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容睡前必要臨帖半個時辰，含笑任他去睡也不勸他。哪知十個字都還沒寫完,細(xì)細(xì)的鼾聲便響起。她童心大作,林十五左頰上原本有一條斜飛的傷痕，她笑吟吟的去沿著那傷痕給他兩側(cè)臉頰上都畫了三條線,弄得似個小花貓的胡須一般。
次日她倒醒得早,迷糊中往外一探頭,立時驚醒——打地鋪的林十五人倒還在被窩里，只是頰上血跡模糊！
她急急撲過去，原來遠(yuǎn)看傷重,其實(shí)到近處才發(fā)現(xiàn)是左右臉頰上各新添了兩三道傷痕,湊成昨日給他畫的貓胡子模樣,且他的額頭觸手生燙,搖晃了兩下,林十五眼睛睜開一線，嘟囔道：“姐姐……頭疼，讓我睡嘛?！?br/>
來人既然能在臉上劃幾道傷痕便能取了首級回去，只是跑這一趟不在鳳凰將軍臉上做記號，卻傷了林十五，難道只是成心添堵？
幾人百思不得索解，林十五又發(fā)著高燒，病的一榻糊涂，也一問三不知。
林七素常雖把和林十五吵架當(dāng)成正事，其實(shí)對這個名義上的小兄弟還是極照顧的，林十五受傷，他倒比林慧容還著急，整日里早出晚歸打探消息以圖緝獲真兇，只是江湖上睡夢中被人取了首級去的事每天還不知要發(fā)生多少，更何況是這樣惡作劇似的輕傷？
林慧容勸他道：“我這人樹敵太多，偏又沒什么本事，你們倆跟著我，日后只會被人當(dāng)作現(xiàn)成的靶子，等十五好俐落，你們倆還是回家去吧——要不我薦你們?nèi)ラL安，那里倒還有幾個熟人，先做個小吏或者普通軍人，再慢謀將來吧?！?br/>
林七還不說話，十五先在床上冷笑一聲，林慧容就坐床畔，瞧也不瞧的順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記，道：“怎么，難道還有異議不成？”
林七搖頭道：“將軍家里的事，我們倒也有耳聞，要當(dāng)真去了長安，豈不是往虎口里送么？倒是老實(shí)跟著將軍也就罷了。”
正說著，褚婆婆進(jìn)來報說洛陽府尹劉樨遣主簿魏禮智攜重禮來拜，林慧容最不耐煩這些官場酬酢，干脆甩了倆字過去，“不見！”
褚婆婆雖然有了年紀(jì)，倒不糊涂，笑呵呵的把那長長一張禮單給她，道：“說有要事相求呢，畢竟人家是地頭蛇，將軍還是去應(yīng)付應(yīng)付的好?！?br/>
林慧容也不耐煩看那禮單隨手?jǐn)S給林七，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讓人相求的，怏然換了正式的衣服來見。那魏禮智不過三四十歲年紀(jì)，國家臉，微黑短須，笑呵呵的迎上來長揖到底。
林慧容忙不迭還禮，分賓主落坐，褚婆婆獻(xiàn)茶，為避嫌之故她和魏禮智帶來的兩個小丫環(huán)都沒有退出去。
寒喧幾句，魏禮智含笑自袖中取出一卷，笑呈道：“這次遇著件奇突案子，是以晚生想來討將軍示下?！?br/>
褚婆婆接過來奉與林慧容，她卻順手?jǐn)R在幾案上，笑道：“我是個粗人，什么都不懂的，魏主簿要和我討主意，可是沒有的?！?br/>
魏禮智再三求懇，她才勉強(qiáng)答應(yīng)，也不去看那卷宗，只要聽魏禮智口述。
魏禮智絞盡腦汁在那卷宗里作了不少文章，豈知她連看也不看，唯有斟酌詞句將那案子始末粗略一說。
