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瀍水南岸。
涉水而過的隋軍重裝騎兵迅速突破了義軍步兵羸弱的防御,七千義軍步兵在用短矛、獵弓徒勞地抵擋了不到半個時辰之后,四散奔逃,破爛的旗幟,被鐵甲崩斷的細木矛桿,拉斷的弓胎,扔得遍地都是,河邊的岸上更是橫七豎八地躺著不計其數(shù)的殘破尸體。
重裝騎兵是這個時代的王者。這些披著土黃色披風,手持丈八硬木馬槊的殺神們,全身覆蓋著厚重的鐵葉兩襠鎧,驅策著同樣全身披甲的隴右健馬,正自慢悠悠地行走在河岸上,緩緩地恢復成一條條筆直的橫列,恢復著馬力。
而他們的身后,是不計其數(shù)的點點土黃,那是近萬名蹣跚渡河的隋軍步兵,上岸的人們甚至都來不及抖摟一下身上的泥水,便被各自的隊正、押官們推搡著,亂哄哄地尋找著自己的位置,不一會兒的功夫,幾百名先期過河的弓弩手已經(jīng)布成了雁型的戰(zhàn)陣,前后三排,步履整齊地踏前防御,讓出了登陸的空場。
整個隋軍陣列也隨之緩緩前移,遠遠看去,一個又一個大紅旗幟引領的土黃方塊從淡淡的河水里析出,匯聚在一起,上肩的長槊映著紅日的光芒,恍如冬日的森林,禿禿的枝杈間閃爍著金屬的暗黑光澤,徐徐流轉,給河邊的黃土地面涂上了一層猙獰的色彩。
數(shù)里外的小丘之上,透過樹林的間隙,劉嵩指著隋軍陣列大聲說道:“恩師,關中隋軍不愧百戰(zhàn)精華,這陣型布置得可真夠整齊的?!?br/>
“惟中,我說過多少次了,在人前不要以師徒相稱……”李密斜了眼侍立一旁的劉嵩,略帶責怪地回應著他的感慨。
“恩師何必如此謹慎,四周都是我的部下,我看哪個敢出去嚼舌根?如今在這百人隊中,還不是咱說了算?”說著,劉嵩面有得色地掃視了眼身后按刀駐馬的部下,贊許地沖著離自己不遠的吳辰、趙鐵點了點頭。
“惟中啊惟中……為師確實沒有看錯人啊……”
顯是察覺了劉嵩的心思,李密矜持地一笑,沒營養(yǎng)地贊了一聲,心中兀自轉了好幾圈,他如何也沒想到劉嵩這等貪生怕死的坯子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里有這樣的威勢,不只是游奕隊中的百名騎士,就連游騎左營的幾百條關東漢子,見了他也是畢恭畢敬,說出話來甚至比那個新任的關西總管還管用三分。
“劉嵩得蒙恩師青眼,不敢不拼死效命!”劉嵩也察覺到了李密的變化,急忙換了一副表情,恭謹?shù)匦卸Y表態(tài),頓時逗得李密微微一笑,似這等誠摯的馬屁,怕任誰也不會拒絕吧。見李密改容,劉嵩急忙岔開話題,再度問起了李密對于眼前隋軍的觀感。
李密是何許人?這等軍馬如何放在眼里,不屑地瞥了一眼,便自戟指著數(shù)里外的隋軍兵陣,朗聲言道:
“如此兵馬,不過虛有其表,縱是隊列再齊整,裝備再精良,又能如何?君不見,當年文皇帝治下北征之士、平南之軍,相隔十里仍可身受萬丈殺氣,縱是控弦百萬的突厥狼軍,也不敢直視我漢家軍旗,故楚公楊素更是敢在突厥萬騎環(huán)伺之下變步陣為騎陣,以漢家騎士對憾草原驕子。他衛(wèi)文升又算什么東西?老卒而已,李密且在此觀諸君破陣!”
說罷,長袖一揮,飄然跪坐在林中濕地之上,雙目似瞑,兀自念念有詞,只是看他的須眉,分明已經(jīng)被戰(zhàn)事將臨的緊張和激動振奮得顫抖起來,饒是如此故作姿態(tài)的壓抑,劉嵩仍可從他身上感到一種嗜血的興奮,甚至是狂熱。
劉嵩心中對什么望氣之說本來嗤之以鼻,起碼他自己就感覺不到什么殺氣之類的玩意兒,不過既然李密下了結論,卻也由不得他不信了。不過,李密雖說得激昂,畢竟中軍沒有一絲鼓聲、號角聲傳來,無令出擊,雖勝亦斬的道理,劉嵩總是懂得的,所以盡管頭顱點得山響,腳下卻不挪動一步,只是探頭在林外,四下觀察著隋軍的動作,想著自己的事情。
若論劉嵩手里的本錢,還是很厚實的。幾乎他所有的部下都是當年北齊滅亡后備受欺壓的軍戶后人,不少還是鮮卑胡種,論弓馬功夫毫不遜色于北周、隋朝的府兵,而且久屈人下,父祖的功勛不得蔭補,一身本事無從施展,對關西將門的憎惡尤甚于常人,如今總算得了劉嵩這樣一個楞頭青關東人官長,各個將他倚為靠山,又見識了他修理楊積善的無恥手段,哪里敢不凜然敬服?
