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澈不是來找易先生的。
靜悄悄地上了三樓,蘇澈在樓梯頂端的分叉口上,靜靜地拐向了與易先生臥室相反的方向,這個方向的盡頭,有一間不是很大的書室,蘇澈在今晚吃飯之前,還進去過一趟的,現(xiàn)在蘇澈放輕了腳步,不驚擾任何人地來到了這間書室的門口,輕輕地扭動了門把,蘇澈再一次地進來了這個地方。
房間里一片黑暗,蘇澈這回沒有開燈,刻意地保持了這種黑暗。
房門給他輕輕地帶上了,輕微地“咔嚓”一聲,
空氣里是一種很熟悉的、書卷的味道,房間里很黑,蘇澈一點一點地適應(yīng)了這種黑暗,他看著這晦暗不明又似曾相識的一切,也看見月光透過窗戶,很輕柔地撒了進來,外頭有知了在吱吱地叫,房間里倒像是更安靜了。
蘇澈的內(nèi)心十分平靜,他在這熟悉的書卷味兒中張了張口,想要叫出一個名字,然而并沒有真正叫出口,因為這樣做,是有點可笑。
但是第二次,他終于叫出了這個名字,他聲音不大地叫了一聲:“崔長安?!?br/>
房間里除了他自己的聲音,就只安安靜靜的,當(dāng)然沒有人回答他。
不過不要緊,也許他來這里,就只是想跟他自己說說話,也許就算崔長安本人真的出現(xiàn)了,這些話他也不見得會說出來。
于是蘇澈在這個分外安靜的房間里,又靜靜地叫了一聲:“崔長安?!?br/>
房間里很安靜,蘇澈在這種寂靜中又細(xì)細(xì)地想了想這個名字。
長安,長安,崔長安。
從小學(xué),到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xué),一屆又一屆的同學(xué),大家都理所當(dāng)然地以為“長安”這個名字是取自大唐的首都長安城,只有他知道,“長安”這兩個字取的是長長久久、平平安安的意思。
崔長安小時候身體不好,經(jīng)常頭疼腦熱打針吃藥,也正是這個原因,崔長安雖然比他早一年出生,卻和他同一屆入學(xué),蘇澈有時候會想,如果崔長安小時候就健健康康的,那之后的一切,是不是就都不會有?
這樣的問題,其實并沒有意義。
只是蘇澈又忍不住會想,要是真的沒有同一屆入學(xué),要是真的沒有一起上下學(xué)一起做作業(yè)一起吃喝玩樂兼成長的這么些年,要是這一切都不存在,那他的過去里還剩下些什么呢?
那他過去的人生里不就太空虛了嗎?
蘇澈又想了一想,想到最后還是覺得雖然崔長安這個人半道上從他身邊走開了,但是要是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xiàn)過——這卻是沒法想象的。
蘇澈一個人呆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書室里,又靜靜地叫了一聲:“崔長安。”
……
“崔長安,你既然走了,就不要再回來。”外面有什么在啾啾地叫,叫出一種萬籟俱寂的感覺,蘇澈在這份萬籟俱寂中很安靜地說話。
……
“崔長安,你知不知道你他媽的太傷我心了?!?br/>
……
“崔長安,我是來跟你告別的,以后,我不會再來了?!?br/>
……
“崔長安,我走了?!?br/>
……
寂寂的環(huán)境中,蘇澈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跟別人說話,等想說的該說的都說完了,他一個人又靜靜地待了一會兒,而后輕輕地扭開門把,出來了。
房門帶上,輕微的“咔嚓”一聲,好像關(guān)在蘇澈的心頭上。
走廊里也是一樣的安靜,蘇澈靜靜地吐出一口氣來,年輕的背脊輕輕地帖在關(guān)上的房門上,就這么靜靜地靠了一會兒。
有些難過,也有些平靜和輕松,像是告別了自己的一個時代。
等蘇澈整理好自己,便又放輕腳步,靜悄悄地原路返回,走到樓梯那的時候,蘇澈想起什么,往易先生的臥室那邊看了一眼。
他想起了那聲“晚安”。
于是蘇澈也在心里安安靜靜地說了一聲,晚安,易先生。
安安靜靜地回到房間,蘇澈發(fā)現(xiàn)屋里有人來過了,房間里多出來一杯橙汁,這個客房是個小套房,在臥室外頭還有一個接待用的小客廳,這杯橙汁就放在小客廳的茶幾上,下面墊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托盤。
蘇澈就想,難道是易先生讓人送來噠?
