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少婦提著個籃子,里面放著一把撬刀,邁上凈書家的青石臺階:“書書姐——”
“等等,我把這里忙完,還有一點點?!眱魰膊豢此谎?。
少婦立馬保持安靜,抬腿進屋,自己就坐下在凈書旁邊低矮的凳子,捧著臉兒,望著凈書的筆記本發(fā)呆。
也不知過多久,凈書才合上筆記本,伸個懶腰,手緩緩放下之時順便就搭在她的肩上。
“玩兒什么?”她習慣性地問出口。
“你怎么還像小時候一樣?”凈書打趣道,“你總是這樣,明明自己想好了要玩兒什么,卻偏要來問我一聲。今天,就讓你說玩兒什么。”
少婦把自己的籃子提起來,在凈書眼前晃幾下:“去挖折耳根?!?br/>
“我干女兒怎么辦?”凈書埋怨著。
“放心,孩子的外婆過來了。”
她見凈書表情眉頭緊鎖,解釋著讓她寬心:“孩子的爸爸有點錢,她不會虐待了孩子?!?br/>
凈書也就不再擔心了,不再多問,自己也尋一把撬刀、一只竹籃,和她手拉著手,在空氣中愉快地晃悠著,一起走向田野。
田野間霧蒙蒙的一片,很快就在她們的發(fā)絲上掛上露珠。少婦的頭發(fā)披散著,隨風飄舞,凈書還是那一貫的弗朗明戈舞娘一般的發(fā)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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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紫色和一個綠色的身影,沿著水田細細的梗,像遠處的土坡走去。水田里有鴨子歡快地攪水,不時還能看到一串串透明的軟管,里面是一粒粒黑色的珍珠,那是癩蛤蟆的卵。
折耳根是山城人慣食的野菜,學名魚腥草,葉子的形狀像撲克牌的黑桃花,上青下紅,連著土里長長的、嫩生生的、乳白色的根。
看準了,把鍬鍬往土里狠狠地插進去,按著手柄向上一撬,大多的根就斷掉了,只需提著短短的莖部,輕輕地抖一抖,泥土掉落,就可以將這野菜放到籃子里了。
味道是尤其怪的,一般被那吃撐肚子的人煮了水拿來消食??墒巧匠堑娜藭?,把這味腥澀口的折耳根吃出了樂趣。這樂趣并不完全叫人歡喜,其間又夾雜著無奈和辛酸的記憶,只因為在食不果腹的苦日子里,不得不想出一些充饑的法子。
把挖出來的折耳根淘洗干凈,切細碎,和了蛋液,撒上兩顆鹽,調勻了,往那油鍋里一倒,炒出來香噴噴的;或者去田里夾幾根黃鱔,放在缸里用清水養(yǎng)一段時間,待泥沙吐干凈了,用大柴鍋把水燒的滾燙,將黃鱔沿著鍋底滑下去,鍋蓋一扣,待鍋里沒有了黃鱔的動靜,只剩下熱湯“咕嚕咕?!狈序v時,再把折耳根丟進鍋里,剩下的就只是靜待佳肴了。
凈書最喜歡的還屬涼拌折耳根了,辣椒、花椒、麻油、醬油、醋、姜、蒜,加上幾顆鹽、兩顆糖,拿筷子拌開,各味俱全,連著折耳根怪異的氣味也變成了幽淡的清香,吃起來別有一番風味。
她們在茅草間翻找那心形的葉子。
“啊,書書姐,這里有折耳根!”那少婦每見到一處茂盛的折耳根便會像這樣歡聲尖叫。
“書書姐,你快來,快來,看這里也有!”
“這里,這里。”
不一會兒,兩個籃子便被裝得滿滿的,籃子旁邊也掉了一地的紅青兩面的葉片。凈書看著她在茅草叢里翻找折耳根的樣子,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安遠,捏著錢幣朝著孔子像跪拜的安遠,穿著天藍色的裙子向保安下跪的安遠,還有一襲紅裙?jié)M眼血絲走進考場的安遠……
“書書姐!”她手里胡亂握著一把折耳根,站起身子,滿臉驚喜,轉過頭望向凈書,正好看到凈書無語苦笑的表情。
少婦臉上的喜悅漸漸松垮下來,轉為沮喪,手松開了,手里的折耳根像誰的心,散落到地上。她頹步走到一塊空地處,面朝青綠色的田野,抱著膝蓋蹲下來。
凈書提著籃子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你是不是覺得很無趣?”她刻意裝嫩的聲音也變回來,略微有些沙啞。
凈書看著她的側臉,感受到她的無助與怪異,伸手扶住她的肩。
的確,凈書不會再像小時候一樣因為她驚喜地呼喊而歡呼喜悅,她很想裝得狀態(tài)滿滿,畢竟世上很多事情都可以偽裝,偽裝著,偽裝著,就可以弄假成真,可是凈書發(fā)現,她竟然抗拒這種偽裝。
“什么都在變,你以為我們還是小孩兒?”她盡量使自己的語氣輕松些,“我們不再那么容易滿足了。”
“書書姐,那是你,你從小就是這樣,我還是很容易滿足的??墒菫槭裁次疫@么容易滿足,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呢?”
“會的,好好努力,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我保證,全都是你的?!?br/>
少婦還是提不起精神來,懨懨地把頭放在膝蓋上,凈書一時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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