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深深幾許，滿腹血淚，欲死無覓處。
金鳳從前以為天牢是關(guān)人的地方，如今才知道，她錯了。
初時，天牢或者是關(guān)人的地方，時間一長，便成了關(guān)野獸的地方。前面引路的掌獄使盯著皇后娘娘漸漸發(fā)白的臉龐，汗流涔涔，終于彎身跪倒。
“娘娘，臣有罪。”他懇切地將鼻尖對準(zhǔn)皇后娘娘的鞋尖，肥碩的身子堪堪堵住了狹窄的獄道，一行人停在道中，兩邊柵欄里野獸般的呼叫聲越發(fā)響亮起來。
金鳳雖然很想將他一腳踹開，卻還是勉強(qiáng)忍住了。
“卿有何罪？”
身后的周大才子淡淡道：“皇上旨意倉促，掌獄大人還來不及將獄道兩邊的犯人清理干凈，這才讓皇后娘娘受驚了?！?br/>
金鳳恍然。她轉(zhuǎn)過身去，只見周大才子鬢邊微亂，容顏憔悴，身處這大獄之中卻仍和她初見時一樣，如一幅白絹。
她深吸了一口氣：“關(guān)押呂犯的牢房還有多遠(yuǎn)？”
“就在前面。”掌獄使幾乎整個人趴在地上。
金鳳跺腳：“那你還不快站起來！”
掌獄使這才醒悟過來，連忙爬起來，摸出鑰匙，挪動著沉重的身軀往前跑去。
金鳳有些不忍看地收回眼光，轉(zhuǎn)臉對周大才子道：“周老師，在旁人看來，本宮是不是也是這樣笨重？”
周大才子死水一般的面容上終于興起一絲波瀾。
“娘娘……”
金鳳嘿嘿笑了一下，挪步向前。
掌獄使哆哆嗦嗦地打開門鎖，牢內(nèi)穿著赭紅囚衣的呂大尚書因門鎖的咣當(dāng)聲睜了睜眼，又緩緩閉上了。
“呂……呂大人，皇后娘娘駕到，還不速速下跪迎駕？”掌獄使呵斥。
呂大尚書披頭散地盤膝坐在土床上，一字一頓地道：“呂同良只知有皇上，不知有皇后?！?br/>
“大膽！”掌獄使又驚又怒，捋了袖子便要親自去將呂同良揪下來。
金鳳皺眉，正要阻止掌獄使，卻見周大才子如一塊上好的玉雕一般，呆立在牢門口，一雙眼癡癡地凝在呂大尚書身上，擺出一副要撐上千年萬年的架勢。
金鳳回過頭來，掌獄使大人仍在捋他的袖子，似乎并沒有真的打算把呂大尚書拎下來。金鳳道：“掌獄大人，你可以下去了。”
“呃？”掌獄使的袖子卡在松弛的上臂上，無論如何扒不下來，“那個……娘娘，萬一犯人……”
“不會的?！苯瘌P向他笑了一笑。
掌獄使似乎心安了一些，便又擔(dān)憂地看了呂大尚書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小人物對于有傲骨的人，總是尊敬的。金鳳不是傻子，掌獄使對呂大尚書的敬意，她看得出。
就因?yàn)樗莿⑿呐畠海篇z使生怕她對呂大尚書再做下什么傷天害理的事么？
她象征性地?fù)哿藫垡慌允噬系幕覊m，坐下，決定多給那兩人一點(diǎn)兩兩相望的時間。
又不知過了多久，門口的周大才子終于喃喃地吐出一句：
“從瑞……”
呂大尚書的神情微動，然后道：“你來做什么？”
“從瑞……”周大才子緊走兩步來到他身邊，“他們……可曾對你用刑？”
呂大尚書靜了片刻，冷笑：“我呂氏一門，三代忠良，別的沒有，這一身傲骨還是有的?！?br/>
周大才子怔楞地望著他，終于淌下幾滴淚來：“你……這又何苦？你明明知道，即使你不招，劉歇也有辦法坐實(shí)你的罪名，你又何苦硬撐？”
呂大尚書顫抖了一下，蓬蓬亂發(fā)中一雙利眼如炬射出。
“你當(dāng)我呂同良是什么人？呂氏三代清名，怎可毀在我一人手上？我呂同良寧死，也不會認(rèn)這莫須有的罪名！”
周大才子身形震了一震，神情中現(xiàn)出一種動人心魄的悲苦。他長嘆一聲，執(zhí)起眼前那一雙傷痕累累的手：
“好，從瑞，你死，我為你收殮。”
“有友如此，夫復(fù)何求！”呂大尚書倏地反握住周大才子的手：“寧遠(yuǎn)，我這個人，比不得符老睿智，比不得你才華橫溢，更比不得凌大將軍上陣殺敵，不過在朝堂上撞一撞柱子，表一表決心，也算為國盡一份忠心。我原想，有一日能在朝堂上死諫，也算是死得其所。誰料如今，竟命喪奸人之手，我死不瞑目。寧遠(yuǎn)，有你這樣的好友為我收殮，不至于到了泉下變作孤魂野鬼，死還有何懼？”
周大才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是在那“好友”兩字上反復(fù)糾結(jié)了一陣，終于將所有無奈苦楚化作了一縷嘆息。他撩起衣擺，解下隨身的一塊蓮花玉佩，捧在手里：
“從瑞，這是我家傳的玉佩，我只愿你收著它，平日看到它，也能想起我一二分。這是我娘去世前交給我，要我傳給媳婦的，如今……唉……”
呂大尚書原本伸手去接那玉佩，聽到“媳婦”二字，下意識地縮手，玉佩便跌落在地上，沾染上了牢中塵土。
兩人皆猝不及防，只怔怔地看著地上玉佩，無人動作。
只聽旁邊長長的一聲嘆息，黑胖皇后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慢悠悠地踱過來。
她慢悠悠地彎身，又慢悠悠地將玉佩撿起來，再慢悠悠地用自己的袖子把玉佩表面的塵土拭去，然后穩(wěn)妥地塞進(jìn)呂大尚書手里。
原本旁若無人的兩人都驚恐地看著她。
她分別看了看兩人，咧開嘴一笑：“皇上并未下旨處斬呂大人吧？”
呂大尚書冷哼一聲：“婦人之見！終身監(jiān)禁，與死何異！”
金鳳脾氣雖好，惟一聽不得的就是這“婦人之見”幾個字，忍不住也動了幾分怒氣：“呂大人，終身監(jiān)禁，還是可以吃喝玩樂，可以上躥下跳，要是死了……哼哼，你倒是從棺材里蹦出來給本宮砸個核桃看看！”
“你……”呂大尚書從未遇到過如此蠻不講理的人物，當(dāng)下臉上青白交錯，一口氣憋在胸口，無論如何下不去。
“你你你你什么你？”金鳳翻著白眼。
“你……”呂大尚書也不管那仙風(fēng)道骨的坐姿了，蹭地從土床上蹦起來，“好，不愧是劉蝎子的女兒！你……真是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是哪個理？你倒是把理說一說看，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
“娘娘……”周大才子目瞪口呆。
呂大尚書的怒火更是攔截不住，周大才子連忙撲上去抱住他的腰：“這是犯上……犯上！”
周大才子的高叫讓呂大尚書勉強(qiáng)找回幾分理智，他哼了一聲，坐回原位。
皇后娘娘比著呂大尚書的樣子哼了一聲，板著臉，拂袖而出。
借酒澆愁愁更愁
夜深，金鳳身著寢衣，坐在菱花鏡前。
“娘娘，不是奴婢說，您這一頭秀發(fā)真是太美了?！憋L(fēng)月以手捧著金鳳散下來的長發(fā)，真心實(shí)意地稱贊。
金鳳淡淡地掃了一眼鏡中的自己：“也就是這一點(diǎn)長處了?！?br/>
風(fēng)月見她怏怏不樂，忍不住道：“娘娘，不過是嘛。就算《囚心孽緣》里的女角兒最后死在神仙手上，您也不用難過成這樣啊。”
金鳳幽幽地嘆了口氣：“你不明白的?！?br/>
風(fēng)月撇了撇嘴：“奴婢有什么不明白的？您呀，是因?yàn)榛噬弦{妃的事而難過吧？”
金鳳看她一眼，原本想再回她一句“你不明白的”，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又成了嘆息。
“父親，皇上，太后，周老師，呂大尚書，劉白玉，還有素方，甚至是你，都有自己的一顆本心。你們好像永遠(yuǎn)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為什么我，卻找不到自己的那一顆本心在哪里?！?br/>
“娘娘，您平日里一直掛在嘴邊兒的，您說，您要做一個好皇后?！?br/>
“好皇后？”
“是啊。如今這宮里頭上上下下哪件事不需要您操心？當(dāng)初風(fēng)月這條命，也是您救下來的。您功德無量呢?！?br/>
“這么說，我還有點(diǎn)用處？”
“那是自然！”風(fēng)月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娘娘，本心有個屁用，吃飽喝好才最重要?！?br/>
金鳳嘿嘿笑起來：“可不是，本心有個屁用?！彼跗鹨煌肷徸痈?，瞄著那煨軟了的半邊蓮子在濃稠的銀耳羹湯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不小心便沉下去不見了。
一口蓮子羹下肚，有宮女來報(bào)，說軒羅殿里的小孫子公公遣人求見。
金鳳怔了半晌，這才喚那人進(jìn)來。
那人也是段云嶂身邊的，看上去眼熟得很。
“小的小潘子，叩見皇后娘娘?！毙∨俗釉诮瘌P的打量下緊張地咽著口水。
“這么晚了有什么事？”
小潘子偷覷了一眼皇后娘娘的臉色，撲通一聲跪下大哭起來：“娘娘啊，小孫子公公和小的實(shí)在是沒有辦法了，既不敢去上報(bào)太后，也不敢讓其他人知道，只能來找皇后娘娘您了……”
金鳳嚇了一跳：“你慢慢說，究竟是什么事？總不至于皇上病重了吧？”
小潘子的哭聲戛然而止：“那倒不至于?！?br/>
金鳳喘了一口氣。
“娘娘，皇上在太液池的亭子里喝醉了，現(xiàn)下正……正撒酒瘋呢！”
“……你說什么？”
“撒……酒瘋?！?br/>
“不可能啊，皇上自從大婚之后就再也沒喝醉過了。況且皇上喝醉了分明是倒頭就睡的……”
“娘娘……這都什么時候了……皇上抱著亭柱，說要往下跳呢！”
手腕一個不穩(wěn)，盛蓮子羹的瓷碗被她啪地反扣在桌面上。金鳳認(rèn)命地嘆氣：“本宮知道了?！?br/>
金鳳原本還奇怪，小潘子怎么有這么大的膽子，敢說皇帝在撒酒瘋。可是當(dāng)她到了太液池才發(fā)現(xiàn)，說段云嶂撒酒瘋，實(shí)在是很照顧他的面子了。
皇帝陛下此刻正抱著一根柱子，一腳懸空，拎著酒壺繞著柱子轉(zhuǎn)圈，口中念念有詞：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fù)回……兩個黃鸝鳴翠柳……小憐玉體橫陳夜……香蕊暗陳花綻,翠腰羞對幽燈……”
金鳳深吸了一口氣：“皇上這樣多久了？”
守在亭子口的小孫子淚水漣漣：“快一個時辰了。不肯回宮，只是要酒喝，再就是不停地念詩……娘娘，皇上念的都是什么詩啊，什么吮花蕊，什么牙床，什么玉壺……”
“行了！”金鳳咳了幾聲，狠狠地剜了段云嶂一眼?！靶O子，你帶著內(nèi)侍們暫且避一避。”
“娘娘……萬一出個什么事……”
