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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慕舉著卷子翻了個面,輕嘲道：“你這數(shù)學(xué),怎么進(jìn)的補習(xí)班？”

    “祁慕你還給我！”溫粥終于忍不住了，從沙發(fā)上跳下來,踮起腳伸長了手去夠。

    明明是同樣的十七歲,兩人的身高卻差了二十多厘米。

    祁慕真的應(yīng)了許瑞的那句缺心眼。原本他手抬得不高不低,在她快要抓住的時候又仗著個子高把卷子舉到頂，等溫粥稍微收回手再送過去。溫粥氣得不行,他卻揚唇笑得格外愜意。

    好像真的在逗弄一只寵物。

    幾個回合下來,溫粥被他折騰得累了，實在不想再跳上跳下，索性一屁股坐回去不再理他。

    她當(dāng)初肯定是瞎了，才會覺得這個男生清冷高傲難以接近。

    明明就是個幼稚鬼??！

    祁慕見狀，俯下身拿著卷子去碰她的臉頰，“同學(xué)，試卷不要了？”

    溫粥低著頭半晌沒說話。

    畢竟是第一次跟女孩子這么打鬧,祁慕突然有點慌亂，以為自己沒把控好度把人家惹毛了，遂壓低身子湊近去看溫粥的臉，遲疑著問道：“喂，真生氣了？”

    話落又把卷子還給她，“我剛開玩笑呢，題目都沒看清楚?！?br/>
    溫粥沒接,肩膀漸漸抖動起來。

    祁慕登時僵在原地,哭、哭了？！女孩子這么容易哭的？？

    “你……”他翕動薄唇,思索著自己是否該說些什么來緩和現(xiàn)下尷尬的局面。奈何實在經(jīng)驗淺薄，腦袋空空，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輕細(xì)的抽噎聲傳來，祁慕聽得頭皮都麻了。

    直接回房間很慫，哄女孩子這事他又從來沒干過。祁慕站在旁邊，平生第一次因為一個女孩的眼淚而感到手足無措。

    讓他回憶下許瑞平時都是怎么哄妹子的……

    這時，埋著頭貌似在抹眼淚的某人突然幽幽來了句：“你不是年級第一嗎？不如……你教我數(shù)學(xué)，我就原諒你?！?br/>
    祁慕：……

    女孩子肩膀一抖，哭腔更重。

    祁慕渾身一凜，“行！我教你！”

    “嗚嗚……真的嗎？”

    “真的真的，你的數(shù)學(xué)我教還不行嗎？”祁慕捋了下劉海，飛快地答她。

    不想前一秒還沉浸在傷心中的女孩在下一刻倏地就抬起頭對他笑得燦爛，小臉上也是白白凈凈沒有一絲淚痕。她口齒清晰，歡欣無比，如水的眸一彎，“那就麻煩你啦！”

    祁慕先是一愣，而后臉色一冷，“……溫、粥！”

    她居然敢騙人？！

    溫粥害怕似的縮了縮脖頸，小聲嘀咕：“你自己答應(yīng)我的……”

    祁慕嘴角一抽。

    溫粥把試卷拿在手上，聳聳肩很無奈地說：“我也沒辦法，馬上就要考試了，我數(shù)學(xué)還是不行……我知道你數(shù)學(xué)很厲害，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再怎么著都能幫我拉一下分?jǐn)?shù)的吧……？”

    一陣沉默后，祁慕在她旁邊坐下，“說吧，哪不會?！?br/>
    其實溫粥的數(shù)學(xué)基礎(chǔ)并不弱，只是相對來說對于不同題目的舉一反三的能力稍有欠缺。溫粥原來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思，畢竟那種雖然自己成績不錯但不怎么會教人的學(xué)霸她不是沒有遇到過。

    可沒想到祁慕的教學(xué)效果十分的好。

    一個小時過去，她死磕著怎么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都會做了不說，原來的知識點也得到了補充。溫粥還發(fā)現(xiàn)，祁慕的破題方法都很簡單，而且還是那種比平時老師列出的第二種快速算法更簡潔易懂的解法……

    溫粥忍不住側(cè)頭去看身旁的男孩子。

    他真的和她一開始想的越來越不一樣了。

    她本來以為他是許瑞那樣的人，肆意快活，游戲人間。后來又覺得他是高傲冷漠的年級第一，不懂得顧及別人的情緒?？涩F(xiàn)在隱隱約約，似乎有什么地方又變了。

    他會借給她衣服，也會壞壞地開她玩笑。雖然時常皺著眉頭一臉不耐，卻會為了她在課堂上站起來問作業(yè)，把她從雨里拉回來，現(xiàn)在甚至坐在旁邊安靜給自己做題……

