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說話，怎么能打孩子呢！”

    梁振華兩邊都心疼，將顧真扶住，坐在炕邊上，又去給陳素云抹眼淚：“你先聽聽真真怎么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br/>
    陳素云的眼淚還是往下掉，聲音戴上了哭腔：“你說，你到底怎么想的？”

    陳素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打過顧真一下，這一下，讓顧真心里難過了很久，她知道她難過，陳素云會比她更難過。

    “媽，我不想讀大學了，我想利用本該去讀大學的時間，做一些別的事情。”

    “什么事情？”陳素云追問到底：“你讀了大學回來想去哪個單位上班就去哪個單位，多少人羨慕你，好，就算你不回來這個小地方，在大城市也一樣有好的機會?！?br/>
    梁振華也忍不住插嘴：“真真啊，你媽說得對，你現(xiàn)在青春期，有些叛逆，但是將來你再后悔就晚了，現(xiàn)在我們?yōu)槟阒傅穆肺幢厥亲詈玫?，但總的來說是會讓你以后有保障的?！?br/>
    這些，顧真何嘗不懂，但她能說的也只有這么多了。

    “媽，我已經(jīng)決定了，這么多年感謝你的養(yǎng)育之恩，我知道我考不上大學讓你失望了，但我會證明，人生的價值不是考不考得上大學能衡量的?！?br/>
    “你！”陳素云氣的眼前發(fā)黑，倒在梁振華身上：“振華……我……”

    “素云！”

    “媽！”

    陳素云被梁振華抱著躺在炕上休息，村衛(wèi)生室的人來給輸上了葡，萄糖，說這是最近太勞累了，加上急火攻心，導致的眩暈，休息幾天就好了。

    梁振華攥著陳素云的手不松開，他看見陳素云眼睛在動，就是不想睜開，他跟著心里也難過。

    梁奶奶拉著顧真：“真真，走，跟我送醫(yī)生出去?！?br/>
    “唉?！?br/>
    顧真應著，和梁奶奶一起將醫(yī)生送到廠子門口，然后看著醫(yī)生騎著自行車走遠了。

    梁奶奶嘆口氣：“真真，今天你媽媽一早上起來就忙活著做飯做菜慶祝，可現(xiàn)在菜都涼了，一家人都沒吃上一口飯?！?br/>
    顧真心里酸酸的：“奶奶，是我錯了?！?br/>
    “那你快去和你媽道歉，說你知道錯了，會改正，你媽媽肯定會原諒你的！”

    顧真看著窗口那盞燈，輕輕搖了搖頭：“奶奶，我錯了，但是就算是錯了，我也要這樣走下去?！?br/>
    “你這孩子！”梁奶奶深深呼一口氣：“你明明知道全家人對你給予了多少期望，人有時候不能那么自私，你做的每一個決定不要只隨著自己的心意，你不是只為你一個人而活著的！”

    顧真低著頭，不說話了。

    她當然知道，重生之后，她對生命的理解更加深刻，前世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一切，重復是無意義的，她要做一些改變。

    顧真相信，這也是老天爺再給她一次機會的原因。

    梁奶奶對顧真這個孩子也是失望透了，一直以為乖巧懂事的孫女，到了最后，給大家措手不及的一盆冷水，澆的人寒心。

    “奶奶歲數(shù)大了，也沒幾年活頭了，我還是過好我自己的日子吧……”

    梁奶奶回了自己的房間，然后顧真看見燈亮了，又熄滅了。

    她站在院子里，分明是盛夏，夜里卻寒的讓人直打冷戰(zhàn)。

    邁著沉重的步子，顧真往陳素云的房間走去，一大早上就要離開，她不能帶著母親對自己的不理解和埋怨離開。

    陳素云睜開眼睛喝了點糖水，又握著梁振華的手躺下了，眼角還在往外滑落淚花。

    梁振華心疼死了：“素云，我去問問真真這是怎么了，她不是這樣的孩子，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

    梁振華一抬頭，顧真拉開簾子走了進來。

    “梁叔，我媽醒了嗎？我想單獨和她說兩句話?！?br/>
    梁振華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開了陳素云的手，他推著顧真坐在炕邊，將陳素云的手放在顧真的手里。

    “你們娘倆好好談談……真真，別再惹你媽生氣了！”

    顧真點點頭，梁振華掀開簾子出去了，還將門帶上了，給了母女倆絕對的私，密空間。

    顧真握著陳素云的手，小時候總覺得母親的手又白又軟，拉著就像是拉著云朵一樣，怎么也拉不夠，可是歲月帶走了什么，讓陳素云的手竟也生了一層薄薄的繭子。

    顧真伸手替陳素云擦了眼角的淚水，她驀然開口：“媽，我想爸爸了?！?br/>
    那一瞬間，陳素云睜開了眼睛，眼底涌動的情緒一點不比顧真少，無論她們現(xiàn)在身處何地，只要一提起曾經(jīng)的她們，那個逝去的家就會出現(xiàn)在心頭。

