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君子之傷，君子之守
習(xí)習(xí)谷風(fēng),揚揚蘭香。
幽蘭深谷之中飛懸著十三盞聚魂燈,有一盞魂魄早已取出，有一盞魂魄也已聚滿,谷風(fēng)吹來，魂燈轉(zhuǎn)動，生命之火,華光灼灼。
音音站在聚魂燈下,素白輕衫極地,藍(lán)發(fā)如海流淌。
樂無羽從谷口走來,鞋底擦著草叢，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音音掃了眼他,抬頭看向那盞已取出魂魄的聚魂燈,燈中隱有一絲白色的光在縈繞，那是抹記憶魂。她背對著樂無羽問道：“四師姐的記憶怎么不還給她？”
樂無羽烏墨瞳仁微縮，默然住步，音音的四師姐就是清兒，是十三個徒弟里最先聚好魂魄的一位。
音音勾起一抹冷笑：“不過也對，我是帝女，四師姐這樣的身子，就是修煉百萬年，也不可能殺得了我，報得了仇。”
樂無羽眉心微蹙，清兒能夠重生已是萬幸，于公于私，他都不會將記憶魂還給清兒。
一片蘭花拂過他的眉間，旋轉(zhuǎn)著又飛去了音音的肩上。
音音緩緩抬起手臂，蘭花索然落下，那盞聚滿魂魄的燈慢慢飄于她的掌中，燈上刻了一個人的名字，正是三師兄碧軒。
“三師兄也快好了，你打算給他投生去哪里？”
樂無羽黑眸幽顫，沒有回答。碧軒的魂魄最為虛弱，就算聚好也還要過幾百年才能轉(zhuǎn)生。
音音轉(zhuǎn)過臉去，也沒追問，喃喃說道：“三師兄總是罵玉琴腦子進(jìn)了水，玉琴就用他的碧泉寶葫打了陰溝里的臟水，他氣得直跺腳，又不愿打她，事后買給她十多個葫蘆，命她以后再不許拿碧泉寶葫裝水裝酒……”
涼風(fēng)輕撫，蘭草發(fā)出索索沙沙的聲響，像在細(xì)細(xì)抽泣，感傷一個個逝去的靈魂。
音音手掌輕送，聚魂燈又飛去了空中：“三師兄一直勸玉琴不要嫁給你，四師姐一直數(shù)落玉琴不配嫁給你，還有十三弟，年紀(jì)最小，卻也懂事地說玉琴不應(yīng)該耽誤了師傅……”她頓了一下，眼里閃過一絲恨意：“他們一起欺騙玉琴，說你不會娶她，玉琴一氣之下失去了控制……”
“玉琴?！睒窡o羽低聲一喚，打斷她的話。這是他這么多天以來，第一次喚她“玉琴”，也是最后一次喚她了。
記憶如洪流，沖破堤壩，滿溢四野，無處可逃。
他漆黑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清幽，轉(zhuǎn)而無窮無盡的痛惜與憐愛：“這些事，錯在為師，為師會讓他們都活過來，你不必自責(zé)，不必耿耿于懷，都忘了，徹底忘了。”
都忘了，若能忘掉，該有多好，可是你，可是他，我都又記了起來……
君子之傷，君子之守[1]。
風(fēng)冷冷地吹著，聚魂燈伴著蘭花旋轉(zhuǎn)飄搖，相互纏繞，不分不離。
音音瞳孔渙散環(huán)視整片幽谷，蘭花填滿雙眸：“你喜歡蘭花，因其清芳自足，甘于淡漠……你隱在冥界居幽谷，簾青階綠調(diào)素琴,那么多年，你沒有對任何東西動過心，動過情，可在遇見那個蠢笨的玉琴后，甘愿放棄神位娶她為妻……
玉琴再傻，也會想到這是不可能事情……
師姐師弟們都說得在理，你是一時糊涂才會喜歡上玉琴……”
樂無羽眉心越皺越緊，表情十分痛苦，薄唇輕啟想說什么，但又慢慢合上了唇。
音音繼續(xù)道：“我去查過，神魔大戰(zhàn)時，你和九天鳳凰同屬一番，鎮(zhèn)壓過西北冥界……大戰(zhàn)之后，你辭絕封賞，來此避世……你這么做，是不是因為有愧于屠殺了萬千無辜妖魔？”音音眼睛鎖在他的臉上，聲音泠泠如冰凍寒湖：“你是不是認(rèn)識我娘？因為她，你才要娶蠢笨的玉琴！”