金鳳冷笑：“咱們家皇上不知多么戀棧紅塵呢，怎么會出事？”
小孫子還待說什么，卻被皇后娘娘刀鋒一樣的眼神扎了一下。他打了個哆嗦，喏喏退下了。
從前沒看出來，隨和的皇后娘娘發(fā)起火來這么可怕……
閑人散盡，金鳳踱進(jìn)亭內(nèi)，一把把段云嶂手里的酒壺奪下來。
段云嶂正搖頭晃腦轉(zhuǎn)圈得興起，猛然被人奪了酒壺，正待出聲謾罵，卻看到他的小皇后氣勢洶洶地一手叉腰，站在他面前。
段云嶂靜了半晌，嘿嘿地笑了，伸出雙手去捏金鳳的臉：“小、黑胖……嘿嘿，小黑胖……”
金鳳躲閃不及，一張飽滿的臉蛋已經(jīng)陷落在狼爪中，被毫不溫柔地捏來捏去，頓時兩腮上浮起濃重的紅暈。
“皇上……你住手……”金鳳掙扎著吐出幾個字，卻在段云嶂大手的蹂躪下支離破碎。
皇帝陛下作為玉樹臨風(fēng)、文武雙全的少年天子，可謂是完美無缺，唯一的一個缺點(diǎn)，就是酒量不好。據(jù)皇叔攏月王爺總結(jié)，皇帝陛下之所以酒量不好，是因?yàn)榈谝淮巫砭浦笫芰梭@嚇?biāo)l(fā)的后遺癥。至于是受了誰的驚嚇，如何受的驚嚇，攏月王爺沒有細(xì)說，眾人卻也都心知肚明。
這些年來皇帝陛下一直謹(jǐn)慎地避免醉酒的情況發(fā)生，即使是在不得不飲酒的情況下，皇帝陛下也只是小酌一兩杯，從不過量。
卻原來，堂堂天子酒醉之后是這么沒有酒品的人。金鳳好不容易從段云嶂魔掌下掙脫，撫著被捏腫的臉，憤怒地想。
段云嶂的醉眼瞅了她一陣，僵硬地撇開臉。他一揮袖子站上石桌，任夜風(fēng)將他發(fā)絲吹得恣意飛揚(yáng)。
“大江東去浪淘盡！”皇帝陛下吟道。
“洞口陽春淺復(fù)深！”皇帝陛下再吟。
金鳳實(shí)在聽不下去了，一把把他從石桌上拉下來。身為人君，喝醉了酒就大念淫詩，還搭配著念，簡直是……豈有此理！
“段云嶂，你給我滾下來！”皇后娘娘怒咆。
段云嶂瞅著她，哈哈一笑：“喲，這不是桃花嬤嬤么？”
“……”皇后娘娘的臉青了。
“桃花嬤嬤，有上好女兒紅，來一壺?！?br/>
“嬤嬤，你又胖了?！?br/>
“……”
“嬤嬤，你可知這萬里江山，也不如苔影秋月，百般榮華，也不及一人知心？”
金鳳一愣。
段云嶂臉上十分苦惱的樣子，慢慢從石桌上爬下來，在亭子一角坐好：“嬤嬤，我有時候真想尋一荒山隱居，吟詩作畫，務(wù)農(nóng)讀書，了此殘生。正所謂采菊東籬下，悠然……”
“嬤，嬤，摸你個頭！”
“啪”的一聲，清脆地在亭中回響了許久。
皇后娘娘給了皇帝陛下一耳光。
段云嶂偏著臉，呆若木雞。
“你……你敢打朕？”醉意氤氳的眸子危險地瞇了起來，那一巴掌把他的理智直接從宜春院扇回了這池上亭。
金鳳也呆住了。她怔怔瞧著自己的手。瞧了一會兒，仰臉面無表情地道：
“皇上，你不覺得可恥么？”
“你去采菊東籬下了，誰來為你受該受的苦，解該解的難？”
段云嶂先是一怔，而后漠然：“你不必激我，江山離了我，依然是江山?！?br/>
“你懂什么？別人加諸你身上的不公，你可曾抗?fàn)庍^？你可曾為了什么人而努力過？你沒有。你如何明白我的心情？”
金鳳被他問住。是啊，她不懂段云嶂。一直以來都是段云嶂在照顧她，她何嘗為他做過什么。她是風(fēng)浪中一葉浮萍，勉強(qiáng)靠岸已是不易，偶爾調(diào)戲一下浪中魚蝦便覺十分愜意。而他生來就要是海中瑞獸，要力挽狂瀾，要讓那迷霧散去，要將那浪尖鏟平。
劉大夫人說，每個男人在一生中，都會有極其潦倒和自我厭棄的時候，只要過了這個坎兒……
只要過了這個坎兒。
那么她也不介意作為浮萍，為瑞獸梳理一下毛皮。
她拉起段云嶂的手：“我信你。我信你無論想做什么，都一定做得成。江山也好，佳人也好，慢慢來，終究有一天是你的?！彼龖┣械脦缀跻詾樽约阂蕹鰜?。
“你信我？劉黑胖，你的相信，值幾個錢？”段云嶂卻不買賬，只鄙夷地冷笑。
金鳳沒有被他的冷笑嚇倒，在這樣的情境下她莫名地燃起了些斗志，越挫越勇。她默默撩起狐皮的大氅，一腳踩上亭子的邊緣。
段云嶂愣住：“你要做什么？”
金鳳恍若未聞，扶著亭柱將另一只腳也踏了上來。只消向前一挪，她便會跌入結(jié)著薄冰的太液池中。
她對段云嶂一直存著一份虧欠感，是因?yàn)樗侔愕奶蛔o(hù)么？或者是因?yàn)槟茄┑乩锺R背上套在她手腕上的木鐲？又或者，是因?yàn)槎嗄昵霸谖禾堤蒙涎谧o(hù)她的那一句話。她想她是敬重這個少年的，他正直而磊落，卻不迂腐。他比她勇敢，比她強(qiáng)大。
“段云嶂，你被迫娶我，又被迫舍棄你的心上人。這些不是我的罪過，可是你要恨我，卻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不過我知道，此刻我若是跳下太液池，你依然會救我。這就是我對你的信任?！彼榱嗣檫€漂著些浮冰的水面，心中有些發(fā)怵，腦子卻開始發(fā)熱。
段云嶂的臉白了幾分：“劉黑胖，你瘋了么？”
金鳳強(qiáng)撐一股氣勢站在高處，臉上的神情凜然不可侵犯。
“我讓你看看，我的相信，值幾個錢?！?br/>
他不是說她不曉得努力也不曉得抗?fàn)幟?，她就抗?fàn)幰换亟o他看看。
咚的一聲，太液池上的薄冰碎了，水花四濺，而亭中，只剩下段云嶂一人。
皇帝陛下因醉酒而略有些昏沉的腦子，足足反應(yīng)了好一陣子才反應(yīng)過來。
池上的夜風(fēng)再度給他的神智增添了一絲清明。段云嶂慌了，連忙沖到亭邊：“黑胖？”
池中并沒有人頭浮上來。
段云嶂當(dāng)機(jī)立斷，脫下外袍便跳進(jìn)池中。寒冬臘月，池水冰寒刺骨，他入水的那一霎那，險些窒息。
然而他無暇顧及許多。他的心被巨大的恐慌占據(jù)。如果小黑胖死了，該怎么辦？
如果小黑胖不在了，怎么辦？
這世上有不計(jì)其數(shù)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而劉黑胖，只有一個。
無辜黑胖遭水浸
段云嶂想，他或者是瘋了。
深夜，他抱著濕漉漉冷冰冰的小黑胖的身體，沖進(jìn)香羅殿。而他的心，似乎在他跳進(jìn)太液池的那一霎那就沉入了水底，再也沒有浮上來。
金鳳說，她相信他。
他知道她從來不會蠢到用自己的生命來做賭注，她說相信他，就是百分之一百地相信他。
多么不可思議。連他自己都無法這樣地相信自己。
這個夜晚，香羅殿內(nèi)人仰馬翻，燈火通明。風(fēng)月領(lǐng)著人擁上來，要為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換上干暖的衣服，卻只能見到皇帝陛下木然坐著，一手緊抓著皇后娘娘的手，死也不放開。
華太醫(yī)從被窩里被挖出來，連夜入宮，見到這樣的情景，一時也犯了難。明明昏迷不醒的是皇后娘娘，為何皇帝陛下的臉色卻蒼白得嚇人？
華太醫(yī)分別為二人診了脈，這才稍稍定下心來。
“皇上，娘娘受了風(fēng)寒，需要調(diào)養(yǎng)數(shù)月方可痊愈?！?br/>
“那皇上呢？皇上身子如何？”風(fēng)月在一邊擔(dān)心地問。
“皇上身子強(qiáng)健，雖然落水，卻并無大礙。微臣開上一副驅(qū)寒的藥，皇上服下便可?！?br/>
聽了這話，皇帝陛下卻久久沒有反應(yīng)。過了許久，他才干澀地啟唇：
“她會死么？”
華太醫(yī)一愣，以為皇帝陛下沒有聽明白他的話：“娘娘受了風(fēng)寒，只是需要調(diào)養(yǎng)?！?br/>
“朕問你，她會死么！”皇帝陛下倏地轉(zhuǎn)頭，一雙眼睛如刀刃一般。
華太醫(yī)嚇出了一身冷汗：“皇上！娘娘只是受了風(fēng)寒，一般……不會危及生命?！?br/>
“一般？那就是說，依然有生命危險了？”
“……”華太醫(yī)吞了一口口水，覺得這個時候和皇帝陛下講道理，實(shí)在不是明智之舉。
“只要按照微臣所開的方子細(xì)心調(diào)養(yǎng)，娘娘定會無礙?！?br/>
一旁早有人送上姜湯來，段云嶂眼睜睜地看著風(fēng)月給金鳳喂下去，這才接過來自己那一份，一口灌下。
風(fēng)月望著這帝后兩人，幽幽地嘆了口氣。
這夜香羅殿中無人入眠，而皇帝陛下執(zhí)著皇后娘娘的手，直至天明。
昏迷了不知多久，金鳳噌地坐起來，迷迷糊糊地說：
“我要吃青椒炒臘肉?！?br/>
耳邊有人咒罵了一句什么，而后她被扶起來，唇邊送上了一杯水。那人極粗魯?shù)匕阉噙M(jìn)她的嘴里，又把她扔回床上。
所幸金鳳很皮實(shí)，在柔軟的褥子上蹭了幾下，又香甜地睡去了。
待她再次睜開眼睛，只覺得全身燙的難受，而帳頂?shù)慕鹕P凰則耀眼得讓她無法直視。
她眨了好幾回眼睛，終于勉強(qiáng)適應(yīng)了明亮的光線。
“黑胖？”耳邊有一個沙啞的聲音輕輕喚。
金鳳瞇了瞇眼睛，將目光投向聲音的來源。那是皇帝陛下疲倦而憂心的臉。
她的目光順著皇帝陛下的臉往下，來到他的手上。他的手緊緊握著另外一只手，圓潤短小，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己的手。
段云嶂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驀地驚醒，立刻將手抽回。
金鳳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么。
“你……”段云嶂猶豫了一會兒，什么也沒說出口。
金鳳盯著他，驀地笑了：“嘿嘿，我說了不是……你肯定會救我的?！?br/>
段云嶂氣滯，原本準(zhǔn)備好的軟語安撫全數(shù)被咽回肚子里。
“劉黑胖，你是腦子有毛病么？”
“昨天喝醉的人又不是我……”金鳳嘟嘟囔囔道，“皇上你還吟詩來著……什么洞口陽春淺啊深啊……”
“劉黑胖！”段云嶂連忙喝止她，臉上已經(jīng)如煮熟的螃蟹。
“說起來……咳咳……”金鳳劇咳幾聲，勉強(qiáng)把話說完，“皇上和桃花嬤嬤，很是相熟？”
“你就見不得朕有半分的安生么……”段云嶂心中無盡的頹然。
“想必和桃花嬤嬤手底下的姑娘們更熟？”
“……”
“你好好休息……朕去上朝了?！?br/>
見她清醒過來，胡說八道的能力不減反增，他心中也安定不少。
金鳳在身后叫住他：“皇上，太后娘娘那邊……該怎么處理？”
跳下太液池的那一霎那她就后悔了，事情鬧得這么大，第一個要找她算賬的必然是太后娘娘。只可惜她肋下沒有長著雷震子的翅膀，否則跳到半路就飛回來了。