    “才過了三年多，我對爸爸的記憶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我記得最清楚的是爸爸帶給我的安全感，好像只要有爸爸在，我就不用擔心吃、穿、學費……”

    顧真微笑，眼里卻含淚：“我可以每天騎大馬，吵著跟爸爸要兩分錢零花錢去買冰糕吃，冬天的糖葫蘆車到了咱們家門前一定會停下來問‘你們家娃要不要糖葫蘆啊，看你們常買，便宜賣了’，那時候爸爸肯定會回答‘要的’！”

    陳素云語氣淡淡的：“你爸爸……也希望你能考大學的！”

    顧真搖搖頭：“不，如果爸爸在的話，這些年媽媽就不用這么辛苦，你和我都不會把考上大學的希望當做唯一的甜，媽，如果爸爸在，他不會覺得我考上大學是唯一出路。”

    陳素云明白了：“他會為你遮風避雨，只要你幸福就好了，對嗎？”

    顧真點點頭：“媽媽，那些年我們過得太苦了，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你有了梁叔，有了新的家，以后也會有和梁叔的孩子……我很放心，所以我想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了，考大學或許以前是我的夢想和唯一的希望，現(xiàn)在它對我來說真的不重要了?！?br/>
    陳素云慢慢只著身子坐起來：“真真，你究竟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顧真的眼睛在燈光下閃爍，她避而不答，轉述其他：“媽，我已經(jīng)找好了工作，每個月我會給家里寄信，你不用擔心我?！?br/>
    陳素云低著眸子，算是被顧真說服，她像是自言自語的說著：“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媽媽覺得你變得不一樣了……”

    顧真咽下喉嚨的苦澀，努力微笑：“哪不一樣了？”

    “是從你阻撓媽媽和楊春生相親、趕走來要錢的爺爺奶奶、勸我把錢給你梁叔開始的？”陳素云皺著眉搖搖頭：“還要更早些吧……”

    顧真發(fā)覺原來自己細微的改變，瞞不過最親的人，她將糖水遞給陳素云：“媽，慢點說，再喝點糖水。”

    陳素云喝一口，笑了：“很甜，真真，我是想說，有你在，媽媽不覺得以前的日子苦，都是甜的，和這碗糖水一樣甜?！?br/>
    顧真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她撲進陳素云的懷里：“媽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是……能不能原諒我，就讓我任性這一次，好嗎？”

    陳素云摸著顧真的頭發(fā)，一下又一下的撫，摸著：“傻孩子，媽媽怎么可能會真的生你的氣，無論你做了什么決定，媽媽應該帶著爸爸那一份一起，勇敢的支，持你才對，是媽媽錯了?！?br/>
    陳素云將顧真的臉捧起來，仔細看著：“媽媽不該打你，還疼不疼？”

    顧真咧開嘴笑了：“不疼。”

    陳素云看著顧真的短發(fā)，突然也笑了：“其實，從你不和媽媽商量就自己剪了短發(fā)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長大了，只是我還不太愿意承認這件事而已?！?br/>
    顧真又開始掉眼淚，這下輪到陳素云想開了，安慰她：“要是在外面做你想做的事情，不開心了，就回來，你梁叔的廠子勢頭很好，以后總能有安排你工作的地方?！?br/>
    顧真點頭，擦了擦眼淚：“謝謝媽，真的不用擔心我，沈北那我上次去踩點，已經(jīng)很熟了?！?br/>
    “好啊你，原來去沈北參加什么語文命題組會議，實際上那時候就有了別的心思了？”

    陳素云假裝發(fā)怒，顧真一下就識破了，抱著陳素云的手臂撒嬌：“媽，如果你想我了，就去看我，地址我寫給你?！?br/>
    “臭丫頭，我才不去看你呢！”

    “媽，我餓了?！?br/>
    “活該，你怎么不晚點等吃完飯再說這些事，偏偏飯前說，餓死你得了?！?br/>
    陳素云嘴上說著，卻還要下地：“我去看看哪個菜熱一熱就能吃了?！?br/>
    顧真按住她：“媽，你躺著，我來吧。”

    陳素云聽話的躺好，看著葡，萄糖點滴的液體，滴答滴答，心里又甜蜜，又難過。

    梁振華蹲墻角已經(jīng)蹲麻了，聽見里面有響動，然后門開了，顧真走出來：“梁叔，你餓了么？我媽說熱個菜，咱們簡單吃點吧?！?br/>
    “好嘞。”

    梁振華也不敢多問，和顧真一起燒火，熱湯盛飯。

    “奶奶也沒吃吧？”

    梁振華搖搖頭：“奶奶年紀大了，晚上都吃不了什么，這樣對她身體也好?！?br/>
    “那咱們吃吧？”

    “嗯，咱們一家人一起吃吧?！?br/>
    梁振華憨憨的，無論是情感還是性格，都讓人感覺得踏實，和一種笨拙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