原來是在汴州城有個寧和酒坊，去年臘月里某江湖豪客在此處豪飲，酒醉之后失落一包黃金，今年三月此人重返故地，席間與朋友說起去年曾經(jīng)在此地遺落重金。店主楊婆婆聞言，向江湖豪客說確曾拾獲一包黃金，只要他能說對數(shù)目，便將黃金還之。江湖豪客大喜，說如果能歸還他，必將其中一半贈與楊婆婆，結(jié)果他所說黃金數(shù)目及包袱形制，與楊婆婆取來的一般無二，他要贈一半黃金給楊婆婆，楊婆婆堅(jiān)辭不受，說如果我若貪財(cái)，又何必歸還你的黃金呢？
江湖豪客一言既出，豈肯收回？如約將一半黃金擱在柜上便呼朋引伴長笑而去，彼時尚早，常在店里幫忙的兩個青年伙計(jì)都還未來，楊婆婆哪里追得上？只得對著那些黃金長吁短嘆。
要說也是一段佳話，豈料六扇門里的鐘靜漓正好進(jìn)來喝酒，識得那些黃金是去年太原府失盜的鎮(zhèn)庫金，偏生楊婆婆又說不清那江湖豪客的去向，所以她就被汴州刺史判以盜取庫金之罪逮捕下獄。
這件事在汴州鬧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楊婆婆也確實(shí)拾金不昧的清譽(yù)，十多年間拾還客人貴賤東西無數(shù)，奈何這次發(fā)生的時間太早，唯有她一人看店，竟無一個旁證。
楊婆婆年紀(jì)大了，不以生死為意，卻覺得名氣要緊，因此雖有某江湖世家糾集人手劫獄也不愿離去。后來她的案子幾經(jīng)輾轉(zhuǎn)，最后報到刑部復(fù)勘，批下來仍舊是斬監(jiān)候，秋后處決。
魏禮智仔細(xì)望著鳳凰將軍的臉色，小心翼翼道：“據(jù)傳案子報到刑部，新任的刑部司郎巫大人猶豫不決，是請教了右相才批復(fù)維持原判的……右相當(dāng)時是說，既有江湖世家牽連在內(nèi)，失金還金又無旁證，脫不了奸盜勾連之嫌，汴州府不畏強(qiáng)橫，依律判案，甚好?！?br/>
右相以下的官員皆依律處置，并無差錯，可是俠以武犯禁，那些江湖人豈是好相與的？這兩大批高來高去的江湖人進(jìn)駐洛陽府，裝神弄鬼，折騰的雞犬不寧，要求將此案發(fā)還汴州重審。可有右相那句話擱著，誰敢再改判不是擺明了給自己安一頂“膽小畏事、蔑視律法”的罪名么？劉樨百般無奈，又風(fēng)聞鳳凰將軍與慕容府大掌柜慕容晝過從甚密，于是遣人來求鳳凰將軍指點(diǎn)一條明路。
江湖世家所代表的含義似乎呼之欲出，林慧容蹙眉問道：“沒聽說是江湖哪一個世家？”
魏禮智肅然道：“聽說這一族人久居江南，復(fù)姓慕容?！?br/>
果然不出所料，林慧容又問道：“這楊婆婆不是開酒坊的么？怎么與慕容家扯上關(guān)系？”
魏禮智想了一想，說道：“楊婆婆似是慕容家的老仆，有個孫兒在為大掌柜做侍衛(wèi)?！?br/>
林慧容撫額苦笑，以趙昊元的能耐，不會不知道這樣重要的線索，既然支持官方判案，大約是成心給慕容晝好看。當(dāng)年太行一役，他不過威脅慕容晝幾句，對方便記恨在心，多次戲弄他?，F(xiàn)成有這樣的事湊到眼前，他不落井下石已經(jīng)是好事，哪里還會費(fèi)心費(fèi)力替人脫案？反正慕容府高手云集，把個牢房變別墅，或是劫個法場也都不在話下。