現(xiàn)下，只覺得渾身疼痛?？蓱z她一向身體不錯，從未生過如此大病。
真是自討苦吃。
段云嶂看了她一眼，嘆氣：“你放心，太后那邊，朕來處理。”
金鳳笑了，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道：“皇上，那你還會借酒澆愁么？”
“不會了?！倍卧漆置婕t耳赤。
“還會背艷詩么？”
“……不會了。”
“……還會把臣妾叫做桃花嬤嬤么？”
“皇后，你該不會是為了報(bào)復(fù)朕才跳下太液池，故意給朕難堪的吧？”
金鳳虛弱地咳起來：“皇上，臣妾還是再休息一下的好……”
段云嶂笑了。
段云嶂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金鳳裹緊了被子，只覺得這殿內(nèi)的暖意頓時少了幾分。
她唇上的笑意慢慢地褪去。
段云嶂或者以為她沒有聽到，可是她卻聽到了?；杌璩脸林?，她聽到一個聲音說：
為什么，為什么你是劉歇的女兒。
為什么她是劉歇的女兒呢？她也不懂。
風(fēng)月咋咋呼呼地沖過來，打斷了她的若有所思。
“娘娘，昨天真是太懸了！若不是皇上把您從池里撈起來，您豈不是……唉呀呀，您怎么這么不小心呢？”
“風(fēng)月……”金鳳扶額，“我需要休息。”
風(fēng)月依舊不肯放過她：“您不小心掉進(jìn)池里也就算了，還連累皇上大冬天的跳水救您。不僅這樣，皇上昨夜把您送回來，還在您床前守了您一夜呢！就連華太醫(yī)跪著求他去休息，他都不肯呢。”
“他……守了我一夜？”金鳳喃喃道。
“是！”
“中間連出恭都不曾？”
“娘娘！”
金鳳唇角彎彎，閉上眼睛。
為什么她是劉歇的女兒呢？
如果我不是劉歇的女兒，我根本不可能入宮，不可能遇到你。
皇后娘娘失足落水的事震驚了整個后宮。皇帝陛下下朝后，親自去了趟熙羅殿向太后娘娘解釋前因后果。隨后，皇帝陛下下令，不允許任何人到香羅殿打擾皇后娘娘養(yǎng)病。
徐太妃過年時少分了兩匹蜀繡，一路來到香羅殿找皇后娘娘說理，不料在殿外被皇帝陛下派遣的侍衛(wèi)給攔住了。徐太妃氣得直跳腳，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原路返回。
不過侍衛(wèi)們擋得住找碴的，卻擋不住來探病的。
皇姨劉白玉帶了親手煮的羹湯來探望皇后娘娘的病情，侍衛(wèi)們也不好阻攔。
金鳳正在鳳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卻被風(fēng)月強(qiáng)行拉起來接客。
“你難道就不知道本宮是個病人么？”金鳳欲哭無淚，劉白玉來探病，又不是什么值得慶賀的事情。
風(fēng)月雙手叉腰：“娘娘，白玉姑娘一番心意多么難得，您怎么能隨意辜負(fù)呢？”
金鳳憤怒了：“你對白玉姑娘這么癡心，改天本宮把你調(diào)到亭羅殿去好了。”
風(fēng)月極有氣勢地哼了一聲：“娘娘，您把風(fēng)月趕走了，去哪再找這么貼心的宮女？”
金鳳氣滯：“你哪一點(diǎn)貼心了？分明對皇上、對白玉都比對本宮要好得多！”
“娘娘！”風(fēng)月極為傷心的樣子。
“你還不許本宮吃青椒臘肉！”金鳳控訴。
“華太醫(yī)說了，您不能吃那么油膩的東西?！憋L(fēng)月豎起一根指頭，森嚴(yán)地道。
“本宮當(dāng)初就不該救你……造孽啊造孽……”金鳳伏在被子上痛哭流涕。
風(fēng)月嘿嘿地笑：“這就是緣分啊娘娘。”
金鳳捶床：“來人，召閭王爺入宮探病！”
風(fēng)月臉上立刻風(fēng)云變色。她轉(zhuǎn)身，習(xí)慣性地鼠竄。
金鳳陰險地笑了。正所謂一物降一物。
劉白玉裊裊婷婷地走進(jìn)香羅殿，便看到病容憔悴的黑胖皇后臉上陰險的笑容。
劉白玉打了個寒噤。
木玉如何成佳偶
“姐姐，”劉白玉臉上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意，“姐姐身體可好些了么？妹妹特地煮了八寶桂圓粥來為姐姐補(bǔ)身?！?br/>
手帕一揮，身后的宮人端上來一碗據(jù)說是劉白玉親手烹制的八寶桂圓粥。
金鳳的眼睛在粥和劉白玉之間來回掃了兩下，還是道：“放下吧，本宮遲些再吃?！辈皇撬孕∪酥亩染又梗瑢?shí)在是劉白玉現(xiàn)下正恨她入骨。萬一劉白玉一時沖動扔了幾包砒霜什么的進(jìn)去，那她在青史上留下名字的就不只是個黑胖皇后了，而是“七竅流血而死的黑胖皇后”。
果然，放下了粥，劉白玉便斂去臉上的笑意，道：“姐姐，妹妹有話要同姐姐說，可否摒退左右？”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金鳳在心里默默嘆息，遣退了身邊的宮人。
劉白玉也不著急，施施然在金鳳床前坐了，這才幽幽地說了一句：“姐姐，你就這么恨我么？”
金鳳原以為她是來興師問罪的，劉白玉來了這么一句，實(shí)在讓她有些發(fā)怔。半晌，她訕訕笑道：“妹妹，何出此言？”
“那么姐姐為何處心積慮要趕我出宮？為何寧死也不肯讓皇上納我為妃？”劉白玉染著清愁的眸子直射過來。
金鳳更加吃驚了。不讓段云嶂納劉白玉為妃，明明是老爹劉歇的主意?？墒沁@話說給劉白玉聽，也無益于此刻的情境。她想了一會兒，緩緩道：“本宮若要趕你出宮，你此刻還會在這里么？”
劉白玉的眼底浮上一絲輕蔑：“姐姐不要用言語搪塞了。如今整個后宮里都知道，姐姐為了不讓皇上納我為妃，以死相逼，還跳了太液池?；噬蠠o奈，這才答應(yīng)了姐姐?！?br/>
金鳳圓瞠了大眼，目瞪口呆，良久才嘴唇顫抖著吐出一句話：“這……這都是誰說的？”
“是誰說的，重要么？”劉白玉沉靜地睨著她，“姐姐，我原以為你是個明白人?！?br/>
金鳳劇烈地咳嗽起來，她覺得自己幾乎要咳出一片肺葉來。
劉白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究是不忍心，于是過來為她撫了撫背脊，輕聲道：“姐姐，為了一個男人如此苦心孤詣，害得自己染上重病，值得么？”
金鳳咳出眼淚來。她揩著眼角，覺得此刻的情形實(shí)在是糾結(jié)十分，無法解釋。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金鳳十分誠懇地道：“妹妹，說實(shí)話，不讓皇上立你為妃，是父親的意思。”
劉白玉看了她一眼，繼續(xù)撫著她的背：“我知道。”
“你知道？”
“你們劉家恨我，我知道。”
“……”
劉白玉嘆氣：“姐姐，倘若你是為了爭寵而陷害我，我無話可說?？墒悄銥榱送獧?quán)的便利，在外陷呂大尚書于不義，在內(nèi)威脅太后和皇上，未免太過跋扈?！?br/>
“……妹妹，我并沒有陷害你。”
“姐姐，功過是非，百年之后自有公論。你與威國公，做下這許多不義之事，難道就不怕后世人的口水么？”劉白玉雖然字字緊逼，話里卻也似乎極為金鳳著想。
“何況，皇上根本就無意于姐姐，姐姐心里也是清楚的。姐姐又何必費(fèi)盡心機(jī)去強(qiáng)求一份本不屬于自己的感情？不如早早抽身，還可為自己留一片清平之地?！?br/>
“我……”
“姐姐，此時回頭，還來得及。”劉白玉懇切地握住金鳳的手。
金鳳好不容易等到她說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白玉，當(dāng)初沒有讓你當(dāng)皇后，真是可惜了?！?br/>
她瞅著劉白玉臉上微微變色，又笑道：“可惜，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也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br/>
“此話怎講？”
“你究竟是臘月初七生的還是臘月十一生的，我不在乎。可是你敢說，你的所作所為絲毫無愧于心么？我雖然不如你漂亮、有才情，可是我心里清楚自己是個什么東西。我不以為我能成為父親的助力或是絆腳石，我也不認(rèn)為我必須犧牲自己來成全什么大義。我所做的一切，都無愧于我的本心?！苯瘌P寧靜地看向劉白玉，“現(xiàn)在，輪到我問你了，白玉妹妹。你知道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是你真的能確定那就是對的么？”
“我能確定?！眲子裢α送π乜?。
“你能確定，為了莫須有的仇恨背棄養(yǎng)育了你十年的劉家，是對的么？你能確定，你煞費(fèi)苦心地當(dāng)上了深宮里一個永遠(yuǎn)無法再見天日的妃子，這就是對的么？”
劉白玉不語了。她眼睛里閃耀著一種犀利的光芒。
“姐姐，你真是病入膏肓了?！?br/>
她收回了為金鳳舒緩呼吸的手。
“我原本還有些同情你的，現(xiàn)在不了。姐姐，你和你的父親，和你全家人，會得到報(bào)應(yīng)的。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們走著瞧?！?br/>
她的眼神在金鳳手腕上飄了一下，扯出一個并不太友善的笑：“姐姐，上回皇上拿了兩個鐲子送給我，我留了一個玉鐲。另一個木鐲，皇上見我不喜歡，便拿回去了。我原以為皇上賞給了哪個宮人，卻不料，到了你的手里?！彼钌畹仨私瘌P一眼，“好好戴著吧?！?br/>
金鳳的呼吸又沉重起來。
劉白玉站起身來，優(yōu)雅地?fù)崃藫狒W發(fā)，翩然出了房間。
皇后娘娘的寢室里再度爆發(fā)出一陣山崩地裂的劇咳。
風(fēng)月見劉白玉離開，慌忙沖了進(jìn)來，一邊為金鳳撫著胸口一邊送了一碗茶水到她嘴邊：
“娘娘，這又是怎么了？自家妹妹來探視，怎么反而咳得更厲害了？”
金鳳虛弱地喘息著，眼神卻落在劉白玉送來的八寶桂圓粥上。
“娘娘，要喝么？”風(fēng)月詢問。
金鳳搖搖頭。
“不，倒掉?！?br/>
她知道自今日起，劉白玉已經(jīng)徹徹底底地將她當(dāng)做敵人。
養(yǎng)了幾日病，宮外傳來消息，攏月王爺回來了。
金鳳捧著腦袋思索了很久，攏月王爺什么時候走的？印象中這位皇叔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說走就走說回來就回來。
