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了那片玫瑰滿園的地方，不過變化的是，玫瑰盡折，女主人已經(jīng)不想再廢心思用別的花來代替。
羅莎沒有穿貴婦們的裙裝，而是帶著東洋風(fēng)格的居家服，憔悴瘦寡。
她和塍庭久坐，唯一問出的一句話就是:
“實力能讓人幸福，是么？”
塍庭說不出話，正想找什么寫寫的時候，羅莎已經(jīng)閉眼睡去了。
她不需要回答。
塍庭從羅莎的角度看向玻璃窗外，賓斯和吉爾體貼地在土壤上撒下新的花種。她有深愛她的丈夫和兒子，一定會振作起來的吧。
塍庭見羅莎背過去，無奈地起身，出門和吉爾大眼對小眼。
吉爾跑過來拉住了她的裙角。
賓斯哥哥上次怎么說的來著？
“跑了？下次把人捉住，知道了嗎？”
好的，這次他抓住了。
塍庭被小小的吉爾拖住腳步，猶豫地把手放在小孩頭上揉了揉。
吉爾抿嘴，這個姐姐也是聽說了什么，所以裝作不認識他？
賓斯遙遙看見，生怕吉爾惹了她什么不高興，故作嚴厲地喝道:“吉爾！回來。”
吉爾聽到分貝大些的聲音反射性松手盈淚。
他受到太多不好的影射，人偶作戰(zhàn)聲音大了吉爾都會害怕，遑論操縱那些越貴重越復(fù)雜的人偶。
塍庭微啟唇，還是不能強迫在盧瑟試煉地被傷的嗓子。最后一只半成品兇性未泯，刁鉆得很，她以身誘敵，青行燈讓食夢貘一起攻擊不同方向，設(shè)了許多回詐才拿下。
青行燈的燈火不夠，怪物太多，她不得已用了大半儲存的鬼火。
吉爾回頭窺見塍庭要說話，豎起耳朵仔細聽，后見她放棄般自顧自走了，低落地走向賓斯。
“她不是個好惹的人，離她遠點?！辟e斯·盧瑟不能忘懷她把族冕為低頭的青行燈冠上的那一刻。
坐在行燈上的自動人偶順從親昵地垂頭，發(fā)絲傾瀉而下，蒼白的膚色于半明半暗中有股鬼魅的風(fēng)情。
塍庭的綠裙裙擺處全是自動人偶的血液和魔術(shù)回路的特殊金屬液體，僅一雙手干干凈凈，玉指金冠光耀黑暗。
使賓斯和八岐止步不前。
是你讓我捉住她們的。
吉爾歪歪頭，沒說話，蹲下去拍實花泥。
是你說的，不捉住就會不見的。
賓斯·盧瑟受到了刺激，訓(xùn)練愈發(fā)刻苦，甚至到了折磨的地步。他來不及去管弟弟和母親，之前夸下海口，要讓長老們因為自己的強大而對親人刮目相看仔細珍護，甫一受挫，他的自尊也不能容忍自己是個自大卻無實力的草包。
羅莎居隅一處，幾乎隔斷了所有與外界的聯(lián)系。
吉爾皺眉望著無聲無息的母親，落寞地丟下新長出來的鮮花，走來走去繞到了塍庭的房前。他盯了一會，又準備走，一天就花費在閑逛中，運氣好點可以避開不喜歡他的人們。
最近因為塍庭的收養(yǎng)入了日程，很多討厭的人都不敢輕舉妄動，怕招了塍庭的厭惡。吉爾有些小開心。
*
“她還沒召喚出來？賀茂老師的考試都完了……”
“說起來賀茂老師好厲害，演練從不召喚式神都能將我等打敗?！?br/>
“呵，你以為大陰陽師的實力是什么呢？”
“快一天了吧，我記得我們當時是盤坐著召喚式神的？我當時就想著成功去了，拼盡了心情！醒來以后感覺腳都廢了，開花院老師親自來拉我……我、我也沒能起來。丟臉死了啊。”
源博雅提弓走出訓(xùn)練場，就見一群師弟圍在門前議論紛紛，他眼一瞥，惡鬼障的晴明只剩一絲血皮，眼眶浮腫面色青黑，是被個很厲害的惡鬼強制共情了。
