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楊淵手中那張獸皮卷上四方分明的紅印,楊無夜雖不甘心,卻依舊是跪地參拜了一番。
隨后,他狠狠的看了風念一眼,帶著人離開了。
冷飛左右觀望著,四周的人們雖然埋頭跪在地上,卻仍是時不時的抬起頭,偷偷觀察著他,沖他指指點點。
他明白,自己身上這身紅衣,與當年的顏色太像了。
隨著楊淵逐漸收起令卷,人們紛紛從地上起身,恢復了自己原本應該要做的事。
街上行人流轉,可身后那群仍躲在角落,面容惶恐的食客們,依舊使得冷飛心中有些失落。
他拉攏拉攏衣角,低聲對炎楓陳熔兩人說了聲:“我們走吧?!?br/>
然而就在他踏出門口時,風念卻突然伸手攔住了他。
“我屢屢出手幫你,難道連句謝謝,你都不會說嗎?”
“多謝?!崩滹w輕聲回道。
“就這樣?”
“君上還想讓在下如何?”
風念放下手臂,負手看向遠處,說道:“如今禁令已解,你已恢復自由之身,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沒有什么打算,將我這兩名學生培養(yǎng)成才,就是我所有的愿望了。”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憋L念用鼻息哼哼出聲,然后逐漸放肆轉為大笑。
良久,他似乎笑累了,回過身來沖屋內(nèi)那群食客擺擺手道:“你們不用在那里杵著了,該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都散了吧?!?br/>
“遵……遵命,虎豪君神勇萬世?!?br/>
食客們急忙跑向門外,從風念身邊輕巧的鉆了出去,然后長舒一口氣,似乎在慶幸自己逃過了一劫。
“嘖!”風念不悅的咂了下嘴,然后自言自語道:“虎豪君……我非常不喜歡這個封號,下次回去,一定要請白帝幫我把這君名改一改。”
接著,他對冷飛說道:“清風君,你覺得這個君名怎么樣?”
“何必問我,你不是已經(jīng)用上了嗎?”說著,冷飛轉頭看向炎楓。
風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故作驚訝道:“喲,小酒友,你也在這里?”
炎楓微笑著沖他點了點頭,然后輕輕躬了躬身。
“難道說……你就是他的學生?”
沒等炎楓回答,冷飛翻了個白眼,吐槽道:“戲怎么這么多?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在這里哄騙小孩子,很有意思嗎?”
對于他的話,風念像是沒聽到一樣,自顧自的在懷間腰佩中摸索著,然后扣出一塊紅色的寶石,丟擲過去。
炎楓探手抓住,身旁的陳熔定睛一看,震驚道:“納氣寶石!”
“喏,上次答應你的。這可是我費了好大勁才給你弄來的,要格外珍惜哦!”
冷飛摸著下巴點了點頭,對炎楓說道:“嗯,這個沒錯。說不定他是給人家磕了好幾個響頭,才給你求來的。”
“嘖!你這人……”風念一腳踢上去,冷飛笨拙的身子還沒有來得及躲避,身上便多出了一個腳印。
冷飛平靜的拍打著身上的腳印,然后繼續(xù)對炎楓說道:“看看人家這個囂張跋扈的行為,就沖這點,高貴的君主送你東西,你就得好好保管了。天氣好的時候,記得拿出來曬曬太陽,天氣不好的時候,記得封存起來,不要讓它受潮受凍,平時閑著沒事,就用袖口擦一擦,免得落灰?!?br/>
機械般的發(fā)言,卻無一不是在諷刺風念。
楊淵咧嘴一笑,然后默默的沖冷飛伸出一個大拇指,表示稱贊。
后者回了個挑眉,表示過獎。
風念看著二人眉來眼去,奇怪的橫到他們中間,問道:“干嘛呢?”
二人即刻停止了自己的行為,冷飛輕咳兩聲,然后輕聲道:“該交代的我都當著你的面交代完了,沒什么事,我們就先走了。”
“我的問題你回答完了嗎?”風念再次攔住他。
“是的,我已經(jīng)回答過你了。”看著突然嚴肅起來的風念,冷飛肯定回復道。
“在炎門當個師者,然后呢?把他們教育成才,待他們離開之后,繼續(xù)培養(yǎng)下一代,如此往復,直到你名望足夠,然后能有個機會成為炎門長老,享受著你這一生的成果,靜靜的等待著生命的終結,是這樣嗎?”