    一個人怎么可以有這么多種樣子？

    可這一點一點，卻逐漸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祁慕。

    他不一樣了，卻更真實了。

    而她竟然覺得這樣的他其實挺好的。

    “祁慕，”溫粥突然輕聲地問：“你一個人住這嗎？”

    原本她還在奇怪這房子為什么空蕩蕩的，直到看見浴室置物架上一個孤零零的漱口杯時才猛地意識到了什么。

    祁慕正在寫解題步驟，聞言筆尖一頓，低低“嗯”了聲繼續(xù)快速往下寫。

    溫粥抱住曲起的腿，下巴正好墊在膝蓋上，她的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空蕩蕩的電視墻上，慢吞吞地說：“那我，挺羨慕你的?！?br/>
    我羨慕你，是真的。

    祁慕動作未停，仿佛沒聽見她這句話。直到全部寫完才放下筆，把寫了半頁的草稿紙丟給她，嗓音清淡，“腦子好用是天生的，沒什么可羨慕的?！?br/>
    “才不是，”溫粥抿了抿唇，聲音很輕，“我是說，很羨慕你自己住在這里?！?br/>
    祁慕眉梢微挑了一下，眸光平靜地在她臉上掠過，不置可否的模樣。

    溫粥輕輕呼出一口氣。

    溫爸爸和溫媽媽離婚以后，溫粥的撫養(yǎng)權(quán)雖然被判給了溫爸爸，可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每個月都要在兩個家里來回跑。可無論在哪個房子，不一樣的，總歸是不一樣了。

    溫遷給她富足的生活，許琴蘭關(guān)心她的方方面面。

    一切似乎很好，看起來她并沒有因為父母的離婚而失去什么。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溫粥仍然一天比一天敏感。她會注意到父親的西裝外套上若有若無的香水味，會在意他在某天回家時的笑容是不是跟之前不太一樣。她甚至?xí)驗橐环萃蝗怀霈F(xiàn)在母親臥室里的精致禮物而想到什么……

    可溫粥沒有別的辦法。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沉默又安分地守著可能瞞著她已經(jīng)悄悄開始新生活的父母。

    就像這么多年以來她一直做的那樣。

    大人們總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卻不知道小孩子的直覺有多可怕。

    所以也不知道，溫粥有多么厭倦現(xiàn)在這樣的生活。于是她很努力地學(xué)習(xí)，即使是沒有天賦的人，也想要拼命給自己找一條走出去的路。

    “天天吃外賣，你羨慕啊？”祁慕勾了勾唇，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很自然，似乎全然不在意。

    溫粥搖搖頭，“我會自己學(xué)做菜?！?br/>
    祁慕嗤了一聲：“說的比唱的還好聽?！?br/>
    “我是說真的！我很早……很早就想一個人搬出來住了，可是我不敢說，也沒有立場說?！睖刂啻瓜卵劢蓿曇舻统料氯?。

    祁慕靠著柔軟的沙發(fā)背，看向身邊抱膝而坐的少女，黑眸逐漸變得深邃。

    他們是同一種人。

    有著相似的靈魂。

    因為，他何嘗不羨慕她。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天住到爺爺那里，祁源支使他干活——送楊梅到對面，說是為了促進(jìn)鄰里關(guān)系和諧。他哂笑，想到某個小姑娘，心說早就不和諧了，他把人家氣到炸毛。

    但還是順從地過去了。

    后來，他鬼使神差地在溫粥家里吃了頓飯，自己都沒有預(yù)料到。

    那是他這么多年來第一次知道，原來家常菜是這個味道。

    也是第一次，隱隱約約察覺到溫粥家庭的特殊。

    當(dāng)然這些，祁慕是不會告訴溫粥的。

    沒有必要。

    兩個可憐的人自怨自艾又彼此羨慕？他不喜歡，或者說是極其討厭。

    “如果……能飛出去就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少女輕喃出聲。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逐漸下垂蓋住眼睛，眼角掛著一滴晶瑩透明的淚珠。