端起橙汁,蘇澈就喝了一口。
下一秒,蘇澈差點沒噴出來,火速沖進浴室,漱口漱口拼命漱口,我勒個擦!這特么地是橙汁嗎!這特么地海水還沒這么咸呢!
誰!是誰!是誰這么作弄我!
答案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沒有第二個人。
霎時間,什么多愁善感啊難過輕松啊的通通被秒殺了,蘇澈一臉“==”地在想,這個小鬼頭!?。?br/>
小鬼頭也許是摸出了規(guī)律,曉得他第二天一大早的就要坐車離開,來不及跟他爹告狀,才這么有恃無恐,第二天一大早坐著劉師傅的車子,風(fēng)馳電掣地往片場趕的時候,蘇澈如斯想==
進了片場,大家過完節(jié)回來,都有點蔫蔫的,放完假回來頭一天嘛,最讓人提不起精神了,大家都懂噠。
路過的時候,蘇澈聽見場務(wù)在罵他徒弟,他徒弟是個女孩子,眼睛里轉(zhuǎn)著眼淚兒地在挨罵,也不知道是做錯了事被罵,還是場務(wù)心情不好,為罵而罵,總之小姑娘是看著讓人怪可憐一把的。
鄔鑫和小美都準(zhǔn)時到了,小美因為前幾天做錯事挨了說,這兩天要安靜得多,都不太敢跟蘇澈說話,再加上鄔鑫本來就是個悶葫蘆,于是蘇澈身邊一下子多了兩個悶葫蘆==
拍拍手,把兩個助理叫到跟前兒,蘇澈跟他們兩個說:“好啦,現(xiàn)在節(jié)也過了,假也放了,都收收心,打起精神,好好工作,尤其是你啊小美,比鄔鑫多放了一天假,精神著點,好好工作造嗎?!?br/>
小美連連點頭,心里有點高興,她本來挺擔(dān)心蘇澈會炒掉她再換個助理,可是現(xiàn)在蘇澈這樣和顏悅色地同她說話,又讓她好好工作,大概是不會炒掉她了,當(dāng)下心里安定不少,臉上也見著了笑模樣。
蘇澈看在眼里只笑一笑,心說只要你以后長點記性,踏踏實實工作,別再犯這種低級錯誤,我跟你個小丫頭片子計較什么啊。
接下來幾天照舊是忙忙碌碌,等戲拍戲+對戲,跟蔣小雨對戲跟女二號對戲跟其他角色對戲,只要雙方的時間都排得開,呃,安大明星那邊么,對戲神馬的就不要想了,想了也白想。
不過越往后拍,蘇澈跟安辰之間的對手戲也就越多,男一男二嘛,兩個人同時出現(xiàn)爭一個女孩子神馬的,小天使們都表示這種戲碼最有愛了。
不過蘇澈倒是發(fā)現(xiàn),整個劇組中,安辰的演技還真是最好的,論名氣,蔣小雨也許跟他不想上下,不過蔣小雨是屬于躥紅,論演技,還是不如安辰。
跟安辰拍對手戲的時候,也最容易入戲。
“——卡!”楊導(dǎo)喊了一聲,一條過了。
蘇澈放松下來,小美忙上來給他補妝,安辰的助理們也一擁而上,補妝的補妝,遞水的遞水,兩個人之間呢,就隔著這么一點點的距離,然后一個不小心,目光就在半空中接觸了那么一下,這一下不要緊,安大明星的臉色緊跟著就是一變,翻了個大白眼不說,那臉上表情的,那叫一個厭惡,活跟看見了一個死蒼蠅似的==
蘇澈有時候也真是不明白,在易先生這一點上,他怎么就把安大明星給得罪成這幅德行了,唉,無語無語的。
蘇澈有時候會想,不知道易皇帝有沒有問過安貴妃,關(guān)于跟蘇愛妃相處得怎么樣什么的,以及安貴妃又是怎么回答的,說起來,還真有點小好奇。
蔣小雨是下一場的戲,在一旁什么都看到了,等蘇澈從場上一下來,蔣小雨就輕輕松松地走到他跟前兒,小小聲地跟他說:“什么脾氣嘛!我也可討厭他了。”說著吐吐舌頭。
又小聲道:“下一場我還得跟他拍呢,走啦?!?br/>
第二天有一場三個人的戲,從場上一下來,蔣小雨問安辰:“安老師,等一下你有沒有時間,明天的戲,我們先對一下好不好?”