不過軍隊這東西,可不是晚上開開夜校,教教士兵識圖、寫名字就能帶好的,服從之外,總有些真正的素質(zhì)需要鍛煉,何況這些兵將們雖然弓馬嫻熟,畢竟沒在正規(guī)騎軍中混過,什么陣型、隊列,旗鼓金角的調(diào)度也一概不懂,也就是一盤散沙罷了。
后來還是李密看不下去,紆尊降貴下基層,經(jīng)過一番整頓,劉嵩隊伍方才上下煥然一新,也讓劉嵩終于知道了,騎兵作戰(zhàn)時要擴大橫向間距,組成多條散兵攻擊線才能充分發(fā)揮弓箭優(yōu)勢、減少傷亡,馬不披甲的輕騎兵正面突擊正規(guī)軍組成的步兵方陣是找死等等古代軍人眼中的常識。
不止這些,劉嵩還發(fā)現(xiàn),原來古代人訓練也要站隊列、排方陣,而且因為此時的步兵陣列的間距遠比后世天安門閱兵方陣大得多,士兵們在步伐節(jié)奏的控制上要求甚至更加嚴格,試想一下,人與人之間隔著幾米遠,還要在行進中保持隊列成直線,豈不比肩并肩時控制起來更難?
至于什么特種兵、火槍、前裝火炮之類的奇思妙想,劉嵩稍微對照了下自己的經(jīng)歷認知,便全部歸為白癡臆想的行列了。且不說這個時代的冶鐵技術尚造不出耐高熱、高壓的槍管、炮管,就說這些玩意兒的威力,早期黑火yao火槍射程恐怕比起軍中常備的腰開弩還差得遠,更別說那高得令人乍舌的造價了。畢竟你要保證它不炸膛,就絕不能隨便拿塊鐵片卷起來當槍管了。
火炮同樣有成本的毛病,而且這個時代的中國軍隊,也決沒有18世紀歐洲那種肩并肩站成橫排對射的弱智。疏散隊形之中,一發(fā)爆破彈轟過來,至多炸死、炸傷四五個人,聽聽動靜還可以,要說做武器,還不如那一弩七矢的車弩,精鐵為箭,鐵葉為羽,攻城則拔城摧樓,野戰(zhàn)則人馬皆裂。感慨之余,劉嵩也不由痛心疾首,yy情節(jié)害死人啊。
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所謂的時代優(yōu)勢都變成了路邊的狗屎,劉嵩哪還敢托大,擦干一身冷汗之后,只好屁顛屁顛地向李密偷師學藝,聽著一代名將講解兵法、陣列,總算有了一點心得。而他當年混論壇學到的一些思路也頗得這“名牌”師父的贊賞。
尤其是成吉思汗的用騎名言“進如山桃皮叢,擺如海子樣陣,攻如鑿穿而進”,剛剛剽竊了拿出來秀一下,就激得李密兩眼放光,非要他詳細解釋不可,卻把劉嵩搞得不知所措。畢竟這點思路不過是游牧騎兵常用的招數(shù),如何算得新鮮?
可經(jīng)李密一解釋,劉嵩恍然大悟。原來此時稱雄北方的突厥汗國,雖仍舊是穹廬駐牧的草原行國,可在大漠南北,已經(jīng)有不少耕種定居的百姓,所以他的軍隊也不似后世蒙古一般,倒有三分之一的兵馬是步兵,騎兵裝備也與北朝重騎相類,所以,像成吉思汗這種輕裝騎兵大范圍機動的戰(zhàn)法,在李密看來也新鮮得緊。
而劉嵩的百余輕騎,頓時便成了李法主的試驗田,別說他們的座騎本就沒有具裝馬甲,就算是有,估計李密在興奮之下也會逼著給卸下來。而他安排的日常訓練科目,也多了奔射和增加馬上活動時間的內(nèi)容,連馬槊這件重騎兵必備的裝備也給換了下來,幾天下來,倒也弄出了幾分模樣……
“大人!……大人!”
“?。?!”劉嵩嚇了一跳,恍惚聽到耳邊有人叫自己,定睛看去,卻是吳辰正有些焦急地搖晃著自己,正要詢問,卻聽吳辰說道:
“中軍傳令,我部側擊賊軍步陣右翼……”
“好嘞!”
劉嵩歡叫一聲,翻身上馬。他心里清楚,楊玄感如今已離死不遠,自己的生死榮辱還在這百十騎兵身上,功夫下了多少,必須看今日的勝負才見分曉。
想到這兒,他的神情立時嚴肅無比,擎起手中騎弓,旋身向著身后整裝束甲的一眾部下高呼:
“弟兄們,我們是官府口中的反賊,是皇帝眼中的亂民,逃亡是死,投降也是死,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跟我殺!?。 ?br/>
話音一落,百名騎士轟然應諾,一齊策馬沖出了樹林,隊形越拉越開,待一百多騎全數(shù)躥出樹林,前排的二十幾個騎兵已經(jīng)拉開了里許寬的正面。
一時間,暑夏的關洛大地上,蹄聲隆隆,煙塵四溢……
PS:弟兄們,今天的更新晚了,實在是蠟燭到周五,工作是最忙的時候,所以,還請諸位原諒一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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