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蘇老太太對程祈寧簡直可以說得上是癡纏。

    程祈寧拿她沒有辦法，想起來昨日是同父親一起哄著祖母睡著了，靈機(jī)一動，又將蘇老太太哄睡了，這才抽身出來。

    可是人到老年往往少眠，等著蘇老太太醒了之后，又找不到程祈寧了。

    “萍姑……”蘇老太太睜眼便開始找自己的女兒。

    她抬眼看見了自己的床榻邊上坐著一道人影，趕緊拽開了床幃：“萍姑，你怎么一直守著娘……”

    還沒說完，看見了坐在床邊的不是萍姑，蘇老太太身子一縮。

    連綿下了幾日的雨，今天終于出了日頭，日光射進(jìn)屋子來，打在床幃上，朦朦朧朧的，襯得那個(gè)人的身影也朦朦朧朧的。

    “你是誰？”

    蘇老太太的嗓音顫顫的，聽上去似乎是有些怕。

    老侯爺聽見了床上的動靜，知曉她這是醒了，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她：“醒了？”

    他看清楚了她眼里的驚懼，即便已經(jīng)過去這么多年了，說起來早該習(xí)慣了她這般瘋傻的狀態(tài)，可是每次看見，他還是會覺得心里難受。

    說到底這輩子是他對她不住。

    老侯爺眉心擰起：“萍姑她去找府內(nèi)的小丫頭們玩去了。”

    他的聲音格外輕緩，像是怕驚到了蘇老太太。

    蘇老太太聞言，笑著拍手：“萍姑玩去了啊，讓她玩會兒吧，她是個(gè)愛熱鬧的性子，愛熱鬧，我找她去！”

    老侯爺聽見她說話的條理是許久未見的清晰，心里既有些寬慰，又有著說不出的悲傷：“是啊，她出去玩了，你別去尋她了，孩子大了，不能老是待在我們做父母的身邊?！?br/>
    蘇老太太拍手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眼底涌上來了哀傷。

    ……

    程祈寧在自己母親那里就用過了一點(diǎn)早膳，到了蘇老太太那里又被蘇老太太勸著多吃了這么多東西，一時(shí)間有著撐得慌，便沒急著回自己的院子去，在侯府內(nèi)悠悠散起步來。

    這一路走來，她看著侯府內(nèi)層樓疊榭、假山流水，方察覺這里比起他們在江南的宅子，要?dú)馀闪嗽S多。

    有著百年基業(yè)的侯府，的確該是這種樣子。

    到了荷花池邊，程祈寧停了停，靠到了欄桿邊上，好奇地瞧著下頭的游魚。

    韶京偏北，氣候比江南干冷了許多，她在江南的家里，荷花已有菡萏。

    可是誰曾想東寧侯府這荷花池里，只見接天荷葉無窮碧，不見映日荷花別樣紅，連個(gè)花骨朵都沒有。

    程祈寧素來是個(gè)喜歡看花花草草的，只是性子使然，只喜歡看，不喜歡養(yǎng)。

    她看得入迷，忽然聽到了荷花池那頭有幾聲騷動，抬眼一看，看清了那對兒正在拉拉扯扯的人影，程祈寧皺了皺眉，忽然蹲身下去，讓欄桿擋住了自己的身子。

    十三歲的小姑娘身量小小的，蹲下身去被欄桿擋住，對面的人若是無心，怎么都注意不到她。

    程祈寧自己蹲下身去，還不忘拽了拽春秀的衣角，讓春秀也蹲了下來。

    不是因?yàn)榕缘模灰驗(yàn)閷γ娴娜?，她?shí)在是不想招惹。

    終于回到了自個(gè)兒的院，程祈寧松了一口氣，踢掉了腳上的小繡鞋，便窩到了被丫鬟們收拾好的榻上歇著了。

    榻上鋪了兩床絨被，一床被程祈寧抱在了懷里，她的小臉兒蹭了蹭絨被細(xì)軟的表面，紅唇微啟，舒服地喟嘆了一聲。

    這一聲讓春秀忍不住抬眼去瞧自家姑娘，就見她瓷器一樣白的有些發(fā)亮的小臉兒埋在印著百花圖案的絨被里頭，那雙水潤潤的大眼睛微閉，長得像是把小扇子一樣的睫毛蓋在雪白的皮膚上。

    躺在榻上的身子看起來軟若無骨，一聲喟嘆讓春秀這個(gè)做丫鬟的聽著，心都酥了半邊。

    她家姑娘生得這般如珠如玉，樣貌脾氣又皆可人，可不得讓人好好寵著慣著？

    只是瞧了眼外頭的日頭，估摸了下時(shí)辰，春秀嘆了一口氣，上前搖了搖程祈寧：“姑娘還是起身吧，奴婢估計(jì)著，府中的其他姑娘很快便要過來看你了?！?br/>
    程祈寧擰了擰眉，猶是不愿意睜眼，嘟噥道：“你便讓我再歇會兒，今早我可是好生耗費(fèi)心力?！?br/>
    春秀在一旁伺候著看著，自然知道蘇老太太的難纏，忍不住在一旁笑道：“姑娘這般疲懶樣子，若是讓陳嬤嬤看見了，還不知道要怎樣奚落呢?！?br/>
    春秀口中的陳嬤嬤是程祈寧身邊伺候的老嬤嬤，將程祈寧從小看到大，程祈寧一向很尊重她。

    這次回韶京，正好經(jīng)過陳嬤嬤的故鄉(xiāng)，陳嬤嬤便告了三個(gè)月的假，說是回老家看看。

    聽春秀提起陳嬤嬤，程祈寧猛然睜開眼睛，撐起身子來。

    陳嬤嬤很疼她，又很嚴(yán)厲，她這樣疲懶的樣子若是被陳嬤嬤看見了，她許是不會直說，卻是會去母親那里告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