安辰對著蔣小雨臉色還是不錯的,說“可以”。
蘇澈接過鄔鑫遞過來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忽然和蔣小雨的目光在半空中遇上,蔣小雨對著他,調(diào)皮地眨了眨眼睛。
蘇澈對她笑一笑。
這個蔣小雨,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在他面前會高高興興地說安辰的壞話,可是跟安辰呢,關(guān)系又很不錯,整個劇組里你不會聽到人說她的壞話,這份手腕和本事,在娛樂圈這種地方,硬是要得。
一天鄔鑫去了趟衛(wèi)生間回來,一回來,黑眼睛里藏著話似的就瞅了蘇澈一眼,蘇澈看見了,就問他:“有事???”
鄔鑫說:“也沒什么?!?br/>
蘇澈:==
悶葫蘆,就是這么麻煩!
“說!”一個字,就是這么霸氣側(cè)漏!
鄔鑫這才說了:“真的沒什么,就是我剛才上廁所,聽見楊導(dǎo)跟副導(dǎo)演在外頭說話,楊導(dǎo)說你和安辰這樣也挺好的,說拍戲的時候,你們倆之間有一種‘張力’?!?br/>
所謂張力嘛,蘇澈現(xiàn)在拍戲拍多了,也大概明白張力這東西就大概類似于一種屏幕上的緊張感,基本上,這種緊張感在哪里,焦點就在哪里,觀眾的注意力就在哪里。
蘇澈心說怪不得呢,一面讓我跟安大明星好好相處,一面安大明星對我那死德性的,導(dǎo)演又倆眼兒一閉全當(dāng)看不見了,原來還有這么一茬呢。
我對不起你導(dǎo)演,我還以為你是欺軟怕硬呢。
不過說真的,安大明星對他好不好的是一回事,在演技上,他可得向人家學(xué)習(xí)。
安大老師get√
這天晚上蘇澈收了工,就坐上劉師傅的車子,應(yīng)召奔往別墅找金主大人去了,這天他的戲份相對少一些,排得又不靠后,收工應(yīng)該會比較早,體貼的金主大人在詢問過他之后,就把相會的日子定在了這一天。
不過所謂收工早,那只是相對滴,等車子嗖嗖地到了別墅,天也早就黑了,看看時間,近八點了。
見了面,易先生就問他:“吃過飯了沒有?”
蘇澈答曰:“吃過啦?!?br/>
他是真的吃過了,從片場出來就順手買了兩個漢堡包,坐車子過來的時候就把倆漢堡解決了,都這個鐘點了,他想,易先生肯定也已經(jīng)吃過了。
蘇澈心說你叫我過來又不是專門來管我吃飯的,大家早點這樣那樣,也好早點睡覺??!
易先生聽了,就讓上點心。
蘇澈可喜歡這里香噴噴的點心,坐下來笑瞇瞇地等著。
就是一上了點心,家里唯一的小朋友聞著味兒地就過來了,蘇澈一看見這個小鬼頭,就瞇著眼兒地笑了。
易先生見他笑得奇怪,就問他:“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