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猶豫了一會兒之后,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了句對不起。
“我才是,是我不該說這種話……倒是你……為什么要道歉呢?”清和盡量想要把氣氛弄得緩和一點,但是他越說,卻越把氣氛弄得尷尬。
“我倒是想說,反正現(xiàn)在是冬天,穿不穿內(nèi)衣也沒人知道,為什么要糾結這么多……”當然,這種話,千秋她是絕對說不出口的,畢竟對方是清和,是她喜歡的清和,想了好一會兒之后,她終于忍不住回了他一句,“其實,我私底下本來就是這樣的,你……開始嫌棄我了?”
“哪來嫌棄一說,你到哪里都穿個睡衣我也沒說什么,不穿內(nèi)衣怎么就嫌棄了。”清和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松了一口氣,“你怎么舒服怎么來,對于你們女孩子的事,我也不是很懂,下次,我會乖乖地閉上我的嘴……”
“嗯……”千秋笑了笑,繼而又搖了搖頭,“沒事,有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說,我并不是那種小氣的人?!?br/>
“我覺得你總是窩在家里面不好,偶爾出去在這附近散一下步,像今天太陽就不錯,你沒出去真是有點太可惜了?!鼻搴鸵贿吺帐爸幩?,一邊有點抱怨著說道。連續(xù)幾天打了免疫針再加上控制飲食,她背上的這些孢疹已經(jīng)只剩下結痂,只要不再突然冒出來,她這已經(jīng)就算是痊愈了,之后也能跟小家伙們待在一起了。
至于這期間,她學會了如何使用智能機,小鬼們也學會了,比她學得更快,而且還會用清和的手機跟她視頻或者語音聊天。
帶狀孢疹雖然暫時痊愈了,但卻落下了病根,下次身體抵抗力差的時候,很有可能會復發(fā),這對于她來說還真算是隱形炸彈,好在她對疼痛沒那么敏感,其他都還算是好的。只是康復沒幾天,她又要準備第八次化療了。
化療有很多副作用,有時會便秘,有時會因為嘔吐過于頻繁而導致胃部有灼燒感,而這些,她都開始慢慢習以為常。醫(yī)生說,在年輕的時候得這種病比老人更加有優(yōu)勢一些,因為年輕人身體底子好,恢復得也會比那些老齡人快,治愈率也就會更高。她曾在醫(yī)院里面遇見一個年齡相仿的男孩子,對方得的也是這種病,某天不小心淋了雨,之后高燒不退,在當?shù)氐男≡\所連續(xù)打了幾天退燒針,總是在白天的時候燒退了,晚上又燒了起來,反反復復過了一個多星期,之后摸到鎖骨窩有一個滑動的淋巴結的時候才感覺不妙到這醫(yī)院里來檢查,后來不幸被告知得了霍奇金淋巴瘤,當時他還抱著一絲僥幸的心理,想著只是瘤,并不是癌,但是當他打開手機瀏覽器一搜索,卻發(fā)現(xiàn)那就是癌,淋巴瘤本身就是惡性腫瘤。當時,他是想放棄治療的,想著與其讓自己這么痛苦,還不如死掉算了。但是當他父母求他試試看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太自私,自己死了一了百了,那失去獨子的他們又該如何,所以他一咬牙就開始接受治療了。相比趙千秋,他還更幸運一些,畢竟他有愛他的爸爸和媽媽。
趙千秋有時候會想,人的一生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也不可能一直倒大霉,如果運氣總值是一定的,那么一直倒霉的自己總會有好運氣的時候,比如認識清和。
他們準備第八次去醫(yī)院化療的時候,清和偷偷塞了三千塊錢給姑姑,他沒有明說什么,只是比較隱晦地暗示了她一下,這錢大概可以算是她的誤工費,也希望她不要像上次那樣把萬里和萬宇兩個人留在家里,萬一發(fā)生什么意外,那是誰也不能承擔的責任。交代完了之后,他才放心地和千秋兩個人動身前往醫(yī)院。
他參與的大橋建設工作打算在今年臺風汛期前完工,現(xiàn)在已經(jīng)算是尾期,方案一直按著原來那樣,沒有較大的變動,他們設定的參數(shù)很準確,再加上有他們頭兒在那鎮(zhèn)著,工作量也并不算是很大。青禾那件事,他是萬萬說不出口的,畢竟她說她是自愿的,把那個視頻留給清和,也是希望她能確保錢如期到賬和自己家人能度過那個難關,清和幫她解決了,但卻讓自己的抑郁癥加重了。