    祁慕沉默地看著，半晌沒有動作。

    深黑的夜，窗外雷鳴不斷，大雨幾乎要將整個城市都淹沒。

    他的心，也突然被什么塞滿了。

    又酸又漲，滿得快要溢出來。

    ***

    雨后初晴，淺金色的陽光透過玻璃窗一點點漫進(jìn)房子。

    祁慕揉著頭發(fā)從沙發(fā)上起來，褐色的頭發(fā)亂得像雞窩，他隨手扒拉了兩下，還沒徹底清醒過來就聽門口傳來一陣“蹬蹬噔噔”的腳步聲。

    意識在瞬間回籠，祁慕幾步走到玄關(guān)把門打開。

    祁思苑昨天在電話里說她會叫人過來修讓他在家里等著別亂跑，他把睡著的溫粥抱上床后就在沙發(fā)上躺著一等等到半夜，媽的連個鬼都沒等來。

    耳邊這腳步聲，清脆響亮，由遠(yuǎn)及近。

    除去祁思苑就沒別人了。

    祁慕在沙發(fā)上重新躺下，唇角勾起，喲，他這堂姐夠早的呀。

    “哎喲我去，這門怎么開了？進(jìn)賊了??？祁慕——”祁思苑的大嗓門在大門口響起。

    祁慕懶洋洋地躺在那，動都沒動一下，任祁思苑咋咋呼呼地領(lǐng)著幾個人進(jìn)來。

    “祁慕——”

    沒想到祁思苑邊進(jìn)門邊叫，看都沒看客廳，直接往臥室走去。

    祁慕唇角的笑意一滯，等他翻身起來奔過去想要阻止卻已經(jīng)來不及了，那廂祁思苑先一步推開了臥室門進(jìn)去。

    下一秒——

    “啊啊啊啊??？！”

    祁慕站在門邊捂住耳朵，緊接著去揉發(fā)疼的太陽穴，“……別叫了，我在這?！?br/>
    祁思苑震驚的目光從床上睡眼朦朧剛坐起來的少女移到門口的堂弟身上，激動得不能自己。

    “你你你你昨晚**了？！！”

    誰能告訴她這是怎么回事？？?。。?br/>
    不是浴室漏水嗎？！難道漏出了一條美人魚嗎？！

    ***

    仲夏的夜風(fēng)拂面而來，吹鼓起女孩的裙擺，遙遠(yuǎn)的天際隱去了最后一道橘光。

    昨天才考完期末，成績還沒出來，抱著臨死前也要浪一把的心態(tài)，關(guān)橘拉著溫粥鉆進(jìn)了巷子口的小KTV。

    KTV經(jīng)過特殊改造，外面有個活動舞池。

    霓虹惑眼，刺耳的搖滾樂撞擊著耳膜。

    這是一個月前關(guān)橘表哥新開的，她對這兒很熟悉，牽著溫粥大喇喇地往場子里面走。然后一屁股在圓弧形吧臺前坐下，伸出兩根手指，嗓門清亮，“哥，兩罐果啤，青葡萄味兒。”

    “來了？”小哥認(rèn)識關(guān)橘，轉(zhuǎn)過身來對她們笑。

    關(guān)橘聳聳肩，揚起下巴，“帶我朋友來玩玩。”

    “小姑娘真漂亮?！彼戳藴刂嘁谎?，笑開，把兩罐果啤推到她們面前。

    舞池的樂曲震耳欲聾。溫粥喝了一口果啤，四下打量。

    關(guān)橘輕輕撞她的肩膀，往某處遙遙一指，“那邊那男的，哎，看見了沒？”

    溫粥瞇眸看去，閃爍流連的燈光下，隱約可見一個頭發(fā)長到脖子的男生正在跳舞，光線太暗，看不清臉。

    ……關(guān)橘喜歡這樣的？

    “我一個新認(rèn)識的朋友，舞跳得賊帥?！标P(guān)橘下巴放在她肩上，小聲說。

    溫粥哦了聲，評價一句：“頭發(fā)挺長啊。”

    “多有個性啊?！闭f完，她跳下高腳椅，朝那男生走過去。

    兩人走到光線晦暗的地方，不知在說什么。溫粥沒興趣琢磨，轉(zhuǎn)過身，兩手手心貼著還冒著涼氣的鋁制罐發(fā)呆。

    流連的燈光下，少女清秀的臉藏在光影處，顯得有些模糊。一對兒漂亮的泛著朦朧水霧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揚，柔柔軟軟，平添了幾分媚。清純里又透著一絲少女的媚，這樣的女孩子，倒不多見。

    小哥朝她微笑，“第一次來啊？”

    溫粥輕輕嗯了一聲。

    關(guān)橘沒一會兒就拉著她那個朋友回來了，給他倆介紹：“喏，這是我朋友，溫粥?！?br/>
    男孩子臉瘦瘦的，長眉細(xì)眼，頭發(fā)垂在一側(cè)，脖子上掛著銀鏈子，身上一股痞氣，笑起來卻很真誠，“我陳昭?！?br/>
    溫粥對他點了點頭。