他的黑瞳有過一瞬間驚慌和悔意，但很快又被清幽所掩蓋：“令慈是抗魔有功的水族女皇，諸人敬重，本尊怎會不認(rèn)識……”
“別給我整這些沒用的說辭?！币粢裘嫔E變，雙眼射出寒芒：“你知道我在問什么。”
樂無羽淡然移開了眼眸，他知道她在問她的身世，但他不能說，即便沒有白帝事先警告，他也不會說，能夠重生已是萬幸，有些事最好不要再記起來。
他側(cè)過身去看著空中的聚魂燈，平緩著語氣說道：“帝女應(yīng)謹(jǐn)記，玉琴是白帝和人皇的女兒……當(dāng)年本尊不知玉琴貴為天家之女，才會心生僭越之心，非分之想?！?br/>
音音冷聲一笑：“好！你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敢回答我……我?guī)湍慊卮稹?dāng)年你助紂為孽，錯殺妖凰全族，心存愧疚，才會自請離開天界。你收玉琴為徒，愿意娶她為妻，只是因為她長得像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妖凰王的妹妹初愔！”
此話如利錐捶進(jìn)他心里，樂無羽面色一沉，身子似乎被風(fēng)吹得動了下。
是或不是，已不重要。既然恨，就繼續(xù)恨下去，不必再回來索要解釋。
他默然而立，就像當(dāng)年在東皇鐘邊，音音如何哭問，他都沉默不語，那樣站了足足八十六天，音音的魔性壓了下去，他的全身也已僵麻如尸……
音音視他為默認(rèn)，禁不住踉蹌一步，眼里跌落成一片空洞和失望。
她真正愛過的只有兩人，一個是樂無羽，一個是蘇墨冰。
可是他們，都將她當(dāng)做了母親，將她當(dāng)做了一個影子。
一個是因為愧疚，一個是因為報復(fù)，或者都是余情未了，愛屋及烏……
神仙命長，容顏不老，便有了這種喜歡母女的荒誕事情。她寧肯自己是個凡人，即便是木蘭、英臺、圓圓那樣的苦命的凡人，她也愿意，至少，那個人是真正喜歡自己的，那個人看著自己的時候，心里想著的不會是她的母親……
傷痛如冷雨，漫天撲落，如針刺骨，避無可避。冰淚漫盈于睫，身影飄搖而虛軟，痛心又一次席卷而來。
樂無羽知她此刻的傷痛并不僅僅因為他，他也知道音音這些天硬留在這里不愿回去，是因為什么。
音音害怕去面對一些人或一些事，如同之后她再也沒來過冥界，再也不想看見他。
胤天的境況和他的很相似，有負(fù)于初愔，又和初愔有過關(guān)系。
音音太過敏感精明，一定會誤會，他們是因為初愔才會喜歡上她。
看著音音這般痛苦，他心中怎會好受，靜默良久，他冷冷說道：“人說中天帝女白音音心有七竅，聰慧過人，本尊看來，她還不及玉琴萬一?！?br/>
音音微微一怔，瞪大了眼睛看向他，不明其意。
“玉琴樂于眼前所見，從不抱怨命運艱苦，從不揣度人心善惡，從不追根問底，難得糊涂，大智若愚。她淡漠于世，如蘭之獨茂隱谷，安然自得。本尊戀其，正如獨戀蘭花，無人同予，無人可解，無可取代?！?br/>
音音瞳孔猛然放大，呼吸滯緩一瞬。無人同予，無可取代……他在解釋為何會喜歡玉琴……
樂無羽淡淡凝眸于她，忽然話鋒一轉(zhuǎn)，硬聲說道：“若蘭花一朝化變牡丹，富貴國色，眾人皆迷，本尊偏生不愛，故而棄之。”
這是在告訴她，他愛的是玉琴，不是她白音音。
“蘭變牡丹，偏生不愛”，所以他才會立了個墳?zāi)梗⒃谟裉m亭旁，上刻“愛妻玉琴之墓”。
音音心中沉落，全身寒涼，陽光灑上也不覺溫暖。
玉琴死了，在她恢復(fù)白音音記憶的時候就死了……
樂無羽移開了眼眸，目光沉入漫地蘭影之中，低聲道：“妖凰已滅，玉琴已逝，帝女莫再耿耿于懷這些過往，苦苦猜忌他人的真心用意。情之堅貞者，從不褻瀆自己的感情，若是歡喜，便是真心之喜，驚鴻一瞥，萬劫不復(fù)，生死無阻。若是不喜，便是贖罪，憐憫，愧疚，欲加強(qiáng)取，愛屋及烏，也是不喜……”
