懷孕？”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爸爸，又看著繼母和跡部，然后從他們的表情里得知了一件事——我是這個家里最后一個得知這件事的人。
我忽然想起爸爸最近總是說繼母身體不好，而繼母又總是和跡部在一起神神秘秘地說著些什么。
現(xiàn)在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就在明白之后的一剎那，我感到自己陷入了絕望的境地。
“難怪你們要問我茱莉亞音樂學(xué)院的事情……”我搖著頭用幾乎發(fā)抖的聲音說，“這就是理由，對嗎？因為你們要生孩子了，這個家里要多出一個人，而我就變成那個多余的麻煩了，是嗎？所以你們才想用這個理由把我趕出去？”
這太可怕了，我簡直無法呼吸，心臟劇烈跳動著仿佛要爆炸一般，我用幾乎要捏碎的力氣握著手機(jī)，一邊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不、當(dāng)然不是的，你在說什么呀麻里奈……你誤會了……”
我不想聽到繼母的狡辯，我不想繼續(xù)呆在這個可怕的地方，我逃跑了，我一路跌跌撞撞地飛奔向樓梯，捂住耳朵頭也不回地躲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不能接受這一切。
我鎖上房門躲進(jìn)壁櫥，將自己關(guān)在里面。
我蹲在昏暗的壁櫥里隨手抓過一件衣服使勁堵住自己的嘴巴，然后開始用盡渾身力氣尖叫。
我尖叫、尖叫、不停地尖叫，直至叫到氣喘吁吁，堵在嘴巴里的衣服滑落了下來。
沒有人能聽到我的尖叫，沒有人知道我有多痛苦，我虛脫地坐在壁櫥里，撥打著向日無論如何都顯示“對方已關(guān)機(jī)”的號碼。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有人來敲門，我不知道敲門的是誰，也許是爸爸，也許是繼母，也許是傭人。
我沒有開門，敲門的人在敲了一會兒之后見沒反應(yīng)，也就放棄離去了。
我蜷縮起身子靠在壁櫥的角落里，將始終無法打通的手機(jī)放在胸口，仿佛那是唯一僅剩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