新來的還是一步跨在門檻上，熒藍的大陣在她底下散發(fā)出邪異而天真的妖鬼之氣。當然，這無疑加劇了惡鬼障共情的傷害和沉溺。而惡鬼障吸入的精氣又會反哺，讓新來的人陷入一場又一場解決人情的麻煩。
賀茂老師不是開花院頂頭老師，源博雅偶爾會想，會不會是賀茂老師故意的刁難。在訓(xùn)練場上，賀茂老師從不會松懈的對象，在整個陰陽寮里，也就四個。
第一個，是草壁大人。當然，他只在開寮那天出現(xiàn)過一次，源博雅見到了賀茂川崎拉弓時撇下的嘴角和夜隼一樣的眼神。草壁大人倒隨意得多，輕輕一笑利箭脫弓，準星不移。
第二個是他能尋親到稱一聲嬸嬸的開花院優(yōu)日。不過自從皇叔早逝，開花院優(yōu)日就褪去喜袍，踏上了尋求陰陽至理的道路。最后學(xué)成歸來，地位超然。
皇族不能直接將她拉攏，只能將她夫君生前最喜愛的小侄兒撥入陰陽寮，放在她跟前學(xué)習(xí)陰陽術(shù)。源博雅只喊她師傅，多余的稱謂開花院雖不許，但疼他如親子。
第三個就是安倍晴明。此人源博雅多多少少聽過一些，傳言許多。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是個下級貴族在外的兒子。新來的人被同窗質(zhì)疑也是某個下級貴族不修私通的子嗣，就遭到過開花院優(yōu)日的呵斥。
安倍晴明的靈力因為一次暴動，招出了很多野生白狐，引得賀茂川崎出手制服，才發(fā)現(xiàn)他的靈力高的嚇人，遂收作親傳弟子。
其母不詳。源博雅沒少聽他是白狐之子的傳言，山民、賣藝女子、平民……果然還是狐仙好聽點么？淵博雅試圖去挑戰(zhàn)過安倍晴明，奈何晴明是個逼急了就只會笑的人，再逼他能讓你找上半個月。要不是都有報道上課，博雅都要以為他是跟著狐仙母親回深山老林了。
都說他靈力高當真不假，就算賀茂老師不讓他收式神，都有一只乖戾的赤舌天天黑著臉移動黑云、打雷閃電跟在他后邊，趕也趕不走。若還有人侮辱晴明，赤舌就吞個釣竿上的小魚干，然后跑去池塘吸水。之后口出不遜的人每次遇見安倍晴明，都能受到赤舌的熱情“關(guān)照”。
晴明自己都管不住他，赤舌也不像特別喜歡“主人”的樣子，除了陪晴明出行走動就是曬太陽泡澡。
大家私下都嘲笑他沒半點威嚴，但還是很羨慕有式神跟隨。大家學(xué)徒最多不超過兩年，第一次召喚出來的很多甚至比不上赤舌，也絕對沒有這只這么熟練勤快，部分較厲害的又礙于陰陽術(shù)的等級低，根本不能使用。
晴明第一次就同時召喚出童男童女、九尾貓，還能自動“吸引”赤舌，源博雅即使沒辦法挑戰(zhàn)他，也不想輕易招惹了。
第四個就是自己。身為開花院優(yōu)日的親傳弟子，源博雅絕不想給師傅丟人。奈何賀茂老師根本不會放水，其他學(xué)員都意思意思給個體面使其練幾箭自動認輸。遇見源博雅，賀茂非要讓他拉弓不悔、出弓必快，一場爭斗下來，牽引得他肌肉酸痛，休整不停。
不過安倍晴明不擅長弓箭，賀茂還是不會降低要求，并且作為懲罰，加大他的畫符練習(xí)量。源博雅練弓時看見晴明拿筆在櫻樹下練習(xí)不輟，手腕都僵硬，嚴重到掉筆也是有的。
是的，由此看出，賀茂老師對待最認真的，向來只有他視為對手和需要培養(yǎng)的人。需要培養(yǎng)的，大抵還是未來的敵人，賀茂老師一直活在鉆研和熱血中??！
源博雅表示榮幸。
