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上班，我和亞力森便去傳喚了藍湘。

    藍湘在他媽媽的陪同下來到了派出所。雖然我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憤恨的情緒，在鋪開筆錄紙的時候，手還是有些抖動。

    “藍湘，知道我們?yōu)槭裁磦鲉灸銌?？”亞力森問?br/>
    “不知道。”他坐在那里悠然得像看動畫片。

    “你干過什么事情自己不知道嗎？”

    “不知道。”

    我預(yù)感到情況不對，盯著他說：“藍湘，請你態(tài)度好點，你在這里的每句話都是證詞，要負法律責(zé)任的，知道嗎？”

    他開始變得木然，看也不看我一眼。

    “藍湘，你是不是喜歡打游戲？”亞力森問。

    “是?！?br/>
    “都打過什么游戲？”

    “你玩過游戲嗎？”藍湘反問，“給你說了你能懂嗎？”

    “你說吧，我懂?！蔽依淅涞目此?。

    “玩得多了。最喜歡的是《黑客帝國》和《仙劍傳奇》?！?br/>
    “《蘇三起解》呢？”

    他搖頭，“沒聽說過。”

    “《蘇三起解》，你沒玩過嗎？”

    “從來沒有。”

    我盯著他：“藍湘，我警告你，撒謊只會增加你的罪行。知道嗎？”

    藍湘不說話了，兩眼直直盯著墻角的那個監(jiān)控攝像頭，癡呆一般。

    “你是不是打過《蘇三起解》這部游戲？”我又問。

    “沒有?！彼軋詻Q。

    “你是不是用‘會開玩笑的貓87’注冊過網(wǎng)名？”

    “從來沒有?！?br/>
    “你不承認沒關(guān)系，”我說，“網(wǎng)上有你的聊天記錄。我們一定能通過技術(shù)手段查出你的ip地址。到那時你就知道后果了?！?br/>
    “嚇唬誰呢？”藍湘不屑一顧，“我姐姐是大律師，根本就不在乎你們這些小民警。”

    我氣得咬牙切齒?？戳艘谎蹃喠ι?，他倒顯得有些平靜。

    “藍湘，今年九月份你是不是到過秦晉的辦公室？”亞力森問。

    “來過?！?br/>
    “干什么來了？”

    “取我姐姐照片？”

    “拿走別的東西了嗎？”

    “沒有?！?br/>
    這是一個始料不及的結(jié)果，再詢問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我和亞力森商量先把他留置一段時間，爭取做通藍湘媽媽的工作，讓她勸說藍湘說出實情。

    但藍湘媽媽卻并沒有給我們滿意的期待，甚至，她不依不饒地鬧著我們趕快釋放藍湘。

    現(xiàn)在唯一打開藍湘這把“鎖子”的人只能是藍丹青。我們把詢問情況告訴秦晉后，他氣得臉色鐵青，馬上拿起手機給藍丹青打電話，藍丹青的手機卻是關(guān)機的回應(yīng)。

    現(xiàn)在我們都傻眼了，誰也猜不透這是不是一個預(yù)設(shè)的程序。藍湘的突然翻供，藍丹青的突然關(guān)機，讓我們都如坐針氈。因為所長辦公室里還坐著一位比我們還勤奮“陪詢員”——景志虎。下午一上班，他就早早來到了派出所。很明白，如果沒有詢問出結(jié)果，他肯定會給我們一個“結(jié)果”。

    別無選擇。秦晉決定去找藍丹青。我和亞力森坐在辦公室里焦急的等待著秦晉的消息。

    耿所長是等不及了，在一遍又一遍的電話沒有結(jié)果的情況下，來到了亞力森辦公室。我們只得把情況告訴了他。

    “怎么凈出這樣的事情！”他暴怒著，“浩然，你到底搞清楚沒有？網(wǎng)上那個人是不是藍湘？”

    “因該是?！?br/>
    “應(yīng)該？”耿所長異樣的眼光看我，“浩然，這可不是打游戲鬧著玩的。”

    我也有些緊張起來。“當時我專門問他是不是藍湘，他反應(yīng)很激烈，問我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我根據(jù)他說到派出所的情況判斷他就是藍湘?！?br/>
    耿所長不再說什么，來回踱著步子，一團煙霧纏繞著他游動。他看看表，“給秦晉打電話。”