冷飛安靜的聽他說完,然后回答道:“我并沒有想的那么遠,眼下,我只想把他們兩個培養(yǎng)成為比我更出色的人?!?br/>
“你的目光何時變得如此短淺了?”
“這不是短淺,而是我所選擇的,重新開始的另一種人生。說起來,這個想法能夠萌生,還是多虧了你在西洲設下的結界。我在那里的五年,在平淡的生活中感悟到,所謂的志向遠大,遠遠不如平凡安逸的一生更能使人幸福?!?br/>
“這不是智君該說的話?!?br/>
“我并非智圣,也沒有繼承過明陽君的封號,我所做的,是冷飛這個身份消失以后,身為青羽,一個耕田的農(nóng)夫所應該做的事?!?br/>
風念死死盯住他,然后過了好一會,他語氣突然有些哀求的說道:“炎門可以沒有你,風族也可以沒有你。但這兩名學子不能沒有你,我,同樣也不能。教育他們這件事,你在別的地方依舊可以繼續(xù)完成。炎門所能給你們創(chuàng)造的條件,風族,可以做得更好。”
冷飛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竟有些失落的盯著地面低聲道:“我已經(jīng)不適合待在軍中了。我的身上,缺少了最重要的血性?!?br/>
“可如果沒有你的幫助,風族可能就要繼續(xù)衰落下去,直到被中洲徹底吞并的那一天。”
冷飛看向風念,他的眼神堅定,堅決的回答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一定會去幫你。與你聯(lián)手,共同將五洲恢復到原有的和平?,F(xiàn)在……先準許我完成他們二人的理想,將他們送進六界大賽,并且平安的回來。”
“你是決定了,對嗎?”風念沉默的盯著一處看了很久,然后抬眼問道。
“是的。請你記得,如果真到了非我不可的那時候,我會先去找你的?!?br/>
“??!好吧……”風念突然暢快的伸了個懶腰,他沖楊淵擺擺手,然后一邊走上大路,一邊頭也不回的扭著僵硬到咯嘣作響的脖子說道:“那我只好祝你們旗開得勝,能夠為人界拿下一個好名次了。小友,我可是對你抱有很大的期望哦!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br/>
楊淵沖冷飛拱拱手,再轉過頭來的時候,風念已步步踏風,逐空而去。
看著掠過有熊城上空的身影,楊淵無奈的搖著頭:“又來了,我又不會飛……一點也不別人考慮?!?br/>
城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他們注視著上空,這一幕天上飛行的身影,在他們看來,宛如神明般的強大。
………
街上,冷飛三人一前兩后的走著。
看著出奇寧靜,甚至目光有些呆滯的陳熔,炎楓不禁的關切道:“陳熔,你怎么了?”
“沒……沒什么。”
陳熔答復著,時不時的偷偷抬眼望一下前面的冷飛。
“他……他……他……”
他了好一會,陳熔硬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師羽怎么了?”炎楓撓撓頭。
陳熔突然哭喪著臉勸道:“不要再叫師羽了,他是冷飛,出自冷家,當年立于人界頂端的七君之一,被奉為智圣的明陽君之子?!?br/>
“哦……”炎楓點了點頭,然后小聲嘀咕道:“那不是還是青羽嘛?”
陳熔為自己識人不明,先前跋扈的態(tài)度而感到懊惱。
這時,走在前面的冷飛開口了。
“青羽,我還挺喜歡這個名字的,以后就繼續(xù)這樣叫我吧!已經(jīng)聽習慣了?!?br/>
陳熔緊走了兩步,來到冷飛身后,與他同踱。
“冷……師羽,我……我為我之前的態(tài)度向你道歉,我們在一起生活的這段時間,其實我在心底已經(jīng)認可了你的能力,而你的出身,其實我早就沒有在意過了……”
“出身?你是不是搞錯了,冷家早就不存在了,我無名無氏,這是事實?!?br/>
“可我……可我其實在這以前就已經(jīng)把你當做我真正的老師了,沒有任何偏見,我保證!”
