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事后秦流螢想了想,忽然也不想怪蕭清巖了。
如果自己是他，或許也會這么做吧。
畢竟皇家的女兒向來是有囂張跋扈的名聲的,這一點雖然不公平，但秦流螢也不能否認自己也受到過許多世俗既定觀念的影響：比如權(quán)貴子弟多紈绔，世家后代多憤青。這樣的既定觀念有時是實用的,有時候?qū)τ谂袛嘁粋€特定的對象時卻有是致命的。
或許把秦流螢判斷為妖姬的角色，也就是在這樣觀念下的。生母卑微，性格還懦弱，女兒卻能被帝王視為愛女,確實要讓人多想了。
鑒于皇女都是些“不學無術(shù),仗著寵愛橫行霸道”的悍婦,蕭清巖應該也挺頭疼的。一個婚事不如意了來找他，另一個不如意了也來找他——他又不是皇室婚姻包辦人，這管他什么事呢？
在這樣的心態(tài)下，秦流螢有些明白了上來他的抉擇：干脆用最冷酷的話拒絕吧。在一開始就全然拒絕，也省得牽連不清。
想是這么想，芥蒂結(jié)下卻也是結(jié)下了。哪怕知道當年壞她名聲的不是他，哪怕知道他作為臣子的難處，可被羞辱了還是羞恥的，已經(jīng)造成了的傷害沒法和解。
日子仍然這么過，秦臻容仍然每天接受一群賀喜她和親的人來訪問，秦流螢仍然每天找借口不去賀喜，以免“使姐姐不悌”。
然而實踐證明，即便悶在屋子里，該要發(fā)生的事總會找上人。
秦流螢在屋中做針線，實在是這個時代的娛樂不夠豐富，也無法提起她的興趣，比如貴婦們愛聽戲，秦流螢就根本聽不懂。
身邊的宮女們也和她說著話解悶，“聽說這回四公主出閣，已經(jīng)定了名號，叫‘安平’?！?br/>
“安平？”秦流螢想到，雖然不喜這位姐姐，到底她這樣的命運，還是希望她平安的，“另一位大姐姐呢？”
“聽說封的是寧國公主?！?br/>
魏帝的大女兒，被嫁給前朝末代皇帝的可憐人，這位公主才從前朝的陰影中走出，“被”做主和亡國皇帝離婚，還沒能引渡回國，轉(zhuǎn)眼又被嫁給了遼國的皇帝。
從末代皇后再嫁給新朝皇帝，秦流螢覺得這位大姐也夠傳奇的了。
不過這處境么……實在如履薄冰。
“北邊的意思是封她做皇后了？”
宮女們的臉上有些奇怪的神情，大抵是嘲諷了，“是封為中宮。到底是盧龍那里來的蠻子，夫妻夫妻，總是一夫一妻的，哪有一個皇帝封兩個妻子的。”
這樣說有些模糊，實際上就是說，遼國在皇后這一級旁另辟了中宮這一級，一皇兩后，說的很好聽，一個是廟堂之高，一個是宗室嗣脈。其實就是為了娶“寧國公主”這位夫人，專門辟了個品級。
可為什么一個新朝的皇帝一定要娶了前朝的皇后呢？
秦流螢一點也不相信其他人風傳的“秦后（她姐姓秦，是皇后）風流裊娜”，憑著臉蛋迷惑了新皇帝——如果遼國的那位皇帝是這樣的人，色令智昏，魏國早過江統(tǒng)一中原了。
娶了前朝皇后的好處，顯然是想安撫收攏前朝遺老盤踞著的資源，第二是給前朝重大的打擊和侮辱，想要聚攏殘余勢力復辟舊王朝的，他們的皇后娘娘都給別人當老婆了。第三，這位秦后還是南朝皇帝的長女。
既想收了這塊政治招牌，卻又不想讓漢女占了遼族的嫡脈，干脆在后位旁又辟出個“中宮”。
“這也是個可憐人，”秦流螢嘆道，“我朝的公主，還真一個比一個更可憐?！?br/>
宮女們一下就安靜了，“殿下怎地這么說?！敝荒芤嗽掝}，“圣人旨意如今說各位殿下的名號往后都用吉祥字眼來封了，殿下難道不想知道您得了什么名號？”
“無非就是這樣唄，”大家都從地名實封改為名譽頭銜了，秦流螢也沒覺得什么可惜，“反正什么品級什么樣的對待，大家都一樣，也沒什么格外吃虧的。”
吃虧也吃不了她的，雖然失去了湯沐邑，可她還能得到當?shù)氐亩愂帐杖?。至于對地方的管轄?quán)，反正現(xiàn)在大家都沒有了，秦流螢也不準備用她的封地資源組建一支軍隊，她有什么好急的。
反正一樣按了等級來辦事，有她爹在，她總不會被短缺就是了。
而外面的“殿下們”，親王郡王公主們，都因失了封地而格外鬧得不可開交，朝中近來天天打嘴仗的，甚至于大臣們捋起袖子在早朝的大殿上群毆的，都熱鬧得和菜市場樣的。
皇帝擺明了就是不想要大家有“國中國”，這些去求情說項的親戚都是趕著去被抽的。
宮女們又說著，“聽說安國公家的大公子也要去給四公主送親的?！?br/>
秦流螢應了一聲，“他到底是個有志向的人，已經(jīng)籌劃起將來了?！辟R蘭致行去給公主送嫁，可不是為了公費旅游。
她這么說話的語氣，就如知道某個青梅竹馬的近況，稍感慨下而已。周圍服侍的宮人們都看出了情形，也就她還不知道。
阿來覺得，表少爺?shù)倪@些情誼照看早就說明了一切，要是這些年的情誼最后培養(yǎng)出個閨蜜來……真不知道表少爺要作何表情了。
她還是略提了下，“近來殿下倒不與公府聯(lián)絡了?！?br/>
秦流螢冷笑，“我就是個快出嫁的人了，人家到底也是知道要‘避嫌’了?！?br/>
又想起昔日那些為了娶皇帝掌珠在她身邊奉承的人了，如今看她遭了難，一個個都逃得快。