和千秋在一起,他雖然表面上溫和,時常會笑一笑,但獨自一人的時候,他的內(nèi)心時不時會痛苦的不得了,他有時看著千秋,他總是驚訝,化療這么痛苦,她到底是怎么堅持下來的,她拼了命地想要活下來,想要證明給這個世界看,自己還是有一絲利用價值的,不能就這么輕易地放棄了。他有時很羨慕她,但卻不知道正是有他在她才能咬著牙堅持下來。
這一次住院,因為臨時還沒有多余的床位,他們被安排在了走廊上的加床,加床很奇怪,來來回回的病人總是會從你身邊經(jīng)過,有時會對你笑笑,有時候會直接無視。對著病房門,千秋看到屋子里面圍了挺多的人,他們小聲地在交談著什么,病床上有一個年輕媽媽趴在平時吃飯的活動板桌上,在桌上墊了一個枕頭,她就那么趴著,她五六歲大的女兒在她旁邊抱著一個皮球,就那樣默默地看了她很久。
大人們好像要談論什么重要的事情,讓她到走廊上去玩,她剛開始還有點不愿意,擰了很久終于被趕了出來。她在走廊里晃了一圈,最后看到千秋對她笑,就在千秋的身邊停了下來。
“阿姨你也生病了嗎?”她走到千秋面前,摸了摸千秋的腦袋,“我媽媽也生病了,她說生病的時候只要我摸摸腦袋就不會再痛了?!?br/>
“謝謝你……”因為這個小姑娘跟萬宇的年紀相仿,千秋好像挺喜歡她的,“你抱著的皮球是媽媽買的嗎?”
“這是爸爸買的,他說等媽媽病好了就可以一起玩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會拍好幾下了,到時候應該能拍到一百下吧?!闭f著,她在走廊里拍起了皮球,走廊很快傳出了皮球落在地面上的回聲,咚、咚、咚。
“誰家的孩子?”因為皮球的聲音實在是太響,已經(jīng)嚴重影響到病人的正常休息,值班的護士終于忍不住奪過她手中的皮球,朝著這附近喊道。
“不好意思,我們在屋子商量事情,想讓這孩子稍微離開一下,沒想著要弄出這么大動靜的?!币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病房里面跑了出來。病床上的媽媽聽到外面的動靜,微微地把頭抬了起來,嘴巴張了張,但又趴了回去,只是頭開始有點側著,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自己的女兒身上。
“對不起,吵到你了……”那女人朝千秋點了點頭,領著那小女孩長嘆了一口氣。
“沒事……她很可愛……”千秋原本是想說小女孩之所以會開始拍皮球,自己還有一部分原因,如果她沒有提起她手上的皮球,她大概也不會想要展示她拍皮球的技術給自己看。
“你這么年輕,是生了什么病么……”她注意到了千秋的光頭,知道一定是已經(jīng)化療過了,不然也不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霍奇金淋巴瘤?!壁w千秋尷尬地笑了一下,“發(fā)現(xiàn)的時候是二期,只要積極治療,五年生存期并沒有什么問題?!?br/>
“你說這是造什么孽啊,年紀輕輕的,怎么就生病了呢?”那女人在千秋的病床旁邊坐了下來,眼睛開始變得通紅了起來,“小魚兒快進去找媽媽吧,外婆在這里坐一會再進去,進去的時候順便幫門給帶上,走廊上有點風……”
“里面的是你女兒啊,看她年紀好像也挺小的,生的是什么病???”清和出去買飯還沒有回來,她想著也是無聊,索性跟人聊起天來了。
“乳腺癌,晚期,現(xiàn)在已經(jīng)全身擴散了,醫(yī)生說已經(jīng)沒多久可以活了……”說著她的眼淚一粒接著一粒不斷地冒了出來,“原本是想準備生個二胎的,到醫(yī)院做孕前檢查的時候發(fā)現(xiàn)得了乳腺癌,雙側**全都切除,化療了一段時間,以為沒什么事的時候,結果卻全身擴散了,她還這么年輕,才二十八歲,小魚兒也就五歲,等以后她要找媽媽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她扶著自己的額頭,不斷地搖著頭。
趙千秋也不知道該要怎樣安慰她,慌慌張張地從枕頭下面摸著一小包餐紙,從中抽了幾張遞了過去,“這種事情并不是我們自己能控制的,既然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我們能做的就是好好面對!”
