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更大了,幾乎淹沒了黑暗,剪斷了夜幕。
曲水聞咬著嘴唇,盯著陳遠,用力捏著懷中小貓長長尾巴,小元吃痛,卻又不敢叫出聲來,只兩只大眼亮晶晶的,抖抖尖尖耳朵,悄悄拱了拱腦袋,提醒主人小點力氣。
她醒轉(zhuǎn)過來,沖小貓吐下舌頭,輕輕撫了撫它背上的毛,摸著胸前曲水佩,指間雨霖鈴青光幽幽,隨時準備出手。
稍遠的樹下,琴女抱箏靜立,睜大眼睛瞧著走向氣機旋渦的少年,那其中靈覺糾纏如絲線,劍意曲繞似亂麻,一牽涉進去,誰也脫開不了。
方才眾人甫到,無不好奇這名聞天下的長生訣是甚么模樣,各施手段,卻轟然撞上那兩道入微劍拳意志,身不由己地交纏在一起,密密麻麻,循轉(zhuǎn)方圓,切割曲直,大多心中發(fā)苦,卻無人能夠退出來。
靈覺無形,劍意有質(zhì),同屬氣機,本來都是玄妙不可見的,此時長生訣上方竟隱隱出現(xiàn)一個混混沌沌的氣團,徐徐旋轉(zhuǎn),依稀可見,與天空中云氣暗暗相應(yīng),威勢潛伏,蘊有莫大潛能,如果觸碰,稍有不慎,爆發(fā)開來,眾人多半便是粉身碎骨。
豆大雨滴連綿落下,立時化成霧氣,彌漫不散。
一片葉子被風(fēng)雨打落,飄搖著剛蕩進去,登時碎成粉末,還沒落到地上,便不見了。
錚!
一聲輕響,琴女勉力挑弦,似在勸阻。
陳遠轉(zhuǎn)首笑了笑,以示謝意,腳下不停,來到氣團前,伸出右掌,如蓮花綻放般一拂,駢指成劍,一圈,一點,一撥。
嘶!
一陣輕動,如裂帛之音,在眾人心中響起。
陳遠一步邁了進去。
他曾在水下練劍半年,當(dāng)時從沒想過,這世上竟有比海底更亂的,人為的潛流,現(xiàn)在見到了。
上下左右,周身前后,凌亂的氣機裹著渦流,似是毫無規(guī)律地胡亂沖撞過來,跳蕩環(huán)飛,橫切,斜纏,正激,背灸,回壓,上挑,下劈……
這似是一團無序的世界,不歡迎任何外來者。
它本是由眾人氣機混合化成,不知為何卻發(fā)生了一種奇異的變化,好像變成了一團活的生命,有了自己的意志,緊緊拉扯著它的創(chuàng)造者們,無人能自行斷開。
血水順著眉毛流下來,陳遠生生挨了七下,臟腑一震,心中生出明悟,當(dāng)即真氣激蕩,流轉(zhuǎn)周身,靈覺微探,掌刺,肘撞,膝擊,一息內(nèi)迅捷無倫地連出了十四招,巧妙地切入漩流聯(lián)合薄弱處,御氣卸勁,分而割之,同而化之。
一擊見效,體內(nèi)真氣卻無法勾連到天地元氣,耗去一成多,陳遠若有所思,第二步邁出。
咔!
一股無聲的輕切震動,順著冥冥中的聯(lián)系傳入眾人心中。
那少年前進了一步。
“他要借機凝練劍意?!睎|南方一群人中,一名青衣女子淡然說道,長發(fā)不飛,絲絳微飄,斜斜束了一支飛鳳簪,左掌握了一柄奇長神兵,正是峨眉向晚,先天劍意高手。
“善哉!善哉!這位施主大智大勇,只是……”她身邊一名年輕僧人合什嘆道。
這和尚面目清俊,薄唇厚耳,目中禪韻悠悠,隱有金剛般若之智,雖然被氣團拉扯,動身不得,卻無半點慌意。
“定真師兄,只是甚么???”說話的人與他并肩而立,還是一個和尚,身材高大,狀如伏魔羅漢,只是面目憨厚,不通世事,說話時還想摸摸后腦勺,發(fā)現(xiàn)很困難時,咧開嘴笑了下。
“定戒師兄,這氣漩不僅集合了我們這許多人的氣機,還有兩道入微級數(shù)的強橫意志,內(nèi)里陰陽分合,已成混沌氣象,很難的。”
解釋的是向晚左邊一位少女,小小的瓜子臉,滑如凝脂,眸蘊北冥,秀眉凌波,身著綠紗裙,繡了明麗江景,如蔥十指中倒有六指尖隱隱現(xiàn)出游絲劍氣。
“哦?水盈師妹也沒有把握么?”一人問道,卻是一名素衣女尼,腕間一串檀香念珠,隱有寶光。
“我也沒有把握?!绷硪蝗说?,遠山眉黛,點漆睛水,正是蘇春水,她凝視著陳遠身影,神色平靜,不知在想些甚么。
女尼一怔,不再說話,念珠轉(zhuǎn)的更快了。
外面佛門六院年輕一輩高手的議論,陳遠一個字都聽不到。
他已無暇去聽。
第二步跨出后,紛亂氣機一化,凝成漫天氣劍,只三寸長短,直擊陳遠周身,白色的凌厲劍光明亮如耀陽,卻冷如冰雪,激起皮膚陣陣戰(zhàn)栗,刺入眼中,更刺入心中,冰封心湖。
“西方金氣,合了水意……”
一念閃過,陳遠精神高度集中,元神清明,雙手化掌為劍,瞬間幻舞成一片青色光幕,先以真氣迎合癸水真意,去其綿綿后勁,爾后前后合擊金氣,挫其銳,解其鋒,和其光,同其塵。
一息后,陳遠身形一震,嘴邊流下血來,面上卻露出微笑,第三步邁出。
嘩!