可新來的做什么了？能讓賀茂老師舍下畫了半年的、與惡鬼障試煉的符咒，還要讓她無令自簽式神。
就因為一個未落實的名頭，太強人所難。
源博雅難得動動腦子思考關(guān)系，他渾身正處于高強度訓(xùn)練后的極度虛弱里，第一次把塍庭看了仔細。
一天不見，他都要忘記外邊是個女的。事實上昨天他根本就沒注意清楚。
希望她能挺過去吧。畢竟草壁大人連口頭上承認的弟子都沒有一個呢。
源博雅停駐一會，再走動就仿若長在了土地上，每邁出一步都是盡了全身力氣。事實上在旁人眼里，不過是拖著步子。但他還是挺胸抬頭，馬尾高束，威風(fēng)不墮。
*
“叫他進來吧。”塍庭見吉爾不知多少次默默走開，終于發(fā)話。
鐮鼬們笑嘻嘻地順風(fēng)飛去，企圖絆倒吉爾·盧瑟，青行燈聽過數(shù)不勝數(shù)的兒童故事，對未成年的孩子戒心較低，她撇撇嘴坐上行燈就去追三只胖鐮鼬。
吉爾感覺風(fēng)鼓著自己，推著自己的脊背，腳步虛浮而輕快地就朝塍庭的客居走去。
他傻里傻氣地被鐮鼬們擠來擠去，二太郎三太郎的胖鐮鼬臉都擠扁了，才把他推動。
青行燈見鐮鼬沒有使壞，飛到半道就扶了扶盧瑟族冕，她現(xiàn)在最喜歡的飾品就是這個，連冥珠蝶舞的頭飾都沒往常在意了。
吉爾不用像賓斯和其他人訓(xùn)練，羅莎不再像以前一樣日日都會陪他親他抱抱他了。從此，他知道的最安全、最開心的地方就是塍庭身邊，于是老往這邊報道。
唐紙傘妖會彎起大眼睛陪吉爾轉(zhuǎn)傘和捉迷藏；鐮鼬會請他吃果子演小劇場；青行燈興致來了抱起小吉爾直接騰空，吉爾坐穩(wěn)了行燈柄，在天上俯視的感覺讓他自在得不得了。
吵鬧聲好像也能忍受了。原來不止噪音、喝罵會充斥耳朵，歡笑和呼喚也能填滿心臟。
以至于賓斯苦哈哈地回來，八岐灰頭土臉挪動自己，四處找不到吉爾都要瘋了，結(jié)果卻在塍庭的地盤外聽到了吉爾的大笑！
那是賓斯·盧瑟第一次聽到同胞弟弟的歡笑。他的嗓音有年齡獨特的清脆，因為聲嘶力竭還有點破音。
有“塍庭姐姐”
；
有“一太郎到三太郎的哥哥們”；
有“青行燈姐姐”；
有“唐紙”阿姨……
賓斯·盧瑟想到適才在母親處問過弟弟的去處，母親心灰意冷的冷視，覺得心底冰涼。
難道就只有他想要維系家庭么？
賓斯去找了奧德里奇。兩父子討論了此次訓(xùn)練所得，奧德里奇察覺到大兒子的失落，很有耐心的旁敲側(cè)擊。
賓斯驀地說:“父親，您總是忙著處理公務(wù)，我總是需要外出訓(xùn)練，母親身體不適，我覺得弟弟需要人照顧。”
奧德里奇為難地捏皺眉心，示意賓斯繼續(xù)說。
“我覺得弟弟需要一個導(dǎo)師……”
“那我聯(lián)系聯(lián)系華爾普吉斯退休的幾位人偶師，魔術(shù)師協(xié)會那邊我也認識幾個，他們應(yīng)該能被我請動教導(dǎo)吉爾。我清清腦子，列個清單。”奧德里奇明白賓斯想要表達的東西后，思索一番覺得可行，于是效率極高地提起羽毛筆，筆尖點在紙卷上，暈出幾個墨點。
奧德里奇與塍庭對話后，放不下那個所謂的半成品禁忌人偶，最近四處留意，發(fā)現(xiàn)了蛛絲馬跡，正是與藏在暗處的長老們斗智斗勇、查明動作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確實很久沒關(guān)注過小兒子了。
他很愧疚。
