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日，原本是顧念珠要去N市考試的日子。她在這一天，帶著行李箱來到了急雨這里。

    晚上月光鋪地，兩個人并肩躺在床上。像初中時很多個周末的夜晚一樣。

    “你想好了？”急雨輕聲問，“去N市做手術(shù)？”

    “嗯。”

    在S市，遇到熟人的概率太大了。即使在私立醫(yī)院，也難保萬一。

    而那種私人小診所，一個不好會出人命。急雨無論如何不同意她去那里做手術(shù)。

    若是能自行解決再好不過。念珠想。

    “還記得我們討論過的電影《燃情歲月》嗎？”她突然問急雨。

    “嗯。”急雨說，“那可是你推薦給我看的第一部英文電影。你說你更喜歡它的另一個譯名——《秋日傳說》。”

    “本來《秋日傳說》就更恰當(dāng)啊，英文電影原名是《Lege

    dsoftheFall》。‘Lege

    ds’是‘傳說’的意思。而‘Fall’——”念珠嘴角泛起一個苦澀的微笑，“除了‘秋天’，它還有一個意思是‘跌落’。”

    急雨正要張口，卻聽見念珠接著道：“這是不是更恰當(dāng)？它講的就是一個跌落的故事。女主同時被三兄弟愛上，眾星拱月。到最后，卻跌落到谷底?！?br/>
    她多少有些自喻的意思。想當(dāng)初自己還大言不慚地嘲笑女主，眼下看來自己絲毫不比她聰明多少。

    “除了‘秋天’和‘跌落’，F(xiàn)all’還有別的意思。”急雨輕輕說，“我覺得‘瀑布’這個意思最好——‘海風(fēng)吹不斷，江月照還空’。”

    “李太白的高遠(yuǎn)境界，我可達(dá)不到?！蹦钪槠^頭，望向急雨的側(cè)臉。

    急雨原本的英語是個短板，而今卻成了長處。倘若她要有她一半的堅忍不拔，便不會吃這許多苦頭了。

    念珠坐起身子。

    “你怎么起來了？”急雨問。

    “我去洗手間。”念珠幽幽地說。

    “噢?！奔庇晟焓?，準(zhǔn)備把燈打開。

    “不用，月光很亮。”念珠說，“我看得見?！彼硨χ庇辏瑸榈木褪遣蛔屗匆娮约侯^上的冷汗。

    急雨把手收了回來，她轉(zhuǎn)過身去，看見映在格子門上的瓜蔓藤葉因晚風(fēng)而輕輕搖曳。

    過了一刻鐘，念珠還沒有回來。急雨覺得有些不對勁，開了燈踩著拖鞋起身去尋。衛(wèi)生間里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她大驚失色，連忙轉(zhuǎn)動門把手推門，卻發(fā)現(xiàn)念珠已經(jīng)從里面將門反鎖了。

    她搬進(jìn)來的時候，洗手間的門把上就沒有鑰匙。

    急雨用力敲門，“念珠，快把門打開！”

    里面依然沒有回應(yīng)。

    “念珠，如果你再不打開，我就打電話報警了！”不，這個時候，更應(yīng)該打給120。她折回身去拿手機(jī)，卻聽見念珠發(fā)出微弱的哀求：“別……報警的話，我爸媽就會知道……”

    “可再這樣下去，你沒準(zhǔn)會出人命！”急雨故意不松口。

    “好……”念珠氣若游絲，“我開門……”

    急雨聞言，松了一口氣。然而，門把手微動了下，還沒有轉(zhuǎn)動開，里面?zhèn)鞒鲋刂氐匾宦晲烅憽?br/>
    “念珠！念珠！”急雨覺得自己的心臟驟停，過了片刻她方重新恢復(fù)呼吸，她飛奔到房間里，找到手機(jī)給陳羽堯撥了過去。

    電話通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陳羽堯有點(diǎn)局促的呼吸聲，“……小雨，怎么了？”

    “救命！”急雨語無倫次地說，“念珠懷孕了，現(xiàn)在在家里，洗手間沒有鑰匙，快出人命了！”

    陳羽堯的聲音一瞬間嚴(yán)肅了起來，他從急雨的話里捕捉到信息進(jìn)行確認(rèn)，“在家里？她現(xiàn)在，是在我們家里嗎？”