段攏月云游了一圈回京城后的第一件事情必定是回王府睡上三天?？墒沁@一回，聽說金鳳病了，段攏月當(dāng)下急趕進(jìn)宮來探視金鳳。
金鳳身子略好了一些，于是穿戴妥當(dāng)在大殿中迎接段攏月。
未幾，段攏月?lián)u著扇子笑瞇瞇地走進(jìn)來：“啊喲喲，侄媳婦，好久不見?！彼呓恍?，將扇子刷地合上，朗月春風(fēng)一樣行了個優(yōu)雅的禮：“參見皇后娘娘?！?br/>
“皇叔免禮。”金鳳微笑著將他攙起來。
段攏月將一把扇子也扇得虎虎生風(fēng)：“多謝侄媳婦！”
金鳳在段攏月的扇底風(fēng)中臉色發(fā)青，她瞄了一眼殿中旺盛燃燒的火盆：“皇叔，這隆冬臘月……”
段攏月笑道：“不礙的，微臣身體極好?！?br/>
金鳳默然了。
“皇叔，您不是來探病的么？”
段攏月瞧了瞧手中的扇子，猛然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啊喲喲，是微臣失禮了。娘娘還在病中呢！該打，該打?！彼⑸茸雍掀饋?，“娘娘請恕罪?！?br/>
金鳳笑道：“不礙的。”
段攏月再看看自己的扇子，索性把扇子遞到金鳳面前：“微臣就將這扇子送給皇后娘娘作為賠禮，如何？”
“這扇子……”
“這扇子是微臣在蜀中結(jié)識的一位書畫大家所畫，畫的是千里昆侖。送給娘娘賞玩?！闭f起自己的扇子，段攏月就滔滔不絕起來。“說起那位書畫大家啊，他乃是吳道子的第十代傳人，傳說他出世的時候手里就攥著一支畫筆……”
見段攏月說得神乎其神，金鳳便展開那扇子，不過展開了一半，那巍峨山脈，蒼涼雪峰就這樣洶涌地灌進(jìn)她的眼簾。
“皇叔，您去過昆侖么？”
“自然去過！說起昆侖啊，我一年前去的時候正值大雪封山，被困在其中一座山上……”
“昆侖離京城有多遠(yuǎn)？”
“這要看怎么去了，走路的話，至少也要走上一年?！?br/>
“這么遠(yuǎn)?；适逭娴娜ミ^？”
段攏月仿佛受了極大的傷害一樣：“怎么，難道微臣還會騙你不成？”
他瞅著金鳳臉上如癡如醉的神情，笑了：“走遍名山大川，是微臣平生第一大夙愿。男兒志在四方，女兒其實(shí)也是一樣。娘娘可曾想過要去昆侖？”
“太遠(yuǎn)了……”
“遠(yuǎn)怕什么？”段攏月激昂起來，“路遠(yuǎn)方可顯一片赤誠之心?！?br/>
金鳳面有難色，道：“本宮……還是從京郊的終南山開始好了。”
“……”段攏月臉色發(fā)黑，“娘娘，您的志向就只有這么一點(diǎn)點(diǎn)么？”
金鳳聞言，沉默了一陣，道：“皇叔該知道，像本宮這樣的人，一生能夠去一次終南山，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br/>
段攏月愕然，這才想起對方的身份。他嘗試說些什么來補(bǔ)救，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半晌，他嘿嘿笑道：“侄媳婦，終南山也算是名山哪，呵呵，呵呵……”見金鳳臉上多出一絲笑意，他又道：“說起來，皇帝上元節(jié)要微服出宮去逛燈市，侄媳婦不妨一起去？”
“逛燈市？”金鳳訝異，“皇上一個人？”
“自然不是，還有云重和你家的白玉小才女?；实劢鼇硇那闊?，云重便力邀他去散散心，恰好白玉小才女也在，便約了一起去了?！?br/>
“怎么，你不知道？”段攏月挑眉，他原以為是金鳳身子不適，這才不愿出去的。
金鳳臉上有少許的黯然。
段攏月有些尷尬：“阿喲喲，微臣真是老了。你看看，連眼角的魚尾紋都出來……”他湊近金鳳：“侄媳婦，一塊兒去吧，不瞞你說，我老人家就是為了這個趕回來的。三年沒有在京城過上元節(jié)了，我老人家對京城的燈市真是十分想念呢?！?br/>
金鳳咧嘴：“好，本宮也有許多年沒去過燈市了?！?br/>
去年今日此市中
金鳳小的時候，年年都要隨永福去逛上元燈市。天子腳下的老百姓一到逢年過節(jié)就格外愛鬧騰，年年都會引進(jìn)些個偏僻的玩意兒，這年扎草人拜紫姑，那年又搭天橋走百病。有一年金鳳拜紫姑，靠在紫姑腳下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說她娘如何如何不給她買糖吃，一不小心把旁邊烤紅薯的爐子給踢翻了，紫姑燒成了黑姑。
不過，不論主打什么新鮮玩意兒，花燈始終是不變的。從正月十三到正月十七，連開五日燈市，體面人家的女兒，往常是不能出來見人的，只有在這五天才可出門觀燈。少女們換上整齊的窄袖小襦，留仙裙從腰上流下腳腕，遮住腳尖。尋一把松絲的團(tuán)扇遮了半張臉，在燈市的輝煌燈火下隱隱可見里面殷紅的一張小口彎彎如月牙兒。
猜燈謎一向是金鳳的強(qiáng)項(xiàng)，因?yàn)椴聦α藷糁i，守?cái)偟拇蠊脮暮凶永飺敢粔K碩大的龍須糖，塞在金鳳手里，足夠她舔上一個時辰。
想到那些牽著母親的手逛燈市的孩提歲月，金鳳心里似乎有濃稠的蜜汁緩緩流動。
回顧入宮這些年，并沒有什么特別不開心的事情，她卻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想必就是少了像這樣過節(jié)一般的心情吧？過去六年，一眼望過去，都是自己一個人，陀螺一樣，有人抽便轉(zhuǎn)兩轉(zhuǎn)，沒人理便躲在角落里發(fā)霉。
也忒沒意思。
金鳳決定好好過這個上元節(jié)。
正月十五，月上柳梢頭，人約在朝陽門后。
劉白玉穿著翠袖白裙，外頭套了件淺黛色的毛邊斗篷，臉上兩片晶瑩的胭脂，煞是好看，段云嶂和段云重兩兄弟盯了她一會兒，都有些發(fā)怔。
段云重?fù)现^笑：“皇叔怎么還不來？”
話音剛落，遠(yuǎn)遠(yuǎn)地便傳來個聲音：“這不是來了么?！倍螖n月一襲儒衫，玉冠束發(fā)，朗朗中年，無限風(fēng)流地飄過來了。只是旁邊跟了個小黑胖，多少有些煞風(fēng)景。
“皇嫂？”段云重愣了。
余下兩人也都臉上變色。
段云嶂看了她一會兒，輕輕道：“你怎么來了？病不是還沒好么？”
金鳳好整以暇地彎下膝蓋行了個禮，唇邊的笑容春風(fēng)一般天然：“謝皇上惦念。臣妾的身子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正想去湊一湊熱鬧?！?br/>
段云嶂有片刻的沉默。
“怎么，皇上不愿臣妾同行么？”金鳳斜著眼睛。
段云嶂道：“皇后身子方便，就一起去游玩一番吧，權(quán)當(dāng)散心?！毖粤T，他也不理旁人，轉(zhuǎn)身便朝城門外走去。劉白玉和段云重看了金鳳一眼，也都快步跟上，后頭兩個小便服的太監(jiān)并排走著，小短腿跑得飛快。
金鳳瞅著自己的裙角，似乎有些失落。
“呃，侄媳婦……”
“皇叔，我今天好看么？”金鳳突然問。
段攏月愣了一下，而后細(xì)細(xì)打量了金鳳一番，笑道：“好看，好看得很?！笨磥砑幢闶呛谂?，也是有愛美之心的。金鳳今日明顯是用心打扮過，她一身的粉藍(lán)色小碎花，白色的裙裾上繡了藍(lán)邊，簡單地梳了兩把小辮兒，中間以藍(lán)色絲線搭配。她雖然腰身圓潤，線條卻很凸出，加上這身打扮，正宗一個民間少女。可是眉宇間透著一股爽朗和通達(dá)的氣息，卻又不是民間女子能趕得上的了。
段攏月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雖然黑了些胖了些，金鳳的樣貌還算是齊整的。倘若她只是個普通的民間女子，不會有人對她的相貌如此挑剔。只是此刻他無法想象一個不是皇后的金鳳，她已經(jīng)和這后宮融為一體了，就像天生就是皇后一樣。
前兒個，太后娘娘還在段攏月面前感慨了一番歲月流逝容顏易老，大概是指望他說些好聽話來安慰一下她。只可惜太后娘娘忘了攏月王爺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小愛好，硬生生被氣了個臉紅脖子粗。不過氣則氣矣，她倒也并沒有像從前一樣拍桌子撕扇子拿物件撒氣。這些年來，太后娘娘憂心的事情少了，性子也輕快了許多，這給攏月王爺習(xí)慣性地惹惱她增加了不小的挑戰(zhàn)。
黑胖皇后帶給這皇宮的改變，似乎并不比皇宮帶給黑胖皇后的改變要少。
“我也覺得挺好看的?！苯瘌P略有些羞澀地一笑。風(fēng)月花了一個時辰，勉強(qiáng)把她凸出的小腹束起來了，對鏡一照，發(fā)覺自己褪下了那些錦衣玉服，打扮得素樸一點(diǎn)居然還是可以看的。
段攏月嘆息，這小黑胖，明明不得不處理二十七歲的婦人才需要處理的境況，卻又很努力地照著一個十七歲少女的方式讓自己快活。
全京城的人仿佛都在這個晚上涌到大街上來了，街道兩側(cè)齊整地掛著各式各樣的的花燈，燈中的燭火溫柔地炙烤著人流中每個行人的臉頰。金鳳等一群人就在這人流中慢吞吞地行進(jìn)著，橫豎是為了湊熱鬧，倒也并不著急。
段云嶂一徑地往前走，也不看別人，劉白玉也是纖纖徐行，偶爾含情脈脈瞟一眼段云嶂，并不做聲。金鳳兩只眼睛瞪得圓圓的只顧東張西望，而段攏月則握著把扇子笑呵呵地關(guān)注著眾人臉上的表情，只有段云重，瞧瞧這個，瞧瞧那個，悶得發(fā)慌。
走至街中，段云重終于忍不住了，當(dāng)街大叫一聲：“魚燈！”腳下絲毫不停便沖到西側(cè)一盞鯉魚燈下。但見那鯉魚燈紅澄澄的一團(tuán)，身子有兩尺長，魚眼睛就有一尺寬，喜慶得很。燈下墜了一張小小的紙片，段云重伸手拿到面前一看，是一張燈謎。
鯉魚燈后一個富態(tài)的婦人笑道：“這位小公子要猜燈謎么？猜中了可得小婦人自家做的花生糖一塊?！?br/>
段云重覺得有趣，便回頭招手：“大哥，過來猜燈謎！”
段云嶂走過來，瞥了一眼那鯉魚燈，笑道：“你要吃花生糖，去買就是了?！?br/>
金鳳不以為然：“買來的怎比得上贏來的好吃？燈謎的趣致就在這里了?！?br/>
段云重連忙點(diǎn)頭稱是，又道：“我們有白玉小才女在，什么燈謎不都是迎刃而解么？來來來，白玉，看看這一個該如何解?！?br/>
劉白玉被他逗得發(fā)笑，便認(rèn)真湊上去看了一眼，那紙片上寫著：幼而無父。打一食物。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劉白玉身上，但見她將細(xì)長的眉毛輕輕擰起來，若有所思，卻始終不說話。
半晌，段云嶂笑了：“你若給她一個詩謎，很快就解出來了。叫白玉去猜食物，豈不是用篆刀殺豬么？這謎不如交給黑胖，她一定解得快。”
金鳳從鼻子里哼笑兩聲，腹誹：合著我就是那殺豬刀……
