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澤優(yōu)一在周一傍晚來電。
那時,我在制衣教室里熨燙一條白色紗裙。這是我新做的完成品,長至腳踝的紗裙用的是立體的紗料,網(wǎng)紗制的玫瑰花葉從腰部至裙擺延伸,紅色是玫瑰,綠色是花葉。略開闊的V領(lǐng)能起到修飾脖頸的作用,袖*疊著數(shù)層白紗,秋花兩瓣。
下課已有多時,留在教室里的只有和我一組的松田由紀子。她用一支鉛筆挽起長發(fā),修改好一件襯衣的版型,坐在制衣臺上旁觀我給裙子定上最后一片花葉,又將裙子熨燙了一遍。
“電話?!笨诖铮催^靜音鍵的手機震動時發(fā)出嗡嗡的聲音,她提醒我。
“嗯?!蔽野攵字贍C玫瑰花旁的一個褶皺,功率大的熨燙機有些燙,我小心應付著,隨口應了一句。
“你的?!彼^續(xù)提醒我,“有些吵?!?br/>
“對不起?!蔽蚁蛩虑?。
“不想接?”她一語中的。
“松田君,難道沒有人告訴你,你說話令人難以忍受嗎?”我熨平了褶皺,起身將熨燙機掛好。
“那你不要忍受不就可以了?”她抽出發(fā)間的鉛筆,別在鬢間。嗡嗡聲停止了,她撩了把發(fā)尾,“男朋友打來的?”
她說京都話,低緩平靜,這樣的平靜卻也差點將我心中的怒火點燃。
不能生氣。我暗示著自己,背過身,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我說……這樣可不好哦?!彼唤?jīng)心開口,“如果是我,我就不會這么做了?!?br/>
“我做什么事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我豁然轉(zhuǎn)身。
“這個袖子啊……你不覺得累贅嗎?”她走過來,手指落在袖口,“處理成吊帶比較好呢?!彼庖晦D(zhuǎn),回過頭,“同為一個組的同學,這點建議總可以提吧?”
我當然知道吊帶的處理會更好,但是……
“裙子是你的尺碼吧,所以設(shè)計上偏保守?!彼D(zhuǎn)到人體臺身后,眼前一亮,手指從肩胛一路下滑,在某個位置停下來,“后領(lǐng)開得比前領(lǐng)大多了……如果將頭發(fā)挽起來,在這個位置噴上香水……”
“夠了!”我打斷她:“請停止你的指手畫腳?!?br/>
她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頓了頓,她彎腰成一個夸張的弧度,作出謝罪的姿勢:“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我冷聲說:“我不會接受的?!?br/>
“好吧,那我心里會好受一些?!彼涞刂逼鹧?,背起自己的斜挎包,朝我灑落地擺擺手,“我先走了?!?br/>
這里的女孩子,一個一個的怎么都這么莫名其妙?
“這么戲弄我,很好玩?”我叫住她。
“啊……抱歉?!彼λ﹂L發(fā),“蘇君看上去就是讓人莫名想要去戲弄啊,讓人想要探知你冷靜的表面下究竟有著怎樣的內(nèi)心?!彼f,“我應該不是第一個吧?”
的確不是……還有一個人總在做這樣的事,但,并不讓人生厭。也正是這樣,才令我心驚。
“別辜負做裙子時的心意?!痹谖页聊瑫r,松田由紀子留下這樣一句話,帶上門離去。
我回身看向人體臺上掛著的白紗裙,著手將它小心包進防塵袋中。
我不會穿上它了,我想。
當我回寢室洗浴完畢,擦著頭發(fā)時,藤澤優(yōu)一打來第二個電話。我解放了濕漉漉的右手,按下接聽鍵。
我聽到那頭傳來他的聲音:“之前沒接電話,在忙什么?這周學業(yè)很緊張嗎?”
“嗯?!?br/>
“我記得你周二下午沒有課。”他的聲音里有些倦意。
“嗯?!蔽译S意應著。
那頭一時沒了聲音,相互沉默了半晌,藤澤優(yōu)一再度開口:“……怎么了?”
我有一下沒一下擦著一頭濕發(fā):“我……沒事。”最終還是選擇沉默。
“明天,我來學校接你可以嗎?”他的聲音那么輕,聽起來像是一聲喟嘆,“我想見你,蘇蘇。”
一時不防左手打滑,毛巾脫了手,掉落在地上。我蹲下去拾,起身卻撞在洗臉臺大理石的邊角上,痛感蔓延的同時,我沒忘記伸長右臂,不讓我的抽氣聲傳到電波那一頭去。
沒能起得來,我單膝跪在地上,一手捂著頭。
疼啊,可真疼。
我干脆跪坐在地上,半晌,我將手機放在耳邊。
“藤澤先生?!蔽艺f的很慢,“明天,我等你?!?br/>
我深提起一口氣,緊攥著手機,用足了所有力氣,重復了一遍。
“我等你,藤澤先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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