    “嗯?！奔庇炅駸o主，結(jié)結(jié)巴巴道：“可……可我進(jìn)不去。”

    “我馬上過來。”陳羽堯說。

    等待在手術(shù)室外的急雨，忍不住打冷顫。是陳羽堯及時趕來把洗手間的門踹開的，也是他幫忙把昏迷不醒的念珠開車送到醫(yī)院。就連這目前正在給念珠手術(shù)的這家私人醫(yī)院，是陳羽堯幫忙聯(lián)系的。

    急雨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激他。

    醫(yī)生說，念珠藥流得不干凈，需要刮宮。僅是這兩個字，就讓急雨驚悸。

    手術(shù)燈亮起，在外等候的急雨其實(shí)是聽不見里面的任何動靜的，但坐在椅子的她，由于提心吊膽止不住地渾身顫抖。

    陳羽堯攬住她，她卻忽然推開他，“你會不會也這樣？”她望著陳羽堯，目光卻游離，“你也這樣對念念姐嗎？”

    陳羽堯怔住，手臂僵硬地放下來，隨后道：“不，我不會的。”

    急雨神色茫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

    “無法承受生命之重?！彼猿暗匦α诵?，“所以，準(zhǔn)確的說，是我不敢?！?br/>
    急雨渙散的目光終于有了焦點(diǎn)，她抿抿嘴，把一句“我和你想的一樣”咽了下去。

    念珠出來的時候，嘴唇已經(jīng)沒有了血色，眼神空洞。身心，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核爆。

    急雨什么都沒有說，上前扶住她，一小步一小步向醫(yī)院門口走去。

    陳羽堯先一步去車開過來，他下車后幫忙拉開后門，急雨扶念珠坐好，然后自己從另一側(cè)上車坐在了她的旁邊。

    念珠把頭靠在她肩上，蒼白的，懨懨的，仿佛失去了與人交流的一切興趣。

    回到住處后，急雨把念珠安置好，待她躺下后，去了廚房。在醫(yī)院那會兒，護(hù)士端來時念珠喝不下，搖頭拒絕了。

    “至少休息半個月，不可以碰冷水，飲食上也要注意。”女醫(yī)生朝陪同前來的急雨和陳羽堯叮囑道。她主要是看著陳羽堯說的，顯然是把他當(dāng)成了肇事者。

    陳羽堯眼中閃過尷尬之色。他把兩個女孩送到家后，并沒有立即離開。

    急雨從冰箱里拿出雞蛋和紅糖，凈了手后開始切姜絲。

    “接下來，你要怎么辦？”陳羽堯看了眼關(guān)上的房門，回過頭來問她，眼中不無憂色。

    “照顧她半個月。”急雨說，“這是暑假。不會有太大問題的。”

    你自己還是個孩子。怎么能照顧別人呢？

    陳羽堯道：“胡鬧！幫朋友要有底線！昨天晚上如果出了人命，你要怎么辦？你怎么對她的家人交待？”

    “噓，小聲點(diǎn)?！奔庇晖Ｖ勾螂u蛋的動作，望向陳羽堯，“昨天晚上真的很感謝你，羽堯哥哥。你救了她的命。也救了我?！?br/>
    她真正明白了陳羽堯那一天搬離時所說的話。

    他值得更好的人。自己對陳羽堯的那一份情感，是一種貪戀。并且，他們之間，確實(shí)不必淪為愛情。

    從此以后，她將重新把他當(dāng)成大哥哥一樣尊敬。

    陳羽堯怔忡。羽堯哥哥？真是久違的稱謂。

    “你……什么意思？”

    “我要繼續(xù)照顧她。”

    陳羽堯努力收回了思緒，說出來的話卻冷冰冰的，“身為朋友，你沒有這個義務(wù)。”

    “你說的對，羽堯哥哥?！奔庇晷π?，“這不是義務(wù)，是朋友的權(quán)利?！?br/>
    陳羽堯語凝。

    “而且，也是贖罪呢。”她薄唇輕吐，“司徒闕，遲早會遭報應(yīng)的?！?br/>
    陳羽堯蹙起眉頭，“小雨……”

    “羽堯哥哥，請你不要為他辯解什么。而且……”急雨說，“你也要小心他?！?br/>
    “小心？”陳羽堯詫異道，“我要小心他什么？”