段攏月在一旁挑眉道：“白玉解不了的謎，黑胖如何能解？我不信。”
段云嶂看他一眼：“您別不信，這謎還只有黑胖能解?！?br/>
段攏月咳了一聲：“皇……侄兒，可敢打賭？”
“打賭又何妨。”
“怎么個賭法？”
“隨您的意。”
金鳳嘆氣：“不就是一個燈謎么？”她刷地把那紙片從燈籠上薅下來，掃了一眼，湊過去向那富態(tài)大嬸小聲說了句什么，富態(tài)大嬸哈哈一笑：“小姑娘猜得不錯！”便從旁邊的籃子里摸了一塊紙包的花生糖，放在金鳳手里。
金鳳將那花生糖好好地收進(jìn)腰包里，轉(zhuǎn)身十分不屑地看了段云嶂和段攏月各一眼，道：“我去找找看有沒有送龍須糖的?！庇谑菑膬扇酥虚g大踏步地走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自己有些無聊。
段云嶂抹一把臉：“我看出來了，她今天就是來混吃混喝的?！彼驼f小黑胖怎么會有這么好的興致，硬要來逛燈市，感情是沖著吃食來的。
段云重哎哎叫著跟上去：“嫂子，你還沒說謎底是什么？”
金鳳摸了摸腰包，到底忍不住誘惑，于是將那花生糖拿出來掰了小半邊，放進(jìn)嘴里，又將剩下的包好放回去。見段云重如此問，她囫圇著答了一句：“瓜子?！?br/>
“瓜子？”三個姓段的男人都張著嘴：“為什么是瓜子？”
身后劉白玉幽幽道：“幼而無父，是為孤。孤字拆開，便是瓜子二字。”
金鳳口里卡著花生糖，便攤了攤手以示贊同，轉(zhuǎn)身去猜別家燈謎去了，不一會兒便斬獲了杏仁糕兩塊，牙糖一塊。段攏月和段云重見狀，自然都緊跟在她身后。
段云嶂心里覺得好笑，又有些無奈，搖頭笑了一下，便要跟上去，卻發(fā)覺自己的袖緣被輕輕牽住。
驀然處燈火闌珊
段云嶂低頭，發(fā)覺自己的袖緣被一只白玉柔荑牽住。他怔然抬頭，正看見劉白玉楚楚可憐的花容。
“皇上……”劉白玉紅唇微啟，欲說什么。
段云嶂心中一動，連忙道：“在此處不可如此喚我。你若愿意，可以喚我一聲‘云嶂哥哥’?！?br/>
“是。云嶂哥哥?！眲子窀屑さ匾恍Γ鞍子穹讲乓娫吕蠌R前有人在賣字畫，想去看一看。云嶂哥哥可否陪白玉一道去？”
段云嶂看了看前方，黑胖和他的一叔一弟已經(jīng)在人群中消失不見了。他略有些悵然，面上依然笑道：“好。”
劉白玉將手縮回毛邊斗篷里，低著頭轉(zhuǎn)身朝月老廟走去，段云嶂走在她身邊，偶爾為她阻擋一下行人的碰撞，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滋味。兩個小太監(jiān)跟在身后，自然是默默隨行。
周圍人生嘈雜，兩人卻都一聲不吭。劉白玉只覺得世上仿佛只剩下自己和段云嶂兩個人，心中欣喜不自勝。二人在宮中雖然也常常兩兩相對，卻從未有過像此刻這樣的情境，沉默中蘊(yùn)含著濃情蜜意，仿佛有什么東西蓄勢待發(fā)。
“云嶂哥哥，你……是不是討厭白玉？”劉白玉驀然淡淡地說了一句。
段云嶂有些吃驚：“何出此言？”
“云嶂哥哥走到這一步，已經(jīng)和威國公勢如水火了。白玉是威國公的侄女，云嶂哥哥怎會不討厭？”
“……此言差矣?！倍卧漆钟行╊^痛，“你和威國公那一家子是不同的，我看得清楚。何況威國公對你也并不友善?！?br/>
“那么云嶂哥哥并不討厭白玉了？”
“不討厭?！?br/>
“那么云嶂哥哥為何要答應(yīng)金鳳姐姐，永不立白玉為妃？”
段云嶂一呆，復(fù)而苦笑。劉白玉這招以退為進(jìn)，用得真是妙極。
“白玉，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彼贸鍪纸?jīng)典的男人糊弄女人的一招。
然而劉白玉卻不是普通的女人：“不是白玉不懂，是你不肯說。云嶂哥哥，其實(shí)你不說白玉也知道，是金鳳姐姐以死相逼，你才不得不答應(yīng)的，是不是？”
“……哈？”段云嶂的腳步頓住，神情與金鳳初聽到此話時如出一轍?！斑@是誰在胡說八道？”
“難道不是？”
“此事和黑胖無關(guān)?！?br/>
劉白玉開始有些激動：“怎么會無關(guān)？如果不是她脅迫你，還會有誰如此大膽？白玉真的不明白，你為什么總是千方百計(jì)袒護(hù)她呢？聽說她還曾把你推進(jìn)太液池，你卻絲毫沒有怪罪……”
“不要再說了?！倍卧漆掷潇o地制止她?！鞍子瘢@里面的事情，你不會明白的。所以，不要再問了?！边@一次實(shí)在不是敷衍，段云嶂深信，他就算把心挖給劉白玉看，劉白玉也不會明白。
劉白玉有些發(fā)怔，她還沒見過段云嶂如此嚴(yán)肅的神情。她臉上帶著些哀容：“是，白玉不明白?？墒前子裼X得，你在金鳳姐姐面前實(shí)在是太委曲求全了！這樣下去，總有一日白玉會被驅(qū)逐出宮的！”
段云嶂默然。他在金鳳面前委曲求全？他反而覺得小黑胖在他面前比較委曲求全。再說，劉白玉是借著金鳳才能夠入宮居住，就算金鳳改了主意，不愿讓劉白玉再住下去，也是金鳳的事情，不能算是驅(qū)逐劉白玉出宮吧？
他有些痛苦地扶額，女人，真是讓人搞不懂。
最終，他十分謹(jǐn)慎地對劉白玉道：“白玉，你似乎對黑胖有些成見。這樣不好?！?br/>
劉白玉倒退了兩步：“那么，云嶂哥哥心里也甘愿，永不納白玉為妃么？”
“這……”段云嶂面有難色。他對劉白玉的確是喜歡的，她的美麗和才情都讓他頗為欣賞，可是兒女私情畢竟是小事，和家國大事相比，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何況他和劉白玉之間向來是發(fā)乎情止乎禮，從未有過逾矩之舉。
“白玉，世間男子千千萬，將來你看上哪一個，云嶂哥哥親自為你賜婚，你看如何？”
劉白玉顫抖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一番情意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個結(jié)果。她原本期待段云嶂能與她互訴衷腸。就算他短期內(nèi)懾于威國公的勢力，無法迎娶她，起碼也會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讓她等他，終有一日他會以皇后之禮迎她入宮。
她倏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段云嶂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帝王，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和他的江山，而她，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觀賞品。
她想，段云嶂根本不可能愛上任何一個女子。
她心中美好的憧憬在他表面溫情實(shí)則冷漠的話語中支離破碎。
劉白玉傷痛地看著段云嶂，直到她覺得她無法再看下去。她需要獨(dú)處，需要一個地方來撫平自己內(nèi)心的痛楚。
于是她轉(zhuǎn)身，朝人流中跑去，淺黛色的斗篷在她身后飄揚(yáng)，如一片風(fēng)中哭泣的葉子。
不消段云嶂下令，隨行的內(nèi)侍之一就跟了上去，保護(hù)劉白玉的安全。段云嶂見有人跟隨，心中略定。
他在心中嘆氣，莫非自己真是個不解風(fēng)情的人？
也許他應(yīng)該追上去攔住她，為她擦干頰上淚痕，軟語溫存，再說幾句笑話哄得她露出笑容?？墒撬粫@么做，也不能這么做。話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原本就不屬于他。
前頭便是月老廟。
這里是燈市街的盡頭，廟前有一片不小的空地，空地后長著一株古樹，并不高，樹干卻很粗，要三個人合抱才能繞樹干一圈。一對一對的青年男女在樹下你儂我儂，有些做著紅色的相思墜，寫了對方的名字往樹上拋，有些則圍在月老廟前等著入內(nèi)燒香還愿。樹下圍了一圈小攤子，都是些裝神弄鬼的老人家為姑娘們算姻緣的。
段云嶂來到樹下，往周圍徐徐環(huán)視了一圈，只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極為陶醉的情意，那樣投入，那樣真實(shí)。他驀地長嘆了一口氣，寡人寡人，當(dāng)真是孤家寡人啊。
這樣尋常人家的兒女情長，他從來不敢想，也沒有心思想。他每日每夜心中所想的，是如何讓災(zāi)民吃上救濟(jì)糧，如何讓黃河今年不決堤，還有最重要的——如何才能扳倒威國公劉歇。
如此說來，皇帝這份工作，雖然錦衣玉食，卻也當(dāng)真苦不堪言。
想到這里他微微一笑，知道如果這樣的心思教小黑胖知道了，一定會嘲笑他。小黑胖會說，尋常百姓家有青椒炒臘肉吃就已經(jīng)很滿足了！
正當(dāng)他魂游天外之時，一旁樹下最冷清的小攤后的小老頭兒出聲喚住了他：
“少年人，上元節(jié)還孤身一人，好不寂寞呀！”小老頭兒須發(fā)灰白，帶了個一個方方的高帽，仙風(fēng)道骨。小攤旁邊掛了個布幡，上寫著：“懲前毖后”。
段云嶂看了一眼那布幡：“老人家，你知道‘懲前毖后’是什么意思么？”
小老頭兒深思地道：“總是好話?！?br/>
段云嶂忍俊不禁，倒也不去糾正他了。
小老頭兒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拿眼角的余光高深莫測地瞟著段云嶂：“少年人，可要算上一卦？”
段云嶂心知這老頭兒生意冷清腆著臉拉客，只道：“不必了?！?br/>
小老頭兒騰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段云嶂一只手：“少年人，算一卦吧，我老人家的卦，不準(zhǔn)不要錢?！?br/>
隨行的內(nèi)侍見狀要上來把他扒開，段云嶂舉手喝止，想了想，道：“也好。老人家，那你就為我算上一卦吧。你算算，我現(xiàn)在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小老頭兒閉上眼睛，拈著胡須沉思了一會兒，口中嘰嘰咕咕念叨著什么東西，半晌才睜開眼睛，篤定地道：“你在找人?！?br/>
段云嶂失笑，他方才東張西望地找尋金鳳等人和劉白玉的身影，自然是在找人了。
“我在找誰？”