趕上右相對老妖這樣的大事，為安全計(jì)當(dāng)然是要做只縮頭烏龜才可得萬年壽，不然被他倆中任意一個颶風(fēng)掃到，都足夠她去見幾回小西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漫不經(jīng)心道：“你是聽誰說我與慕容盡過從甚密來著？”
魏禮智一凜，撲通跪倒在地，求告道：“小人一時失言，求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林慧容笑吟吟嘆道：“說實(shí)話，就給你個建議?！?br/>
魏禮智忙道：“江湖傳聞……那起江湖傳聞太骯臟，小人不敢復(fù)述?！?br/>
林慧容淺笑道：“不妨事，說罷?！?br/>
“江湖傳聞……皆因慕容大掌柜時常深夜出入將軍香閨，因此與趙右相結(jié)怨，這才成如今這局面的。”
林慧容打個哆嗦，想起前些日子那些春夢來，恍惚間還記得老妖的魅惑糾纏，哪有那般細(xì)致入微的春夢？是真的！是真事！
可是除了那些欲仙欲死的過程，怎么都想不起其它的事呢？
她怔怔出了會神，還是褚婆婆提醒，她才知道命魏禮智起身，賠禮不迭道：“魏主簿千萬恕我糊涂，驚聞此事，實(shí)在是……還傳的有板有眼么？深夜……嘿嘿。”
魏禮智連忙稱或是江湖污蔑云云，林慧容不愿再與他多糾纏，笑吟吟止道：“我倒有幾個主意，不知可否，說來請魏主簿指點(diǎn)?！?br/>
她的主意也沒什么稀奇，一是失金還金既無人證，便讓慕容府弄兩三個人證出來，這樣既還了楊婆婆清白，又隨他判什么罪名都不至死，慕容府愛劫獄或是使錢贖罪，都是容易事；二是將那一半黃金的江湖豪客繪影圖形找出來，也能了結(jié)；倘若前兩個都行不通，那第三么，就是讓慕容府遣人去長安向右相服個軟，自然也就有更好的主意了。
魏禮智頌英明，又吞吞吐吐道：“第一個人證早已經(jīng)有了，奈何楊婆婆剛正不阿，自己說那是假的；第二個慕容府正滿天下尋人呢，如今還未找著；第三么……”
要命的誰敢去跟慕容晝說這個？林小胖想起老妖當(dāng)時的情狀，嘿嘿笑道：“傳說慕容家主也已經(jīng)現(xiàn)身洛陽，何不試試他那條路？”
魏禮智想是真不知道慕容夜的事，當(dāng)下大喜過望，拜謝不絕。林小胖面上與他虛應(yīng)客氣，其實(shí)里面早已經(jīng)如揣了二十五只小貓——百爪撓心。
好容易送走他，林慧容笑呵呵的收拾收拾，換了尋常衣裳，帶好應(yīng)用物事，去那大批禮物中摸了兩錠銀子，笑和褚婆婆道：“今兒發(fā)財(cái)，我去街市上逛逛，婆婆可要帶什么不？”
褚婆婆笑道：“老婆子倒不用什么，只是帶上小七可好？今兒該他買菜的班?！?br/>
林慧容笑道：“讓他在家照顧十五，我去瞧著買罷——他最近脾氣不好，我可不敢招惹?！?br/>
難得林七想了想，竟然沒有駁她，只道：“十五愛吃西市老趙記的百花酥和豌豆糕，將軍記得買給他?！?br/>
“知道知道，你不說我也知道買，嘿?！彼龘P(yáng)長而去，把西市逛了個遍，林七說的百花酥碗豆糕，沒人要的鐲子銀簪，有的沒的東西買了一大包。她在洛陽這些日子一向深居簡出，偶爾獨(dú)自在街市上逛蕩，都這般放肆胡買。因此負(fù)責(zé)保護(hù)她的兩名冥衛(wèi)也沒有太在意，只遠(yuǎn)遠(yuǎn)跟著，哪知道走到孔雀斜街，眼錯不見，那個女人便消匿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