    陳昭和關(guān)橘在旁邊坐下，過了一會兒說他有朋友在二樓包廂組局，問她們要不要一塊去玩。

    關(guān)橘是個愛湊熱鬧的，二話不說拉起溫粥，催著讓陳昭帶路。

    沿著鐵質(zhì)樓梯上去，七彎八拐走進(jìn)一個包間，里面圍著一圈人，吆喝聲四起，背景樂與玩鬧聲嘈雜一片，完全沒人注意到進(jìn)來了三個人。陳昭讓她倆在一旁的沙發(fā)上坐下，自己鉆進(jìn)了人群里。

    溫粥問：“橘子，你倆認(rèn)識多久了。”

    關(guān)橘“嗯？”了聲，收起手機，“挺久了，期末考前吧。”

    ……那不就才三四天？溫粥默默吞下快到喉嚨口的一句臟話，拿眼看著四周。

    包廂里有很濃的煙酒氣，煙霧縈繞在一處，年輕男女們嬉笑的臉模糊不清地掩在后面。這時，人群突然爆出一陣笑聲，看來是有人游戲輸了。

    她聽見一個清脆的女聲，“這樣吧，場子上你隨便挑一人做個大冒險游戲。咳，注意啊，要男生。”

    最后三個字被她說得格外曖昧，立時引來一陣噓聲。

    溫粥忍不住側(cè)目看去。

    寬大綿軟的長沙發(fā)，當(dāng)事人站起來，是個穿著jk制服長發(fā)垂肩的女孩子。她紅著臉，眼神掃過，最后定在某處。

    還沒說話，周圍就有先叫起來，“哎——慕哥喲，醒醒吶，妹子拜托你點事呢?！?br/>
    笑聲又起。

    女孩子的臉燒紅一片，幾步挪過去。

    周圍人有點散開了，溫粥這才看清楚，最靠邊的雙人沙發(fā)上，斜躺著一個男孩子?？雌饋碚谒X。

    微垂著頭，深褐色的頭發(fā)遮住了眼睛。

    由溫粥的角度看去，他的臉廓鋒利精致，下頜線條尤其漂亮。

    旁邊不少人在叫他，卻沒有人敢過去碰他一下。

    muge？什么名字這是。

    許是聲音太大，他終于醒了。

    一雙湛黑的眸子，褪去水霧后，剩下深沉的冷。

    是的，只有滲到骨頭里的冷。

    他姿勢不變，瞟了眼面前的女孩，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倦意，“什么？”

    女孩子羞怯地站在原地，還沒好意思說，旁邊已經(jīng)有人解釋了一通。

    對方的話言簡意賅，他聽完，俊秀的眉蹙起，黑眸掠過一絲嘲諷。

    “特地把我叫醒，是要我陪你玩游戲？”

    溫粥：……都不給人女孩子留點面子啊。

    男生站起來，他長得高，身上是一件寬松的黑色短袖，無端帶出一股壓迫感。他身前的女孩子囁嚅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祁慕連掩飾都懶得，黑眸清冷，“我嫌你無聊?！痹捖淞嗥鹜馓拙妥吡恕?br/>
    溫粥在局外，看見他伸手拉門時眼睛輕掃了下沙發(fā)上一個女生，正好是剛剛給穿jk制服的女孩子定懲罰的那個。

    后者害怕似得縮了縮脖子。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不過是為了給對方一場難堪。

    溫粥心下了然，正要收回視線，驀地撞上站在門口那少年深潭一般的黑眸，心跳登時漏了一拍。

    而下一秒，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邊。

    關(guān)橘在旁邊低叫，“慕哥還是老樣子啊，又酷又吊，一點都沒變?！?br/>
    “你叫他啥？”溫粥回過神問。

    關(guān)橘掏出小鏡子補妝，“慕哥啊。哦，他叫祁慕，三中的……咦，說起來你倆一個學(xué)校啊。”

    祁慕。

    聽著有點耳熟。

    溫粥努力回想，終于把這名字和上學(xué)期末學(xué)年榜名次第一的那個對上號了。

    ***

    領(lǐng)完成績單和暑假作業(yè)，假期就開始了。

    溫粥走前被老班——一個年近四十的女人——叫到辦公室。徐婉打開電腦桌面的文件，指給溫粥看。

    “這是學(xué)年榜……你看，你在這兒，跟上學(xué)期比已經(jīng)有進(jìn)步了，但老師覺得你還有上升的空間……”

    溫粥輕嗯了聲，目光凝在第一欄。

    “第一名，祁慕，高一九班，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