“她現(xiàn)在全身都痛,只有趴著的時候才稍微好一點,止痛藥對她來說已經(jīng)沒有什么效果了,如果不是為了小魚兒,她都怕自己堅持不下去了。身體好一點的時候,她在家里面錄那個什么視頻,說要刻成光盤留著以后看,我那時候還抱怨她沒事瞎搞什么玩意,原來她那個時候就已經(jīng)有這樣子的預感了。她說,她已經(jīng)活不到小魚兒六歲的生日,七歲的生日,看不到她上小學,上中學,上大學,也看不到她成為新娘和成為媽媽……她是一個失敗的母親,不過她想努力地陪她稍微久一點,哪怕多活一天,對于小魚兒來說,意義可能都會有點不一樣……”說完這些之后,她整個人泣不成聲,她可能實在是太痛苦,所以才會這么迫切地找一個陌生人來傾訴,自己最疼愛的女兒即將離開人世,任誰也笑不出來。而且她的小魚兒也可能會因為媽媽的遺傳,比別人患乳腺癌的機率還要更高一些,她還要為小魚兒的未來擔憂。她覺得她的人生大概跌入了谷底,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
“我飯買回來了……”清和出去那么久總算是回來了,看到千秋的床邊坐了一個陌生的女人,他稍稍愣了一下。不過對方看到他回來立馬朝他點了點頭,拿紙抹了抹眼淚,開門往房間里面走去。
“那個人怎么突然哭了?”清和把柜子拉了過來,把剛才的飯菜放在那柜子上面。
“那阿姨的女兒乳腺癌晚期了……但她不能當著她女兒的面哭,所以……”千秋自己是最清楚不過的,自己是不能被這些負面情緒影響的,但是想著稍微聽一聽,對方心里會好受一點,她也就沒有拒絕。
“吃吧……”清和的眼神稍微暗淡了一下,在醫(yī)院這邊待這么久,他最怕就是千秋看到那些晚期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病人了,現(xiàn)在真可謂是百密而有一疏。
“待會有房間空出來我們就可以搬到里面去住了?!鼻搴捅M量避免談論剛才那件事,他沒有因為別人的事情幸災樂禍,也沒有多同情對方。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想讓千秋早點治好,等她病好了之后,再守著她好好生活。
吃飯的時候,他不斷往她碗里夾著才,午飯后就要開始化療,他怕她晚上又要沒什么胃口,要趁機多喂一點她能吃的。
“你不要把菜都夾給我,你不覺得你最近瘦了很多么。”趙千秋把他剛夾過來的排骨又夾了回去,“我吃這些就差不多了,反正待會一定會吐出來的,吃太多反而浪費……”
“那胃里面什么東西都沒有,你拿什么東西來吐?。 鼻搴洼p拍了她的額頭一下,“聽話,先把這些都吃下去,待會給你削個蘋果。”
“那好吧……說話歸說話,下次可不能打頭哦,我本來就不聰明,要是變笨了該怎么辦?”千秋無奈地點了點頭。
“恩……吃完飯之后不要忘了捏小球,你最近總是忘記。”這幾次住院,清和總是會把那個小球順便塞到包里面,這是因為手臂上插著PICC管,為了防止血栓,所以才要一有空就捏一捏小球,讓血液循環(huán)一下。
“知道了,你剛才去買飯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練了十分鐘了,現(xiàn)在可以稍微休息一會兒,待會再繼續(xù)……”趙千秋吐了吐舌頭,她好像越來越喜歡這樣被清和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