    我撥通了秦晉的號碼，得到的結(jié)果更讓人大失所望：藍丹青已經(jīng)去澳大利亞了，今天一早就坐飛機走了。

    耿所長一拍桌子，“這個藍丹青呀，她算是把秦晉害慘了！”踱幾步后，轉(zhuǎn)過來對亞力森說：“繼續(xù)做藍湘和他媽媽工作，爭取讓他說出實情。”

    “如果他繼續(xù)抵賴呢？”我問。

    “放人呀。還想讓這邊也告我們嗎？”

    耿所長離開后，我和亞力森又去做了一會兒藍湘和她媽媽的工作，得到的是更堅決的回應(yīng)。我們只好暫時先放了他。

    眼看著一條上網(wǎng)的魚從手里放走，我們正郁悶著的時候，夏洛緹卻適時而不識時務(wù)地出現(xiàn)了。

    秦晉沒有給她任何好臉色，她幾乎是被逐客令趕出了門。盡管采訪沒有進行，但并沒有妨礙第二天的電視上出現(xiàn)“嫌疑犯很‘閑逸’，警察不‘經(jīng)查’”的新聞。

    隨后，市局紀檢督察部門的工作組接踵而至，開始對秦晉瀆職和包庇行為而進行調(diào)查。

    調(diào)查才剛剛開始，一張法院的傳票又磚頭一樣砸向焦頭爛額的秦晉。景志虎以瀆職罪將他告到了和平區(qū)人民法院。

    禍不單行的秦晉像陷入沼澤里的獅子，只有無奈的呻吟。一向?qū)η貢x有些偏愛的趙鐵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怎么一到關(guān)鍵時候你們就啞巴了？沒有一個人出來替秦晉解脫？”

    我一聽急眼了，“你說，讓我怎么做？”

    “像我一樣去找調(diào)查組的同志為秦晉鳴不平呀?！?br/>
    “然后像你一樣被趕出來？”我譏諷地看他。

    “那也比你們這些旁觀者好吧。平時裝得像親密戰(zhàn)友一樣，到了關(guān)鍵時候就躲得遠遠的?！?br/>
    我知道他說的是亞力森。事實上亞力森因為艾則孜的事件一直沒有從陰影里走出來，這些天完全像變了一個人，失去了往日的風(fēng)趣幽默變得幾乎沉默寡言。我不能埋怨他什么。因為手銬的事情，他和秦晉之間的誤解似乎還沒有消除，需要一個破冰的過程，冰釋的溫度就是這個案子的水落石出。

    但不管怎樣，作為秦晉的搭檔，我和亞力森也一樣被列入調(diào)查組的談話的對象。

    亞力森談完后，我被叫進了會議室。在門口的時候，我和走出來的亞力森打了個照面，他努力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說是談話，氣氛不亞于審訊室的詢問。“浩然，你知道綁架景晨的那副手銬是誰的嗎？”紀委的一名同志問我

    “亞力森的?！蔽艺f。

    “那么它為什么在秦晉的辦公室里弄丟了？”

    “我不太清楚。”

    “據(jù)你個人的認識，你覺得亞力森和秦晉之間有什么隔閡嗎？”

    “沒有?！?br/>
    “你知道這副手銬是誰從秦晉辦公室里拿走的嗎？”

    “據(jù)目前我們掌握的一些情況看，應(yīng)該是秦晉以前的女朋友的弟弟藍湘拿走的。但前幾天對他進行詢問后，他卻不承認?！?br/>
    “你覺得是秦晉有意給他玩的，還是藍湘自己拿走的？”

    “肯定是自己拿走的。這點沒什么懷疑?！?br/>
    “你為什么這么肯定？”

    “因為我在網(wǎng)上和藍湘聊天的時候，他自己承認的。我下載了我們的聊天記錄，你們可以審查?！?br/>
    紀委的同志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后一位領(lǐng)導(dǎo)模樣的人對我說：“浩然，給你說實話吧，剛才亞力森承認了那副手銬是他自己搞錯了丟在了秦晉的辦公室。我們不想冤枉一個好同志，但也不會放過一位工作失職的同志。我們需要你的配合和協(xié)助。請你實事求是地講，那副手銬到底是不是亞力森自己丟在了秦晉辦公室里？”