小老頭兒又裝模作樣地掐指算了一下，然后言之鑿鑿地轉(zhuǎn)著食指：“命、定、佳、人?！?br/>
“哦？那么如何才能找到我的命定佳人呢？”
小老頭兒像偷吃魚的貓兒一樣翹著胡須笑了：“來來來，少年人，我來告訴你我祖?zhèn)鞯拿胤??！?br/>
“祖?zhèn)髅胤?？?br/>
小老頭兒神秘兮兮地點(diǎn)頭：“我這里有一首口訣，你站在這樹下，閉上眼睛將這口訣默念一遍，再轉(zhuǎn)上三圈，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的命定佳人。”
“是什么樣的口訣？”段云嶂被他勾起了一絲興趣，干脆地放了一兩銀子在他面前。
見了銀子，小老頭兒的動作當(dāng)下提速，再不多言，拎起毛筆在紙上嘩嘩地寫了幾句，恭恭敬敬地交給段云嶂，不忘補(bǔ)上一句：“此口訣有神靈庇佑，拿回家去貼在門上，還可保家宅安康?！?br/>
段云嶂險些跌倒。
他細(xì)細(xì)去看那紙上的字句，居然是一首熟知的《青玉案》。
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對著紙張，段云嶂發(fā)起呆來，小老頭兒戳了他一下：“還不去試試？”
段云嶂無語，于是默默地把紙張揣起來，站在樹下閉著眼睛轉(zhuǎn)起了圈兒，口中念念有詞。他覺得，自己實(shí)在是有點(diǎn)犯傻。
轉(zhuǎn)了三圈，他忽然心里一跳。萬一他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是這神棍老頭兒，這可怎生是好？
心里默默祈禱了一番，心道睜眼后第一個看到的是誰都好，千萬不要是這老頭兒，不然他只怕是要吐血。
正凝神苦思，口中卻忽然被塞了個東西，舔了一下，口水直流。
段云嶂一愣，下意識地張開眼睛。
便見著一個穿藍(lán)色碎花衣裙，扎兩把辮子的小黑胖口里叼著半顆糖葫蘆，邀功一樣看著他，眼珠明亮如一雙夜明珠，眼角彎彎像翹翹的月牙尖兒。黑紅的臉頰圓嘟嘟的，像是誘人去捏一樣。
段云嶂莫名地失了神。
小黑胖“哈”的一笑，從背后抽出五根糖葫蘆，舉在他面前。五根糖葫蘆握在一只小短手里，蔚為壯觀。
段云嶂卻沒有被那糖葫蘆陣給震懾到，他仍舊呆呆地望著金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谥械谋侨芑?，山楂的清香直沁入心肺，或酸，或甜，便似青澀的情思。
良久，他清了清干澀的喉嚨，欲說些什么。
“黑胖？”
“嗯？”金鳳滿足地捧著糖葫蘆，挑眉看他。
“黑胖?！彼俚?。
金鳳咬下一顆山楂?！笆裁矗俊?br/>
“黑胖……”
他卻忽然不知道要說什么了。
胸口漲得發(fā)疼。市井中的喧囂如生命的本源動力在他四周起伏流動，只有眼前的女子在這喧囂中靜靜站立，娓娓淺笑，始終如一。
她喜歡吃糖葫蘆，那就買給她吃，喜歡話本，那就找給她看。她笑的時候他便愉悅快活，她哭的時候他仿佛心臟被酸橘浸泡。如果時間能這樣在注視中流過，該有多好。外頭的世界如何，并不重要。
他輕輕地握住她抓著糖葫蘆的手，內(nèi)心里一股難以抑制的愉悅便要化作語言沖將出來。
“黑胖，你……”
“公子！公子！”
遠(yuǎn)處有人奔跑過來，身形十分眼熟，跑進(jìn)一看，竟是本應(yīng)留守宮內(nèi)的小孫子公公。
“公子！”小孫子見到他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沖到面前，按著膝蓋喘得直不起腰來。
“何事？”段云嶂蹙眉。
小孫子湊近：“呂大尚書在天牢中自盡了?！?br/>
“什么？”一眾人等都大驚失色。
段云嶂呆住了，原本幽暗如潭的眼眸里漸漸呈現(xiàn)出死水一樣的顏色。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外頭的世界如何，怎么會不重要。
寡人終究是寡人
上元佳節(jié)，前吏部尚書、罪臣呂同良于獄中撞墻自盡。
然而錚錚鐵骨的呂大尚書終究沒有死成。
因掌獄使及時發(fā)現(xiàn)并延醫(yī)診治，呂大尚書性命是保住了，只是撞壞了腦殼，成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廢人。
周大才子得知消息，當(dāng)場暈厥?；实郾菹掠H往牢獄中探看，呂大尚書于泥地上盤膝而坐，抱著皇帝陛下的龍足便啃了一口。
皇帝陛下當(dāng)場驚得面無人色。
呂大尚書是真瘋了。
皇后娘娘隨后向皇帝陛下求情，懇請釋放呂大尚書出獄，以彰陛下悲天憫人之心。皇帝陛下對呂大尚書所犯重罪仍未釋懷，堅(jiān)持不肯，皇后娘娘再三懇求，皇帝陛下終于松口，下旨將已瘋癲的呂犯釋放出獄，由太傅周大才子監(jiān)管看護(hù)，不得私縱。
對于此事，威國公那邊，始終沒有動靜。想來一個瘋子，對威國公也沒有什么威脅。
不過獄中被呂大尚書啃了那一口，皇帝陛下心中存了陰影，始終無法釋懷。
段云嶂跪在熙羅殿中，脊背卻硬直如鋼。
“母后，皇兒不納妃?！彼f。
“你……你說什么？”太后娘娘無法置信地顫聲道，膝上各家王公貴胄家千金的畫像掉落下來，骨骨碌碌地滾了一階。
“皇兒說，不納妃?！倍卧漆趾V定地道。
“皇兒啊……”太后娘娘有些承受不住地癱倒在椅上，“你知道你在說什么么？”
“皇兒知道。”
“白玉那丫頭的確是萬里挑一的人品，可是……天下也不是只有她一個女子。依母后看，這些畫像里許多姑娘都不比白玉差，譬如這個張侍郎的女兒……”太后娘娘有些慌亂，“早知道，母后就不該讓白玉那丫頭進(jìn)宮，竟然會害得你如此……”
“母后，皇兒并不是為了白玉才作此決定?！倍卧漆痔ь^，筆直的濃眉下一雙堅(jiān)毅的眼睛。
“那你是為了什么？”太后娘娘不解，“納妃一事是咱們好不容易才從威國公那里爭取來的。何況你一日不立儲君，難保威國公他不會生出什么非分之想……”
“母后！”段云嶂仿佛一夜之間成長了許多，“皇兒對自己立下了誓言，劉歇一日不倒，皇兒便一日不納妃！”
太后懵了。
“可是……”
“偌大一個王朝，連一個忠臣的名節(jié)都保不住，皇兒這個皇帝還用什么用！”
“……”
“母后，可愿意相信皇兒？八年之內(nèi)，皇兒必定將大權(quán)從劉歇手中奪回，江山還會是我段家的江山！”
太后驚疑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仿佛不認(rèn)識他了一樣。
“可是儲君……”
“母后是覺得皇兒會早死么？”段云嶂臉上現(xiàn)出冰冷的笑容，“母后放心，皇兒一定會比劉歇活得更久。”
太后娘娘靜默了。
“你……真的有這份自信？”
“皇兒若沒有自信，天下還有誰有自信？”段云嶂站起身來，輪廓分明的臉上是男性特有的高傲和野心。
太后娘娘努力維持著正常的表情，雙手卻握緊了膝上的布料。她仿佛在兒子身上看到了他的父親，那個豪情萬丈的一代英主，那個刀兵戎馬和權(quán)謀爭斗中殺出一條血路的鐵血君王。
可是那個鐵血君王，在對待她的時候，始終是存著一份柔情的。不知道自己兒子心中，是否也存著同樣的一份柔情。
他只有十八歲啊。
太后娘娘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如果她不相信自己的兒子，還能相信誰呢？
“母后信你?！碧竽锬餃厝岬匦α耍皬慕褚院?，你就是大人了，一切事情都要自己來處理。朝堂上母后不會再垂簾聽政，后宮里的事情，母后也能夠放心交給皇后打理了?！碧竽锬锷钌畹乜催M(jìn)自己兒子的眼睛里。
“兒子，你的父皇在天上看著你?！?br/>
三月，太后娘娘頒下懿旨，不再垂簾聽政。
八月，皇帝陛下圣旨加封威國公為一等公、天下大將軍。另封威國公長子劉萼為武威將軍，次子劉藤為驃騎車尉。威國公大夫人謝氏為一品誥命夫人，其他六位夫人也分別有封號誥命。
第二年開春，朝中破格提拔了許多兩年前恩科中榜的進(jìn)士，其中魚長崖任戶部郎中，肅敬唐任監(jiān)察御史，最受榮寵的是威國公一派的柴鐵舟，榮升吏部侍郎。
威國公一門榮華，滿朝故舊門生，風(fēng)頭甚至蓋過了皇室。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劉皇后始終未蒙圣上恩寵生得一兒半女，帝后之間的感情，似乎越發(fā)疏淡了。
段云嶂即位的第十二年，威國公的權(quán)勢達(dá)到頂峰。
而頂峰，往往意味著衰敗的開端。
正是暮春之際，皇后娘娘主事，御花園迎來了一次大的整修。太液池邊圍了些木柵欄，以免宮人失足跌入，花園里多修了兩處亭子，又辟了一個可以給皇室成員務(wù)農(nóng)的菜園。
皇后娘娘特地請?zhí)抵艽蟛抛訛樾滦薜膬勺ぷ宇}名，周大才子大筆一揮，題了“椒山”，“黍微”四字。
此刻皇后娘娘與周大才子面對面坐在新建的亭中，一點(diǎn)暑氣，兩片清風(fēng)，三杯四盞淡酒，五六盤碟，好不愜意。
“周老師，”皇后娘娘將視線從波光粼粼的太液池上收回，“呂大尚書最近可好？”
周大才子垂首：“娘娘又忘了，他已經(jīng)不是尚書了?！?br/>
金鳳沒有絲毫糾正之意地道：“他還好么？”
“還好，如今胃口好多了，也不再動不動就撞墻了。”
金鳳咧嘴笑：“本宮早說過，撞墻都是撞給別人看的。”
周大才子瞄著周圍沒有閑人，風(fēng)月又在皇后娘娘背后靠著柱子打盹，便小聲道：“微臣一直想問娘娘，當(dāng)初是如何說服從瑞的？”讓鐵骨錚錚的呂大尚書為了一己的安危裝瘋，這可不是尋常人能夠做到的。當(dāng)初他不過是稍稍向呂大尚書提了一下，呂大尚書就三天沒跟他說話。
金鳳但笑不語。
周大才子等得痛苦之極，無奈笑道：“娘娘這吊人胃口的愛好和符大丞相還真有幾分類似?！?br/>
金鳳挑眉：“怎么敢跟符大丞相相比?！?br/>
“娘娘，真的不打算告訴微臣么？”
金鳳的視線再度飄到太液池上，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陽光里閃爍：“本宮不過是從抄家所得中弄出了呂氏先祖共一百二十三尊牌位，然后對呂大尚書說，他要是想留著條命，看到本宮倒霉的樣子，就乖乖按照本宮說的做，要是不肯，本宮就把這些牌位通通丟到宜春院里去，每個姑娘分一個，夜夜抱著睡?！?br/>
“……娘娘，圣明?！敝艽蟛抛诱嫘膶?shí)意地稱贊。