此話如金鐘入耳，醍醐灌頂。所有的情緒一瞬間煙消云散。音音腦中一片澄白，想要憶起什么，卻又一時震得想不起來。
“帝女若還參不透此等意思，恕本尊無話可說，言盡于此?！?br/>
蘭花漫天飛散，如晴天雨落，盛夏飛雪，索索瀝瀝，素白迷眼。
樂無羽負(fù)手站立良久，直到語氣恢復(fù)成往常的淡泊，才緩緩說道：“白帝和魔君……都在等帝女回去，帝女早日抉擇，早日離開……”
***
最近青樂宮的主人失蹤，有人鳩占鵲巢，把素凈恬適的青樂宮弄得聲色犬馬，燈紅酒綠，糜|爛|淫|樂之聲不絕于耳。
大殿中央，一群歌姬正在起舞弄清影，腰肢柔軟曼妙，白臂婀娜如玉，華美的絹裙飛舞空中，徐徐如花朵盛開，珠珞叮嚀，絲竹靡靡……
音音半靠在美人榻上，輕紗朦松，玉指青蔥，面飛醉紅，雙眼迷蒙，她一手撐著軟綿綿的腦袋，一手舉著琥珀金盞杯，對著燭火的彤光晃了晃，杯中酒蕩起一圈圈柔柔漣漪。
清兒站在一旁給她捶腿，一臉委屈，眼淚汪汪：“姐姐，師傅什么時候能夠回來，我好想師傅，好想好想……”
音音瞪了她一眼，有點想要一巴掌拍死她的沖動：“不許想他，不許念叨他！他不要你了！”
一聽這話，清兒的眼淚忍不住就吧嗒吧嗒落了下來。
音音視若無睹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師傅不會不要我的，師傅一定還會回來的……”清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她捶背捏肩，小小的身子哭得瑟瑟發(fā)抖。
音音皺了皺眉，罵道：“吵死了，你去練功房待著，三個時辰不準(zhǔn)出來?！?br/>
清兒住了哭聲，咬著嘴唇，可憐兮兮地退出了大殿。
音音扶著額呆了片刻，看來樂無羽是鐵了心不再見她，那句“無話可說，言盡于此”便是真的言盡于此了。
她這些天，這樣糟蹋他的青樂宮，虐待清兒，他竟人間蒸發(fā)一般未再出現(xiàn)……
殿中的音樂不知何時變成了委婉動聽的《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知，心悅君兮君不知……”
音音恍惚記得，在鳳仙山的客棧，她哼過這首曲子，當(dāng)時墨冰站在書案前執(zhí)筆描畫，畫的正是她在月下賞蓮的模樣，沒有看她一眼，但卻將她畫得惟妙惟肖……
在人間的第二世，山伯從沒見過英臺女兒裝扮，但卻照樣將英臺畫得細(xì)膩入微……
若是歡喜，驚鴻一瞥，便是萬劫不復(fù)。
她是他的萬劫不復(fù)，他亦是她的萬劫不復(fù)……
音音瞇了瞇眼睛，朝那奏樂的樂師勾了勾手，樂師略一遲疑，住了音樂，優(yōu)雅地走了過來。
她拉過樂師的手，柔聲說道：“叫他們都退下，你陪我說會話?！?br/>
樂師眉角一動，沒有掙開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身側(cè)，又向殿中眾人揮了下手，眾人應(yīng)聲退下。
殿內(nèi)很快靜得落針可聞，音音醉暈暈地看向樂師，問道：“誰讓你彈這首曲子的？”
他微微一愣，誠然回道：“在下見夫人似乎心有所系，有感而奏……”
“夫人？”她喃喃念著，甚為疑惑地盯著他：“為何喚我夫人？”
他定定地看著她，纖長的白指按住音音的手腕上：“夫人有孕在身，不該喝酒。”
……
作者有話要說：小永子沒看見留言，懷疑是否還有人跟文呢，可憐兮兮……內(nèi)流……
留個言，你們想要樂無羽炮灰嗎？嗷嗷啊？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