“舅家少爺不是這樣的人，”阿來也算是心腹了，否則也不敢說這個話，“聽說公府的十五娘要出嫁了，十八娘也定了人家。”
大家族的排行，實在讓人頭疼得很。秦流螢算了半天，總算算好，阿來說的是賀蘭致行的四妹和五妹。
一個定親，一個出嫁，秦流螢很了然地問道，“他錢夠用嗎？”
阿來有些無語。
都說戰(zhàn)爭發(fā)跡，作為勝利者，賀蘭致行在戰(zhàn)爭中搶來的財富早給掙下了份不薄的家底。他家的家境早不是以前的樣子了。
就算真的窮，大表哥也不會在心愛的女人面前低頭。
這位殿下呀。
阿來有點兒想嘆氣，然后又想到她有什么立場去點破這層關(guān)系了？
公主現(xiàn)在被許配給遠鄉(xiāng)侯，許了人家，就算是未婚夫婦也是別人家的人了。點破了，若她心中本無這樣情意的，那往后見了是尷尬；如果她也有相同的情意，卻要帶著這份明了的心意卻嫁給別人，都要悵然了吧？
干脆就不做聲了，門外此刻進來一小宮女，看著是四公主那里的人。
“我家殿下請八公主殿下來一敘，”這個小宮女顯然也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樂意來的，“我家公主說，她快出宮了，和姊妹們此生再難見面了，故而請殿下您去一敘?！?br/>
這是秦臻容和親前的最后一日了。
到了明日，天色都蒙蒙亮的時候，她就要起來給梳妝打扮，像只偶人貢品一般地涂上滿面白色的鉛粉，黛色的眉筆點出圓眉，貼著花黃面靨，朱紅的唇紋，然后被送入華貴的轎子中入座，儼然和祭祀時的祭禮一樣。
說是此生難見，也確實，她們做姐妹的可能過了今天，這輩子都見不著了吧。
秦流螢可憐起秦臻容的身世來，這是個悲劇的女子，誠然不讓自己喜歡，但是她的悲劇正是源自于那位自私的父親。
一邊嘆息起來，身邊的宮女們?nèi)ゲ缓瑒竦?，“殿下，您可千萬不能去。”
“為何？”
“您忘了前些日子，四公主帶人等在過廊上的事了？”
本朝妹子很彪悍，宮斗的色彩都是鮮艷而明麗的，絕不像清劇宮斗——害人也就害了，還要格外研究起紅花麝香，“明媚而憂傷”，“婉約而無奈”，欲拒還迎地宮斗。
害人就害了，我做的事，目標明確，利益分明，前后陰謀的邏輯性、連貫性都講得通——這是本朝的宮斗。
害人已經(jīng)害了，哎，抱歉姐妹，人家也不想的，做了壞事還能翻出十七八個反派的苦楚——這是思路不清·那拉氏的宮斗。
大家都是公主，而且秦臻容還有張王牌：和親。以前她為這個煩惱，現(xiàn)在卻以這個作王牌。我就是大明大方等著機會收拾你，你能拿我怎么樣？
沒幾天她就和親去了，這之前只要她乖乖聽話，其他的就算仗著這層和親身份打了人，反正以后也和南朝沒關(guān)系了。
在這個時期，就算被她收拾了也是白收拾了，因為根本沒機會再討回來了。
秦流螢很明白這個道理，這些天幾乎都躲在自己的住處，任秦臻容如何挑釁，她也不出去。該躲就躲，她一點也不怕丟人的。
但這一刻，她想了想還是答應了秦臻容要邀她去的請求。
阿來都說不出話了，“殿下，您該不會是……”心軟了吧？
秦流螢笑笑，她什么時候心軟過了。“姐妹之間的最后一面了，她說的這么‘合情合理’，我不去豈不是正顯得單薄么?！?br/>
“可現(xiàn)在宮里誰都知道她要對你不利。”
先是秦流螢被許配給秦臻容心儀的暗戀對象，這已經(jīng)夠讓她嫉妒了。然后是出身更高的她被弄去和親，而這個小妹妹卻留了下來。
再加上自少小時秦臻容就對秦流螢強了她風頭的嫉妒，華貴妃末日狂歡似的發(fā)泄又像是給了秦臻容發(fā)泄不快的信號。
秦流螢知道，她們姐妹間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和解的境地了。
“我總要去的，須知，”她說道，“四娘要走了，她自可不顧了一切，我卻還要在這里過下去?！?br/>
留下來，即便是許給再不堪的人，也總是希望。只要自己不放棄，總有翻身的一天。
從這一點上來說，她已經(jīng)是勝者，無論是她現(xiàn)在得到的成果、外面對此事的輿論，而作為勝者的人是無須對敗者計較的。
這是風度。
作者有話要說：八姑娘，其實你是個挺幸運的娃。
如果當時嫁到北朝去的是八姑娘的話，兩穿越女相遇，必有一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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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爺是絕對絕對喜歡小秦的，在他們成親之前就已經(jīng)有了欣賞了，之后再互相吸引什么的，是很正常的。如果八娘和親過去的話，或許真的會很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