金鳳靜靜地望著池上水波，沒有再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問：“周老師，你那幾位門生，似乎都混得不錯啊?！?br/>
周大才子嘆氣：“是啊，江山代有才人出，像微臣等，都老了，派不上什么用場?！?br/>
“周老師不過四十，哪里老了。”
“和這些年輕人一比，就比老了?！敝艽蟛抛有Φ溃斑€是皇上會用人，連柴鐵舟那狂妄的后生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蓖Ａ艘煌?，“至于魚長崖，今日微臣進(jìn)宮他原本是想隨行的，不過戶部臨時有要事，所以未能成行。”
見金鳳神情未動，他又道：“聽說娘娘和德勉是幼年舊識？”
金鳳道：“這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倒是傳得快。什么舊識，小時候見過一兩次，哪里還記得清。周老師，見到魚侍郎不妨勸他幾句，做好自己的事情，別總想著進(jìn)宮?！?br/>
周大才子點(diǎn)頭，半晌，慨然道：“娘娘實(shí)在是聰慧。若是能把這份聰慧用在皇上身上，萬千寵愛集于一身未必是難事。”
金鳳聞言大笑：“老師抬舉本宮了。皇上喜歡誰不喜歡誰，哪里是他人能夠左右的?！?br/>
“可是劉家那位白玉小才女，似乎就做得極好?！?br/>
金鳳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老師可記得你從前說過，人人都有一顆本心？”
“微臣記得?！?br/>
“本宮的本心，就是好好盡自己的職責(zé)，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但求無愧于心。皇上喜歡我自然好，若是不喜歡我，我總不能為了去博他的喜歡不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你看今日陽光和暖，夏花初綻，多么好的日子?！?br/>
周大才子撫著頜上新蓄的短髯，笑了。
黑胖皇后在深宮之中，悠然自得地過著自己的好日子，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是三年。
西粵國的審美觀
當(dāng)今圣上在位的第十六年，西粵女國派使團(tuán)來朝，進(jìn)獻(xiàn)牦牛二十頭，山藥十車，美人三名。
西粵女國地處中土之西，地形以山丘為主，交通不便，加之國小勢薄，只能仰仗與中土交易納貢換取些利益。女國顧名思義，乃女尊男卑之國，男子在西粵女國地位與奴仆無異。而周邊略大些的鄰國名叫犬釋的，乃是與中土一樣的男尊女卑之國，對女子如對豬狗，自然容忍不了西粵這樣倒轉(zhuǎn)陰陽之舉，曾多次舉兵入侵西粵。西粵的女人們靠著易守難攻的地勢、精良的制毒之術(shù)以及□的大腿，抗擊犬釋，屢戰(zhàn)屢勝。
中土天朝，向來對化外文明極為寬容，對西粵女國特殊的風(fēng)俗也十分尊重，多次助西粵擊敗犬釋。而西粵女國對中土風(fēng)物也極為仰慕，每隔個一兩年便要派使團(tuán)來進(jìn)貢。西粵進(jìn)貢之物多數(shù)是本地的土特產(chǎn)，換回去的卻是極為貴重的茶瓷布匹，天朝寬厚，也從來不與她們一般見識。
這年西粵照例派了一群做官的老女人，帶著幾頭野物和幾輛小破車進(jìn)了天朝京城，進(jìn)貢的貢品名單上卻多了一項(xiàng)從前從未有過的東西：
人。
女人。
西粵從前不進(jìn)貢男人，是因?yàn)樗齻冇X得男人不值錢，拿不出手?？墒桥鸬奈骰泤s將女子當(dāng)做貨物進(jìn)貢到天朝來，實(shí)在是十分大膽。
西粵女國使團(tuán)為首的是一名姓朱的中年女官，身形纖細(xì)嬌小，自乾羅殿門一直走到御座之前，卻氣度十足。
皇帝陛下和眾大臣也不是第一次見這位朱女官，彼此例行公事地表了一番安撫敬畏，便將自家的寶貝單子列出來向?qū)Ψ揭獌r。
“朱大人，聽說你們這次來帶了三位美人？不知是何用意？”禮部尚書大人找了個空，問出了這個滿朝文武皆十分好奇的問題。
朱女官身量小，聲音卻粗獷得很，呵呵笑道：“這正是本使要稟告皇上的。”她向皇帝陛下恭敬地行了一個天朝的叩拜之禮，“天朝皇上，我西粵女王今年四十，有男妃二十七名，聽聞您至今只有一位妻子，震驚之余更深深地為您感到難過。我王認(rèn)為，這自然是天朝女子相貌不足的原因，便在我國中挑選了三名頂級的美人，以供皇上您挑選?！?br/>
滿朝文武靜默了片刻，終究還是禮部尚書大人再替大家問了一句：“朱大人該知道我天朝男尊女卑乃是常例，你們的女子來到天朝……”
“大人大可放心，這幾位女子都是心甘情愿放棄我國中貴戚之地位，只為來服侍天朝皇上的?！?br/>
朱女官說得誠懇，大殿上的男人們都頗有些心動。從來都是西粵派使團(tuán)來朝，天朝少有人去過西粵，故而西粵在天朝男人的心目中是一個全是女人的奇異國度，是一個花紅柳綠的溫柔鄉(xiāng)。這些年來常來常往的朱女官，雖然年華日漸老去，卻仍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雪膚紅唇，星眸竹腰，想必西粵國中挑選出來的美人更是不同凡響。
禮部尚書大人瞅了瞅百官期盼的眼神，在心里深深嘆了一口氣，便命人傳詔三位美人上殿。
殿門口的司禮太監(jiān)扯著嗓子叫喚起來：“宣西粵女國三位美人覲見！”
眾大臣于是拉長了脖子，從御座上看下來，倒是十分整齊。
“美人覲見”的余音尤繞，大殿中的日光便被遮去了半邊，眾人瞪著殿門口，只見并排站了三位籠著輕紗，梳著云髻的姑娘，個個都是膚黑眉粗，虎背熊腰，殿門瞬間有了些水泄不通的意思。
遠(yuǎn)處傳來仙鶴鳴叫，殿中無人私語，寂如永夜。
仿佛過了一個春秋，禮部尚書懷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心情顫聲問道：“這……就是你們西粵進(jìn)貢的美人？”
朱女官的櫻桃小嘴微妙地挑起來：“皇上，眾位大人，看我西粵女子與天朝女子比，如何？”
禮部尚書終于忍無可忍：“朱大人，既然是美人，起碼也應(yīng)該是您這個樣子的吧？”
眾位大臣紛紛點(diǎn)頭，臉上都現(xiàn)出憤怒的神色。
朱女官受了驚嚇一般捂住小嘴：“大人您這是在諷刺本使么？本使雖然相貌丑陋，可也是堂堂國使！”
眾大臣面面相覷。
“這三位美人都是來自我們西粵最著名的美人村，那里的女子個個膚色如漆，體型圓潤，國色天香。她們的胸脯就像山中的蜜桃，她們的眼珠像葡萄美酒的光澤?！?br/>
說起自己國家的美人，朱女官侃侃而談，而殿中眾天朝男子都不知說什么才好。朱女官神情認(rèn)真，似乎打心眼兒里認(rèn)為，必須要長得像這三位“美人”一樣，才算是美人。
阿彌陀佛，西粵國真是一個奇特的地方。
大臣們紛紛將同情的眼光投向皇帝陛下：這樣的美人，您收是不收？
龍椅上端坐的皇帝陛下一直沉靜以對，就連那三位“美人”的入場也沒有讓他的神情改變幾分。他沉思一陣，忽然道：“那個村子，莫非是叫做永福村？”
眾人訝然。
朱女官也有些意外：“回皇上，那村子叫做靠山村……”
皇帝陛下于是吁出一口氣，口中喃喃念叨了一句什么。只有立在他身邊的小孫子公公隱約聽到，皇帝陛下說的是：
“就知道她是在扯淡……”
朱女官聽不到皇帝陛下的自言自語，問道：“皇上，這三位美人，皇上打算如何安置？”
眾大臣伸直了脖子，去瞧皇帝陛下此刻的神情。
只見年輕的皇帝陛下泰然地勾了勾唇角，道：“這幾位美人，朱大人還是帶回西粵去吧?！?br/>
朱女官變了顏色。
“告訴你們的女王，你們送來的這些美人，沒有一個比得上朕宮里的那一位?！?br/>
“誰？”朱女官失聲問道。據(jù)她所知，天朝皇上只有一個老婆，根本就沒有納妃啊。
皇帝陛下再笑：“正是朕的皇后娘娘。”
殿中眾人都在心里長長地哦了一聲。
香羅殿中，正在訓(xùn)示下頭女官的皇后娘娘，驀地打了個噴嚏。
后宮里哪有不透風(fēng)的墻。不過半日，朝堂上發(fā)生的事情便被捅到了后宮皇后娘娘面前。
金鳳正在熙羅殿里頭陪太后娘娘和徐太妃說話，說到一半，風(fēng)月急火火地上來，將此等開天辟地難得一見的奇聞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
金鳳訝然地捧著一個茶盅，只見到太后娘娘和徐太妃的眼睛里慢慢放出光芒。好不容易等到風(fēng)月說完，徐太妃便扯著太后娘娘的袖子興奮地朝金鳳看過來：“皇后啊，照這么說，莫非你是西粵國的后人？”
太后娘娘嗔怪地看了徐太妃一眼，臉上卻也現(xiàn)出好奇的紅暈。
金鳳愕然，半晌不動聲色地將手中茶盅放下。
“臣妾是在京城出生的?！?br/>
“這樣啊……”太后娘娘和徐太妃互看一眼，有些失望。
“千真萬確?！苯瘌P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在心里記下，下回出宮見到親娘一定要問一問，她是不是從西粵逃出來的落難佳人……
太后想了一會兒，對風(fēng)月的話還是存著一絲疑慮：“皇上真的當(dāng)著滿朝文武的面說，西粵進(jìn)獻(xiàn)的美人都比不上皇后？”
風(fēng)月點(diǎn)頭。
“那么皇上確鑿是把那三個美人給送走了吧？”
“是?！?br/>
太后娘娘心有余悸。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一宮不容倆黑胖。倘若真的讓西粵來的那三個黑胖美人進(jìn)了宮，那還得了？
“可是西粵的那位使臣似乎十分不滿呢，還揚(yáng)言要帶那幾位美人進(jìn)宮親眼見見皇后娘娘?！?br/>
“呃？”原本沉靜的金鳳一驚。
“皇上答應(yīng)了？”她臉色微苦。
“這……就不知道了。乾羅殿那邊還未傳出消息來?！?br/>
徐太妃搖著把貴妃團(tuán)扇笑道：“以皇后的容貌，難道還怕她們不成？別說三個美人，就算是十個也不在話下?！?br/>
金鳳覷一眼徐太妃幸災(zāi)樂禍的神情，慢慢道：“臣妾乃是后宮之首，一國之母，本應(yīng)以德服人，以端莊治下，和幾個普通女子在容貌上爭勝負(fù)，未免失之輕佻?！?br/>
太后娘娘聞言倒并不太驚訝：“皇后說的有理。哀家想，皇上也絕不會答應(yīng)這等無理請求?！?br/>
金鳳笑著站起身來，分別給太后娘娘和徐太妃行了個禮，便告退了。