    我現(xiàn)在才明白剛才亞力森給我使眼色的含義。既然他已經(jīng)都承認了是自己的責(zé)任而不是秦晉有意換的手銬，肯定做了充分的準備來替秦晉分擔(dān)一些責(zé)任。那么，我就不能再給他們繼續(xù)增添麻煩了。

    “有這種可能性?！蔽艺f。

    “為什么這樣說？”

    “亞力森經(jīng)常拿著手銬處警后到秦晉辦公室坐。有時就把手銬隨手放在秦晉辦公室的桌子上。遺忘在那里的可能性不是沒有。”

    “你親眼看到過有這種情況發(fā)生過嗎？”

    “是的?！?br/>
    “浩然，你要知道，弄丟警械裝備，并造成犯罪分子用它做案是要受到紀律處分甚至要負法律責(zé)任的。希望你慎重回答這些問題。”

    “我知道。”我說，“其實，我覺得，那副手銬到底是怎么倒換的也許真的是一個謎。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秦晉絕對不會用這副手銬來陷害亞力森。而亞力森更不可能用這副手銬來對付秦晉，因為他們兩個都是非常優(yōu)秀的民警。我跟著他們大半年時間了，對他們的品質(zhì)和修養(yǎng)非常了解。發(fā)生這樣的事情純屬偶然，希望你們不要再追究下去了?！?br/>
    “這些問題我們會考慮的。浩然，還有一個問題需要你回答。你覺得在你發(fā)現(xiàn)藍湘存在盜走手銬的嫌疑時，秦晉有沒有包庇行為？”

    “沒有。”

    “那么為什么你在網(wǎng)上發(fā)現(xiàn)藍湘的蹤跡后不馬上采取措施對其實施傳喚？”

    “一個特殊原因是因為藍湘的姐姐，也就是秦晉以前的女朋友藍丹青第二天要結(jié)婚。我們經(jīng)過慎重考慮，為了實施人性化執(zhí)法，就暫緩了對他的傳喚。”

    “你覺得法大于情，還是情大于法？”

    “當然是法大于情。但法再大，也是由理而來，由情而生。如果我們在執(zhí)法過程中摒棄了一個“情”字，那么法會不會就變成了一把只會刺傷人的冷酷銳器呢？孔子說過：‘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我們既然提倡人性化執(zhí)法，那么肯定就要兼顧法和情的關(guān)系，而不是只赤裸裸地執(zhí)法不顧群眾的情感需求?！?br/>
    一位領(lǐng)導(dǎo)模樣的人沖我笑一下，“小伙子，人性化執(zhí)法不是說我們可以在執(zhí)法中將法律置之一旁向當事人讓步和妥協(xié)。法律概念中的人性化執(zhí)法是必須建立在合法的基礎(chǔ)上的，即在不違法的基礎(chǔ)上，再按照人性化的要求去做，真正的人性化執(zhí)法是不能違反既定的法律事實的?！?br/>
    我不再說話。

    “能告訴我們這個案子為什么進展這么緩慢嗎？”剛才問話的領(lǐng)導(dǎo)繼續(xù)問我。

    “犯罪分子利用網(wǎng)上隱藏自己，肯定經(jīng)過了長期準備。做案現(xiàn)場又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所以，挖掘線索很困難。加上小區(qū)前段時間莫名發(fā)生了一些治安案件和買買提·依明一伙的搗亂分散了我們的精力，并且奧運安保工作也占用了大部分時間，我們根本不能騰出重要時間來全力偵破此案。在案子的偵破過程中，也是山重水復(fù)，所以，進展顯得很緩慢。但，我們對這個案子從來就沒有懈怠過?！?br/>
    談話結(jié)束后，我回到辦公室把情況對秦晉講了一遍。他聽后舉著臉半晌沒吱聲，我可以理解他百感交集的心情。

    “既然他這樣說了，肯定有他自己的考慮。你就別想那么多了。”

