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是天生的吧，生下來就看著母親被周圍的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小時候的段十一不明白為什么。

    段青青很美，美得哪怕他只是個小孩子，都知道娘和周圍的人不一樣，好看極了。

    可是那么美的人，天天以淚洗面，哭得眼睛流血，最后什么都看不見了。

    眼睛瞎了，頭發(fā)白了，不過二十多歲的女子，蒼老得像是活了兩百年。

    小段十一問她：“娘，你在恨誰？”

    段青青用看不見的眼睛看著他：“娘誰也不恨，只恨自己?！?br/>
    小段十一又問：“那你在等誰？”

    每個黃昏，她都會站在屋子門口，往某一個方向看著。

    “我誰也沒等，因?yàn)檎l也不會來?！?br/>
    他當(dāng)時不懂這話是什么意思，卻看見了她臉上濃濃的哀傷。

    段青青帶著他，每過幾個月就要換一個地方住，每到一個地方，都會被人丟石頭。然而漸漸的，段青青不哭了。

    有一天，她摸著段十一已經(jīng)長大的臉道：“十一，娘哭不出來了，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br/>
    一個女人一生的眼淚都給了那個男人，心脈俱裂。也是因?yàn)橛兴?，她才?jiān)持活了這么久。

    段青青沒有改嫁，她在段十一十五歲的時候就死了。

    所以遇見十五歲在風(fēng)家尸體堆里哭泣的小草，段十一都沒想過她會是怎樣的身份，就直接將她抱了回來。

    因?yàn)槭鍤q的他，一個人坐在自己娘親的尸體旁邊的時候，也想有個人來抱抱他。

    “我對他的恨?！倍问还戳斯醋旖?，笑得跟妖精一樣：“誰知道是怎么來的呢？”

    魚唱晚有些疑惑，不過想想赫連淳宣那樣完全沒有人性的人，也就不想多問了。她其實(shí)才是親手殺了赫連淳宣的人，哪怕他是易寒的父親。

    那樣的人，該死。

    “易寒誰都不記得了，那我也就不必帶他來見你了?！濒~唱晚笑了笑，道：“段捕頭，山長水遠(yuǎn)，后會無期?！?br/>
    段十一微笑，收攏了扇子輕輕拱手：“后會無期?！?br/>
    魚唱晚很瀟灑地走了，走著走著，還是忍不住紅了眼。

    她將段十一留在最美好的記憶里，也許他半點(diǎn)不曾對她動過心，然而她記得自己愛過這樣一個男人，風(fēng)華正茂，英俊瀟灑，總是一臉溫柔，眼神里卻全是疏離。

    他不像是凡塵之人，卻在這凡塵里，永遠(yuǎn)無法升仙。

    六扇門門口，赫連易寒正在等他。

    魚唱晚笑了笑，輕輕跳躍著步子迎了上去。

    院子里又安靜了下來，段十一垂眸，一身白袍被風(fēng)吹得輕輕揚(yáng)起?？戳丝茨_邊的大白，他問：“你晚上想吃什么？”

    大白“汪”了一聲。

    “嗯，好，白菜?！倍问坏蜕砻骸爸挥心阆矚g的東西，會永遠(yuǎn)不變啊?！?br/>
    “錯，狗喜歡吃的東西也是會變的，沒有什么東西是不變的，就算是同一味藥材，早上的藥性和晚上的也不一樣。”包百病一臉認(rèn)真地道。

    段十一嚇得一個趔趄，條件反射地抬腿一腳，將說話的人給踢飛了。

    “啊啊??！”慘叫響徹院子，小草連忙沖出來看：“怎么了怎么了？天上掉什么東西下來了？”

    段十一嘴角一抽，收回腿道：“那東西有點(diǎn)眼熟，你出去看看?！?br/>
    小草疑惑，連忙往院子外頭跑。

    沒一會兒，就扛了個重傷的包百病回來。

    “我說，你至于下這么狠的手嗎？”包百病揉著自己的腰，頓了頓，改口道：“至于下這么狠的腳嗎？”

    段十一看他一眼：“你還在長安？”

    “我不在長安，要去哪里？”包百病哼哼道：“我醫(yī)術(shù)這么牛逼，已經(jīng)接到了皇上的御醫(yī)任命書，再過兩天就去宮里的御醫(yī)院報(bào)到了。”

    “這么厲害？”小草挑眉：“恭喜恭喜啊?？墒?，安和郡主呢？”

    包百病臉一僵，閉了閉眼道：“你們師徒兩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本事倒真是一脈相承。”

    早在皇帝登基那天，安和郡主就出嫁了。

    十里紅妝一點(diǎn)也不假，紅色從六王府出去，直到了城門口。他就坐在六王府最高的閣樓房頂上，看著那隊(duì)伍蔓延，然后消失。

    到最后，安和郡主還是沒有回頭，也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包百病覺得，算了吧，他何必去耽誤人家呢？不過也好，傷心的只有他一個人，她幸福，那就好了。

    他對旁邊不知名的鳥兒說：“我放下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br/>
    鳥兒歪歪頭，撲騰了一下翅膀。

    然而接下來這鳥兒就看著面前的人驟然趴在房頂上嚎啕大哭，嚇得它撲騰著翅膀就飛走了。

    這么丟臉的事情，他是不會告訴小草和段十一的。

    放下一個人可能真的很難，他需要時間，然而，也不是不可能的！

    ……吧？

    “唉，可憐的。”小草拍拍包百病的肩膀：“晚上我請你吃飯?jiān)趺礃?？?br/>
    “吃什么？”包百病吸吸鼻子。

    “肉！”小草道：“去吃珍饈軒的肉怎么樣？”

    段十一斜她一眼：“那地方很貴的。”

    “沒關(guān)系！”小草大方地?cái)[手，回屋子去拿了銀子，然后招呼道：“走，大白也去，我請客！”

    段十一有點(diǎn)感動，收她為徒這么多年了，第一次看她有這么大方的時候。

    珍饈軒里的一盤白菜都要一兩銀子，然而小草沒吝嗇，揮手就點(diǎn)了一大桌子，還上了酒。

    “來，吃！”小草笑瞇瞇地道。

    包百病愣神看了看她，伸手抓過小草的手腕把了把脈。

    沒發(fā)燒??？

    “放心，我沒病，只是想到?jīng)]幾次能這樣一起吃飯了，所以吃貴點(diǎn)也沒什么?！毙〔菪Φ?。

    段十一一愣，微微皺眉。

    包百病還不知道顏無味的事情，以為她覺得自己當(dāng)上御醫(yī)之后，沒辦法跟她出來吃飯呢，于是也就拿起筷子：“那我們就不客氣了?！?br/>
    段十一聽得懂，小草是在跟他告別。

    “師父，這杯酒我敬你?！毙〔菡酒饋?，端著酒看著他道：“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br/>
    段十一抿唇，手收攏，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