徐太妃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待金鳳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便嗖地站起來：“太后，您看，我才說了幾句，她就說了這么多來頂嘴。她何嘗把你我放在眼里？”
太后娘娘垂眸看著案上金鳳送來的東西，并沒有立刻回答她。
太后娘娘喜甜，卻怕膩，金鳳便讓御膳房專學(xué)了些嶺南的點(diǎn)心，清甜入口。太后娘娘近來讀《楞嚴(yán)經(jīng)》，金鳳便命人專程去京郊洪門寺求了住持大師手抄的本子。
太后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十年了，你還當(dāng)她是初入宮時那個無知的丫頭么？她不愿做的事情，總能找出理由來，誰又能勉強(qiáng)得了她？”宮里頭各位娘娘公主的衣食喜好，皇后娘娘總能拿捏的十分到位，乾羅殿發(fā)生的事，片刻就能傳到皇后娘娘面前。她已經(jīng)不是十年前那個任人嘲諷的小黑胖了。
徐太妃有些驚訝：“那太后就任由她騎在我們頭上么？”
太后娘娘悵然：“三年前，哀家就把這些都看淡了?！彼槠鹨恍∑破猓旁谧炖飮L了一下，笑道：“皇后對于吃食的品味，始終是不錯的。哀家把這后宮交給她，十分地放心?！?br/>
老樹風(fēng)流又逢春
御花園中開了一朵花。
御花園里花卉眾多，排滿了各個時令，開花倒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這一朵卻不是普通的花，這是一朵綠豆花，并且是云巖公主親手播種照料的綠豆苗開出來的花。
皇后娘娘三年前在御花園里辟的一個小園子，里頭不種花草，只種莊稼。皇宮里頭每一位公主娘娘都在這小園子里頭圈了一小片地，種的有苞谷、小麥、白菜等等，全憑自選。就連太后娘娘也十分好興致地在園子里種了一棵紅臉高粱。
云巖公主今年芳齡一十六歲，母妃早逝，是太后娘娘撫養(yǎng)長大的，因此也是段云嶂最疼愛的妹妹之一。一個月前，云巖嫁給了凌大將軍的長子，在宮外起了一座公主府。如今小兩口正是甜甜蜜蜜如膠似漆的時候，云巖公主卻扔下新婚夫婿，為了一朵綠豆花跑回宮來。
一大早，云巖公主便沖進(jìn)香羅殿，把金鳳從床上挖起來，一路扯到御花園，蹲在泥土上等綠豆開花。金鳳又困又餓，心里思念著她的青椒炒臘肉，卻又架不住云巖公主的熱情。兩人在晨光中撅著屁股等了好久，腰酸背疼，只好命人拿了兩個小木凳來坐下。
金鳳悄悄向風(fēng)月道：“去叫御膳房弄些早膳送過來，公主也還沒用過膳呢?！?br/>
風(fēng)月低頭應(yīng)下，正要離開，卻聽到云巖公主大叫起來：“皇嫂，開花了！開花了！”
金鳳嘆氣：“你從寅時等到日上三竿，就是個鐵樹也該開花了?！?br/>
云巖全然聽不出她話中的牢騷，一個勁地驚喜道：“皇嫂，好漂亮！”
“你皇嫂我自然是漂亮的?！?br/>
“皇嫂！”云巖轉(zhuǎn)身猛扯她的袖子，“我是說這花！你看，它的花瓣多嫩呀。”
金鳳默默地掃了一眼那可憐兮兮的綠豆花。標(biāo)準(zhǔn)的四片花瓣，一片比一片大，最大的那一片托在花下，像一片嫩葉，最小的兩片則怯生生團(tuán)在花心，面黃肌瘦。
她終究不忍拂了云巖的興致，便道：“這只是第一朵，又沒有盛開。再過幾日，這一棵綠豆能開十幾朵花呢。再等到秋天，結(jié)出來的豆莢里面就都是綠瑩瑩的豆子了?！?br/>
“皇嫂，這事別告訴凌霄，等秋天到了，我?guī)M(jìn)宮來喝綠豆湯！”
金鳳笑：“你家凌霄大小是個將軍，哪里會關(guān)心幾顆綠豆？”
“這是我親手種的，當(dāng)然意義非凡！他要是敢看不起，我……”云巖咬牙切齒地?fù)]了揮粉拳，“我就打得他滿地找牙！”
“……”金鳳在心中沉痛地表示了一下對凌小將軍的同情。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感慨，小公主長大了，都學(xué)會河?xùn)|獅吼了。
看云巖眉眼里全是嬌嗔喜悅，想必那舞槍弄棒的凌小將軍對她極好。
唉，這才是夫妻應(yīng)該有的樣子吧。
“云巖，你一直蹲在這里等也沒有用，不如等過幾天綠豆花全開了，皇嫂再派人通知你進(jìn)宮？”
云巖戀戀不舍地看了那綠豆花一眼，道：“好。”
“你也別在宮里住太久了。總是讓凌霄獨(dú)守空房，萬一他舞著大刀打進(jìn)宮來，還真沒有一個侍衛(wèi)能攔得住他。”
云巖臉上又飄上兩片紅暈。
眼瞅著風(fēng)月托著個托盤快步走過來，金鳳便無心再去捉弄云巖了。掀開保溫的瓷頂，白嫩的臘肉小包子?jì)汕蔚爻霈F(xiàn)在眼前。
云巖仿佛想起了什么事，又一驚一乍地叫了起來：“皇嫂，云巖還有件事情要拜托你呢?！?br/>
金鳳訕訕地收回摸向小包子的手：“什么事？”
“白玉姐姐新作的《漪瀾詩集》在宮外風(fēng)靡一時，一書難求。我前日硬是讓凌霄去給我弄了一本，正想讓白玉姐姐給題個字呢?！痹茙r大大的眼睛一個勁兒地忽閃。
“你怎么不自己去香羅殿找她呢？”金鳳問道。
云巖面現(xiàn)難色：“皇嫂，你不是不知道，白玉姐姐那個人有點(diǎn)……怎么說呢，我怕她見到我又說我不思進(jìn)取，只想著嫁人?！?br/>
“可是你又喜歡她的詩?！?br/>
“是呀是呀。白玉姐姐真的太有才華了！”云巖十分崇拜地感嘆，而后又有些失落，“可是跟她在一起，我卻覺得我自己太笨?！?br/>
金鳳笑著摸摸她的頭發(fā)：“想寫詩和想嫁人，都只是一個人的想法而已。嫁人嫁得好，和寫詩寫的好，是一樣的?！?br/>
云巖一愣。
“皇嫂，你在開玩笑么？”
金鳳挑眉：“皇嫂看起來像在開玩笑么？”
“可是……”
“好了，快把你的詩集拿出來，皇嫂明日便去找白玉給你題字?，F(xiàn)在，皇嫂得用早膳了，你看臘肉小包子都等得不耐煩了?！苯瘌P指著那快要撐破了皮的臘肉小包子，拍了拍云巖的頭。
金鳳與云巖在御花園的黍微亭里坐了，一邊說笑一邊啃著臘肉小包子。云巖說了不少公主府里頭的趣事，以及凌小將軍的糗事，讓金鳳心中十分滿足，十分愉悅。
兩人餓了一上午，便一鼓作氣將盤中的食物打掃得干干凈凈，正在金鳳舔著指尖有些意猶未盡的時候，亭子外頭沖進(jìn)來一個人。
“云巖！侄媳婦！你們可得救救老叔叔！”攏月王爺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平日修得油光水滑的鬢角居然漏下了幾縷散發(fā)，可見他方才奔跑得多么激烈，心中又有多么惶恐。
金鳳嚇了一跳：“皇叔，這是怎么了？”在她的印象中，段攏月一向淡定得好像輕飄飄的云，能讓他驚惶成這樣，莫不是豬群闖進(jìn)了花園？
段攏月來不及多做解釋，只道：“任誰問起，只說我不在，說我出宮了！”他目光如炬地瞧見亭后一叢茂盛的萬年青，當(dāng)即疾風(fēng)一樣奔過去，往樹叢后一跳，便不見了。他從前領(lǐng)著小段云嶂偷吃酒的時候鉆樹叢鉆慣了的，如今動作依然熟練。
金鳳和云巖對視著發(fā)怔，心里都十分感慨，攏月皇叔真是老當(dāng)益壯。
究竟是什么東西能讓段攏月如此害怕？真是令人好奇得心癢難止。
等了一會兒，遠(yuǎn)遠(yuǎn)地從綠樹小徑上奔過來一個紫裙的女子，身材嬌小窈窕，皮膚白晰。走近了看，原來是個中年女子，眼角已有顯著的紋理，然而五官仍然十分標(biāo)致。
紫裙女子走進(jìn)了，見金鳳和云巖端坐亭中，一旁還有宮人服侍，自然清楚她二人身份不低。她款款地行了個禮，舉手投足之間十分大方。
西粵特使朱談，見過兩位娘娘?！?br/>
金鳳心中一動。這就是那個要帶美人入宮來跟她比黑比胖的西粵女官？
云巖已經(jīng)揮起手來：“我不是娘娘，是公主，云巖公主。這位是我皇嫂，當(dāng)今的皇后娘娘。”
朱談女官臉上一變：“這就是皇后娘娘？”她忍不住盯著金鳳看了一會兒，而后贊嘆道：“皇帝陛下所言不虛，娘娘真乃天姿國色。我國女子實(shí)在難及?！?br/>
金鳳聽著這樣溢美之詞，心里實(shí)在有些別扭，于是咳了一聲，道：“朱女官為何在御花園內(nèi)奔跑呢？”
朱談女官略有些羞澀地一笑：“朱談在找攏月王爺?！?br/>
金鳳和云巖長長地哦了一聲。
朱談女官于是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不出金鳳所料，西粵女官入宮覲見皇后娘娘的請求，皇帝陛下沒有認(rèn)可。這位朱女官于是退而求其次，希望帶著三位西粵美人去參觀一下天朝皇宮內(nèi)苑。皇帝陛下倒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絕，于是便答應(yīng)下來了。
正值炎夏，河南又起旱災(zāi)，朝廷忙著賑災(zāi)，哪里還有閑暇管這些滿心游玩的西粵女人？皇帝陛下思來想去，滿朝文武中最清閑的莫過于一個人，便將接待西粵使團(tuán)的任務(wù)交給了他。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閑散王爺段攏月。
聽說要陪伴美人，段攏月自然也是心花怒放，滿口應(yīng)承。
驛館會面之時，朱談女官一見段攏月，驚為天人，當(dāng)下便芳心暗許。于是她將那三位黑胖美人支開，獨(dú)自跟著段攏月入了宮。
段攏月眼見了那三位美人的風(fēng)姿，自然對朱談女官的安排沒有絲毫意見。兩人在皇宮各處走了一陣，相談甚歡。朱談女官覺得段攏月性情瀟灑，見識廣博，段攏月也覺得朱談女官豪爽灑脫，大方穩(wěn)重。
壞就壞在朱談女官定力不夠。
走到御花園外，一片綠柳殷勤地從墻內(nèi)伸了出來。綠柳和美人讓朱談女官有些把持不住，當(dāng)時在那綠柳下面狠狠地親了段攏月一口，正中美人紅唇。
攏月王爺平生閱歷再多，也沒有見過這等陣仗，當(dāng)下煞白了臉，不知作何反應(yīng)。朱談女官也知道自己做得有些過分，便撫著他的肩膀安慰道：“我會對你負(fù)責(zé)任的?！?br/>
哪料此話一出，攏月王爺更是面無人色，干脆掉頭就跑。
朱談女官擔(dān)心天朝男子心靈脆弱，萬一再尋了短見可就不好，便一路追到了這里。
金鳳瞅著亭后那叢萬年青的葉子顫了幾顫，終于忍不住噴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