    秦晉嘆口氣，“他這樣做只會讓我很慚愧。艾則孜的事情他已經(jīng)夠沉重的了?！?br/>
    “其實他這樣做也是因為你對他好。感情是相互縫補的?！?br/>
    “我對他只有內(nèi)疚?！?br/>
    “不。你對他的幫助他很清楚，他這樣做也是對你的回報。”

    “我對他的幫助？你告訴他了那些事情？”

    “我不想讓你們之間因為手銬那件事情存在誤解?！?br/>
    “你怎么這樣！”秦晉臉通紅，“你這樣說讓亞力森怎么看我？”

    “這就是你們之間誤解的原因。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情，溝通是最重要的事情。你想想你們之間發(fā)生的這些事情根本原因是什么？其實，我比你們兩個都清楚你們之間的情義，但你們自己卻不知道彼此在對方心中的地位。不信任是最可怕的危機。正是因為你們之間因為手銬的事情出現(xiàn)了裂縫，才使得你們的工作都處處被動。所以，我希望你們繼續(xù)像以前一樣，團結(jié)得像一付完整的手銬，這樣才能有威懾力，才能不讓罪犯有可乘之機。我不是想看到你們這對最親密的搭檔、最好的戰(zhàn)友出現(xiàn)不信任的危機。你可以罵我不仗義，但只有你們相互間能消除隔閡，我不怕自己受任何屈辱?！?br/>
    秦晉有些動容地看著我，“對不起浩然，我錯怪你了。其實，你根本不知道我對亞力森沒有誤解和看法，是我對不住他。所以，我對他所有的幫助，都只是想彌補我心靈上的愧疚?！?br/>
    “大家在一起共事，你大可不必有這樣的心情，會很累。只要多一些溝通，就會相互理解消除誤會。其實，亞力森根本沒有想當副所長的想法，我聽古麗說過。而且我也相信他?！?br/>
    秦晉掬著自己的臉，露出干菊花面容，“如果想和他爭副所長的職務(wù)，我也不會和藍丹青鬧翻了?！?br/>
    “所以我覺得你們的之間只有誤解。”

    他搖搖頭，“沒有誤解，是我一直對不起他?！?br/>
    “你沒有做什么對不起他的事啊？”

    他用手重重地擊了一下自己的頭，“我真的很昏！”

    我猜測不透秦晉為什么這么反應(yīng)激烈，我只能和那封匿名信又聯(lián)系在了一起。但很快自己又否定了自己的這個脆弱甚至有些滑稽的想法，我堅決不會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發(fā)生在一位光明磊落的人身上?？伤钟惺裁词虑閷Σ黄饋喠ι?？也許這是一個永遠的謎。

    我正想著，秦晉的手機響起來。拿起一看，他眼神馬上放光?！暗で?，你在哪里？”

    聽到這一聲問候，我的心里一下子也沸騰起來?？吹角貢x掛上手機后稍稍有些激動的表情，我已經(jīng)明白了這個通話對我們的寓意。

    “都是藍丹青媽媽搞的名堂?！鼻貢x憤然說，“藍丹青走之前已經(jīng)給他們講好了，結(jié)果，她媽媽還是擔(dān)心我們會拘留他兒子，就出了那個主意。害得我們被這樣折騰一通?！?br/>
    “也就是說藍丹青現(xiàn)在又做好她們家人工作了？”

    “給她媽媽打了電話狠狠埋怨了他們一頓。明天，她媽媽會帶著藍湘到派出所來。”

    “太好了！”我掩飾不住興奮，“藍丹青在外地怎么知道藍湘沒有據(jù)實回答詢問的事情的？她們家人肯定不敢告訴她吧？”

    “趙鐵樹?！鼻貢x說，“他居然到藍丹青老公的公司查到了人家的號碼。通過藍丹青的老公找到她。把情況告訴了藍丹青?！?br/>
    其實，我當時也這樣想過通過這個方法，但只是想了一下。而能做出來的，或許只有趙鐵樹。

    柳暗花明。也許，明天那個隱藏在網(wǎng)絡(luò)里的十萬分之一那個人就會顯山露水露出真面目。應(yīng)該出來了，我們被他折磨的時間已經(jīng)夠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