    “你知道他現(xiàn)在跟誰在一起嗎？”急雨往鍋里加水。

    陳羽堯瞇起眼睛，洗耳恭聽。

    “上次堵在家門口的，你的前女友?！奔庇暄粤T悄悄觀察他的臉色。

    只見陳羽堯連眼角都沒有動一下，“這事我知道?！?br/>
    急雨臉上寫滿了震驚，“你早就知道？”

    “我和徐念在一起之后，有一天司徒闕就過來跟我說，‘他要追程菲’?！?br/>
    “你怎么說？”

    “我問他，‘你和急雨的朋友不還在處著么’？”陳羽堯道，“他說‘已經(jīng)分手了。對方提的?！?br/>
    急雨冷笑。隨后她語帶譏誚地問：“然后你就答應(yīng)了？”

    “分手了，就有和任何人談戀愛的自由?！标愑饒蛴行┕饣穑俺谭剖菃紊?，司徒闕也是。他們?nèi)绻舜饲樵?，用得著我答?yīng)嗎？”

    急雨不說話。

    “至于顧念珠的事，我覺得小雨你還是盡快知會她的家人為好?！?br/>
    “最該知會的是司徒闕?！奔庇暌Ьo牙根，“憑什么他造孽，孽果讓念珠來嘗?！?br/>
    “在一切都是自愿的前提下，顧念珠也是百分之五十肇事者?！标愑饒虻?。

    明知道陳羽堯所言不無道理，可急雨總覺得心里不舒服。

    “那‘小娘魚’呢？”急雨說，“它有什么錯？”

    陳羽堯神色驚詫，“它是因?yàn)椴∪敫嚯痢㈥I有什么關(guān)系？”

    “我懷疑‘小娘魚’就是吃了他送來的那桶貓糧才會生病的。”急雨說。

    “我知道你現(xiàn)在是因?yàn)轭櫮钪椋詫Π㈥I充滿了厭憎……”陳羽堯嘆了口氣，“但是把‘小娘魚’的死怪到他身上太過分了?！?br/>
    “過分？”急雨重復(fù)他的評價，隨后了悟，“你不會以為我是為了幫念珠打抱不平，所以隨意誹謗他吧?！彼彦伾w輕輕蓋上，“我還沒有喪失理智?！?br/>
    “他這么做的理由呢？”

    “‘小娘魚’是他送給你的?！奔庇暾f，“他不能允許你把它給別人?！?br/>
    “你當(dāng)他是小朋友么？”陳羽堯失笑。“好了，你不要瞎想了。如果你還想養(yǎng)只貓，過幾天我再給你買一只?！?br/>
    “不，不用了。”急雨心灰意冷，“‘小娘魚’只有一個。”

    “貓注定活得比人短，”帶它回來那一刻，就注定埋下一顆悲傷的種子了。陳羽堯嘆口氣，“都怪我?！?br/>
    急雨把煮好的紅糖水盛出來，她轉(zhuǎn)過頭凝視著陳羽堯，“總之，羽堯哥哥你聽我這一句——你要小心他?！?br/>
    陳羽堯頓時意興闌珊，他也最后一次囑咐急雨道：“最好還是讓她的父母把她接回家里照顧，很多事情你們兩個小姑娘搞不定的?！币娝弥焕?，陳羽堯知道自己沒辦法再勉強(qiáng)她，只好補(bǔ)充道，“倘若那樣的話，隨時來找我?！?br/>
    “謝謝你?！奔庇赀@一句語氣是真誠而親近的。她并非不識好歹。她只是氣陳羽堯太袒護(hù)司徒闕，不把她的勸誡放在心上。

    陳羽堯深深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念珠從家里出發(fā)的時候，就說要在N市待上一個星期走走玩玩，顧父顧母沒有懷疑。緊接著再留一個星期時，引起了家里人的不滿。

    念珠當(dāng)即就要收拾東西回去，孰料翟逸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問念珠有沒有把N醫(yī)大的樣子拍下來。

    早在翟逸通知書下來之時，念珠就曾信誓旦旦說去N市考試時順便幫他考察一下母校的樣子。

    念珠支吾著答不上來，而急雨的手機(jī)鈴聲在此時響了起來。

    “你跟急雨在一起吧？”翟逸突然在電話那頭問道，“顧念珠，你是不是根本人就沒離開過S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