“不，吉爾的性格不適應(yīng)讓眼高于頂?shù)睦蠋焸儑栏窠虒?dǎo)?！辟e斯含著苦澀，“之前與我一道出來的試煉另一人，兒子覺得不錯?！?br/>
“……塍庭？”奧德里奇擱筆。
“吉爾最近一直在打擾她，她沒有生氣。而且……”賓斯摸摸八岐，感覺有了力氣，“吉爾很好，如今會笑會跑，身體好多了，性格也開朗起來?！?br/>
吉爾·盧瑟，從出生起就沒長時間離開過哥哥和母親的同時庇護，賓斯習(xí)慣了弟弟的親近和依靠，陡然失去，看見弟弟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既為他高興，又自覺傷感。
奧德里奇考慮得更多。
“父親，能讓她教教吉爾……親近人偶么？”賓斯幾乎哽噎，塍庭有朝一日同樣會前往皇家機巧學(xué)院，去爭奪魔王之位。照她的實力而言，前十三人中必定有一席之位罷，倘若如此資質(zhì)的人，能用親身體會教導(dǎo)吉爾一二，能不能、能不能讓弟弟開始有自保的能力？！
奧德里奇抱住頭，將手指梳入發(fā)間，顯然比找導(dǎo)師還要為難。
“賓斯——”奧德里奇深深考慮，還是長嘆，叫住兒子。
賓斯深吸口氣:“是我情緒不對了。父親，布朗德的試煉我通過了。我在那邊看到了不計其數(shù)的、一模一樣的人類。白發(fā)紅眼，最大的兩姐弟。一個叫芙蕾，使用拉姆系列的拉比，魔術(shù)回路是音壓操縱，似乎今年入學(xué)華爾普吉斯。一個使用熾天使系列，魔術(shù)回路不知。”
“布朗德叔叔的實驗室有很多廢棄試管，溶液里有胚胎。我逃得快，父親，他以為是同行的其他人?！?br/>
賓斯目光里有了水波，他初步接觸死亡和人性。
“那人已經(jīng)被殺了。布朗德叔叔在進行禁忌試驗！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生生被制作出，又毀掉！”
“賓斯，冷靜，冷靜?！眾W德里奇雙手下按，“我們沒有確切證據(jù)，我不會瞞你。你上次進入的盧瑟試煉地，里面有居心叵測之人放下的低級禁忌人偶，終點處甚至有了半成品！”
“我們知曉了一切，更應(yīng)該謹慎?！?br/>
“父親，我們要與布朗德為敵?！辟e斯已經(jīng)連叔叔的尊稱都不喊，思及孩童們麻木而機械的管理，氣得雙眼通紅。尤其是布朗德是知道了他的體質(zhì)后才決定去其他大陸“取材”，讓賓斯同樣背負上了心理罪惡。
“我們要與他劃清界限！要去魔術(shù)師協(xié)會和皇室那里揭穿他！我們不能讓這慘無人道的實驗繼續(xù)下去了啊！”八岐感受到主人的憤怒，蛇眼紅光閃爍，眼看都快要達到魔力暴動的程度。
奧德里奇大吼:“夠了！”
賓斯喘氣，滿背冷汗。
“身為人偶師要的是什么？”奧德里奇警告賓斯。
“冷靜、判斷、果決……”
“很好，你既然記得，就永遠不要忘！”奧德里奇披上外套，“家族大事有我扛著，你沒有錯，更不需要有任何負擔。去變強，你的背后有我，有羅莎，有吉爾！塍庭那里我會去爭取。布朗德你不用管了?！?br/>
“可我要幫助——”賓斯上前一步。
“你長大了?！眾W德里奇慈愛微笑，“你要幫助的不止是我啊。靜下心來，去尋找年輕人該有的道路，不要被上一輩的孽緣束縛頭腦。”
“你是新一代，你是盧瑟的未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