無形的水流聲,傳入西邊幾人心中。
那少年又前進一步。
還沒等幾人開口議論,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好像春天到了,草木萌發(fā),似乎還帶著遠山上獨有的清清香氣。
這是第四步。
幾人互相瞧了一眼,一人沉吟道:“這少年練的多半是道家一脈的心法?!眳s是個身著黑白水合服的年輕道士。
“呵呵,若論道家心法,哪一派能比得上武當(dāng)?shù)募冴枱o極功呢?”旁邊一人勉強開口笑道,卻帶了一絲譏諷之意,與身上的大飛龍道服頗不合拍。
“飛龍子,你上次被韓哲打成重傷,還敢惹武當(dāng)純陽子,不怕張大教主震怒,讓他出來殺了你?要知道昆侖離明教可是很近的哦!”
一名少女若無其事地笑道,一身紅衣中,只左耳上一點綠珠,青翠欲滴,更是奪目。
“你!”飛龍子大怒,面色漲紅,正要反唇相譏,忽然嗞地一聲又傳了過來,心火驀然大盛,逆血上沖,他再也忍不住,一口噴了出來。
“這是第五步了,這少年心法當(dāng)屬水,如何這么快便過了青木?”純陽子皺眉道,身邊卻無人應(yīng)和,那一對如花姊妹也只是好奇看著。
昆侖與明教交惡,明教教主張無忌又是武當(dāng)祖師張三豐徒孫,飛龍子身為昆侖首席弟子,胸襟卻不大配的上,不久前又落敗于韓哲手上,遷怒于他也說得上,只是這樓觀道綠翹在一旁煽風(fēng)點火,不知甚么用意。
“看來我們武當(dāng)身為道門領(lǐng)袖,這幾派都有不滿……”純陽子看了身邊師妹一眼,見她無甚表情,心中不禁發(fā)起愁來。
這武當(dāng)大弟子的擔(dān)憂陳遠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他也并不放在心上,他眼里全是火焰,跳躍的火焰,映出滿天紅光。
熱,很熱!
方才第三步,陳遠以水化水,半息便過了,第四步青藤纏繞,巨木揮砸,被他以在第二步同化的金氣統(tǒng)統(tǒng)滅殺,只是經(jīng)過前面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的五行變化后,這漫天異火威力更勝,而他雖然目睹身經(jīng)五行流轉(zhuǎn)變化,靈覺激蕩,似是要化無形為有質(zhì),但一身真氣只剩下了少半,沒了基礎(chǔ)力量,又與天地元氣斷開,如何進步?
天地不應(yīng),求諸己身。
陳遠面色平靜,掌劍點出,雙手一拍,將襲來的漫天大火攏在手心,真氣狂涌而出,化作激流沖上,轉(zhuǎn)瞬消耗殆盡。
嗞嗞!
小了大半的火舌舔上手掌,散發(fā)出一股烤肉香味,很快變焦,又變黑,血肉成灰,脫落下來,依稀露出森森白骨。
陳遠平靜看著。
身體受到了最直接的威脅,潛藏的群玉之淚靈力立刻激發(fā)出來,先肉白骨,后一念間游走周天,化作先天真氣,比先前更凝練,更渾厚,充塞丹田經(jīng)脈,只余下最后的純粹精華,鉆入了身體最深處。
整個變化中,陳遠只是凝視著自己雙手,直視這鉆心疼痛如無物,直到血肉再生,真氣滿盈,他雙手一合,余火應(yīng)聲熄滅。
靈覺震蕩不已,似在繭中劇烈掙扎的毛毛蟲,要超脫出來,蛻變成蝶,只是還差了點甚么,苦苦不得。
第六步踏出。
轉(zhuǎn)瞬火生土。
轟!
一聲大響,卻只響了一半,已被陳遠窺出了變化的間隙,一掌平削,哧啦一聲,泥土四面崩出,化作黑白二氣。
這氣機漩渦是真實,還是虛幻?
方才我真的被金劍切割,被洪水淹沒,被巨木劈砸,被大火烤焦了么?
我真的削散了這厚厚坤土么?
是在身上,還是心中?
獨孤唯物,懾魂究心。
兩者誰為第一元?
一物關(guān)聯(lián)萬物,一念心生萬念。
陳遠明悟紛閃,靈覺一震,無形就要化為有質(zhì)。
便在此時,崩散的黑白二氣潮水般涌回,在長生訣上一轉(zhuǎn),化作混沌顏色,直沖過來。
“一本秘籍而已,玩這么多花樣!”
陳遠輕笑一聲,花霧出鞘,踏步一劍點出,積蓄已久的劍勢爆發(fā)出來,溶了即將蛻變的靈覺,正正刺中混沌中心。
砰!
最后一聲大震傳來,氣機漩渦驟然消散,大雨漸弱。
“射!”
一道人影鬼魅般掠來,一拳擊出,罡氣冰璃疾撲陳遠后背。
崩!崩!崩!
黑暗密林中,弓弦聲連響,寒光閃爍,綿成一片,箭嘯如轟。
似是閃電劃過,又有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