“哈哈,這有什么可保證的。如果你沒有那一貫的作風,反倒就不是你陳家小少主陳熔了。這是世俗的一貫風格,你我都只不過是這洪流中的一波水紋罷了。”
完全聽不懂二人在聊什么的炎楓,心無旁騖的自顧自的跟著他們二人。
忽然,形色的人流中,他看到了一個令他感到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他本不該感到熟悉,因為與他印象中的那個人差別太多了。
可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愣在原地,身體不受控制的站住一步也不走,目光像是被那個人吸住了一般,再也無法挪開。
不遠處的一處攤位上,一個少女拿起一支末端編織著一只紅喙白鶴的簪子戴在頭上,一臉開心的沖他身邊一位身形瘦高的白服男子問道:“歌,你看,我戴這個好看嗎?”
那瘦高男子微微一笑,回答道:“當然好看了,我的神女大人。”
然后,少女又轉身問身旁另一位準備溜走的白服男子道:“狂,你覺得呢?”
那位躡手躡腳已經(jīng)溜出十步遠的男子聽到這個聲音,突然身子僵硬住,抬起的一只腳定格在半空良久。
“你打算去哪?”高個男子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問道。
“沒沒沒,沒去哪!這個是吧?好看好看!”狂指了指少女手中的簪子說道。
然后,他故作無恙的信手漫步回來,在攤位前認真的挑選了好一會兒,從中拿出了一個編織著鹿的流蘇腰佩說道:“這個也不錯,你戴上看看,哎呀……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在人界像這樣閑逛也挺有趣的,是吧?”
正當少女開心的將腰佩戴在身上時,狂再次毫無痕跡的往后倒退著,打算再次溜走。
“哎喲~”
背著身子走路的狂突然撞上了什么東西,他停下來,回頭不快的罵道:“走路不長眼睛的?”
眼前,一個少年正摔坐在地上用手揉頭。
見此一幕,歌急忙走了上去,將少年扶起,然后關切的問道:“小友,你沒事吧?”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碰觸到少年的那一刻,歌突然兩眼一瞪,愣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一個異樣的氣息,那是不該屬于這里的氣息。
“我……我沒事?!边@被撞到的少年,正是佇立在原地的炎楓。
“明明是你撞到的人家,他都沒有動好嗎?”少女仰起頭,指責狂道。
“小孩子家的知道什么?你少說兩句,玩你的小玩意去吧!”
這時,相談甚歡的冷飛陳熔二人,才注意到一直跟在他們身后的炎楓不見了。
他們急忙尋了回來,陳熔扶住炎楓問道:“你沒事吧?”
“我沒事,就是摔了一跤?!?br/>
“我說你們怎么蠻不講理,撞了人都不知道要先道歉的嗎?”
“我是捅了孩子窩還是咋了,你又是哪冒出來的?”原本逃跑計劃失敗的狂就心情不快,再加上一個又一個令他感到噩夢的半大少年出現(xiàn),使他更加的生氣起來。
“好了,你不要在說話了?!备栎p柔的對狂說道,然后,他面向炎楓二人,拱手道:“實在抱歉,這件事,是我們的錯,我代他向你們道歉?!?br/>
“無妨,也怪我這學生走路總是心不在焉的,既然兩方都沒事,那我們便告辭了。”冷飛同樣拱手回道。
正當這時,少女看向炎楓得眼睛突然一亮,她“咦”了一聲。
而見到這個眼神的炎楓,腦海中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浮現(xiàn)出一幕畫面。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從中鉆出了一個小女孩的腦袋,像是突然蹦跶出來的兔子一般,純潔的眼神好奇的觀望著周圍的一切,仿佛在努力的想要記住它們一樣。
陳熔拽住失神的炎楓,氣哄哄的走開了。
冷飛沖他們再行一禮,隨后跟了上去。
歌看著他們一行人離開的背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嘶~這小鬼,我怎么越看越熟悉呢?”狂看著炎楓回著頭觀望的模樣,摸著下巴說道。
“狂,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再敢惹出半點是非,我就真的要生氣了?!备柙谝慌岳淠恼f道。
“我就是隨口說說啦!不過說起來,你界王長歌生氣,我還真沒見過,是什么樣的?兇不兇?嘶~你這樣的人兇起來,會是什么一幕景象呢?你兇一個給我看看唄?”狂在一旁碎碎念。
歌不理會他。
“哎,小神女,你是不是和我一樣,也很好奇?”
“是的呢!”少女一臉興奮的點著頭。
“快兇一個啦!兇一個給我們看看吧!大家好歹認識了這么久,不要這樣吝嗇嘛~”
“你……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