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米是一種傳聞中的通靈方式。

    梁原從未見過。

    他有點害怕，又有點期待，目不轉(zhuǎn)睛盯著傅嬌說：“若你能讓我和弟弟說上一句話，我……我答應幫你?！?br/>
    找到弟弟是他這輩子的夙愿。

    成南王真的害死梁冰，他必然會為弟弟討個公道。

    傅嬌取來一只碗，將大米一把一把抓進碗中。丹陽道人離得近，忍不住問：“你把米裝碗里做什么?。俊?br/>
    傅嬌聞言不禁怔了怔。

    隔著牢門，她仔仔細細看向丹陽道人，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笑說：“裝在碗里免得灑了，下次煮飯還能用?！?br/>
    趙灝贊道：“你真節(jié)約?！?br/>
    “不浪費糧食嘛?！?br/>
    傅嬌將裝好大米的碗，往丹陽道人面前一遞，“道長，要不你來將功折罪一下？反正這問米簡單，對你來說手到擒來?！?br/>
    丹陽道人訕笑，拒絕道：“貧道在牢獄中太累，更不敢在你面前班門弄斧。”

    “好吧?！?br/>
    傅嬌心底隱隱約約生出疑竇。

    她將這些疑慮壓在心底，對傅如鏑等人說：“稍后不要發(fā)出任何聲音。只能由梁原來問。香滅了，也就結(jié)束了?！?br/>
    “嗯?！?br/>
    傅如鏑與她默契十足，在問米前，便將獄卒遣散?？帐幨幍睦畏恐?，只有他們幾個人。

    一切準備就緒，傅嬌上前取了梁原一滴指尖血，滴在米中。緊接著，她點燃香火、紙錢，香蠟紙錢的氣味飄散開來，傅嬌慢慢將右手五指插入米中，閉上眼，嘴里用特殊的咒語開始召喚。

    時間一分一秒緩慢流逝。

    在傅如鏑趙灝等人的眼中，傅嬌就像站著昏迷。

    就在所有人都等不耐煩之際，小小的天窗外忽然刮來一陣妖風，碗中插著的一炷香香灰被吹落一些。傅嬌渾身一顫，陡然睜眼——

    “唔?！?br/>
    趙灝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驚叫出聲。

    此時此刻，傅嬌明亮的眼睛里沒有瞳仁，只有可怖的眼白珠子。

    她似乎在看向梁原，一張嘴，嗓音粗糲如老牛，竟是一名陌生男人的音色：“……哥?！?br/>
    一聽這熟悉的語氣，梁原粗獷魁梧的漢子，登時淚流滿面：“阿冰，真的是你！”

    “哥，替我報仇……”

    “那晚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你快告訴哥，哥一定幫你報仇！”

    被梁冰附身的傅嬌流下淚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當年與你走散后，我遍尋不到你，只好重操舊業(yè)，在京城周圍做一些坑蒙拐騙的勾當。后來有天，一個婆子找到我，讓我和龔洪峰綁架傅監(jiān)丞家的四小姐，帶出城外殺人滅口。我們剛剛得手，又有一個老伯將我們攔下，給了一大筆銀子，說是不用殺那位四小姐了，將她送去千里之外的黔州，永遠別回京城就行?！?br/>
    回憶著那晚莫名其妙的死亡，梁冰這孤魂野鬼又氣又難過，他接著道：“那四小姐長得貌美如花，便、便動了歪心思，準備在路邊破屋里玩弄她一番……”

    傅如鏑聽到此處，薄唇緊抿，攏在袖中的手也握成了拳。

    他有些后悔。

    不該讓梁冰這樣的雜碎附身傅嬌。

    司北看出了傅如鏑在隱忍怒氣，眼神示意傅如鏑冷靜——那柱插在大米里的香，快燒完了。

    傅如鏑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忍耐。

    梁冰道：“龔洪峰率先扛著四小姐進屋，我還沒來得及走進去，突然，背后聽到哥哥你在喊我名字。我想哥哥都快想瘋了，下意識回頭答應了一句……就此眼前一黑，葬送了性命。再后來，我的魂魄被困在一個漆黑的地方，出不去，逃不開。直到方才有一縷白煙劃破黑暗，我跟隨白煙，才來到這里，見哥哥最后一面?！?br/>
    這一切，都和傅嬌所說的吻合。

    這世上知道梁冰生辰八字的，除了梁原自己，就只有成南王了。

    梁原閉了閉眼，再睜眼，眸中已經(jīng)下定決心，毅然道：“弟弟，你放心，我會請高人將你超度。而搶你壽數(shù)的人，我必然讓他付出代價。”

    “哥哥，我不想離開你?。　?br/>
    “哥，你要照顧好自己?！?br/>
    “哥！哥！”

    “……”

    香燃到了盡頭。

    傅嬌渾身再次顫抖，她眨了眨眼，恢復清明靚麗的神采。

    剛問完米，身子有些虛弱，眼看雙膝一軟要摔倒在地，傅如鏑眼疾手快，將她瘦弱的身子撈進懷里。他滿面擔憂：“還好嗎？”

    “我還好。”

    傅嬌微微一笑。

    她輕易不會問米。陰間有陰間的法律，陽間有陽間的規(guī)矩，請鬼上身輕則影響氣運，重則被吸走壽命。

    想到這里，傅嬌轉(zhuǎn)頭看向丹陽道人，笑說：“方才道長應該看見了。不如這樣，我繼續(xù)問米，請那些被你殘害的孩童上身，再來復盤一遍你的罪行？！”

    “不必了！”

    丹陽道人一聲驚呼。

    他方才被傅嬌那問米的功夫震驚，咬著牙，糾結(jié)道：“我、我會主動承認一切罪行，不用、不用再請它們出來?！?br/>
    這句話，徹底讓傅嬌坐實了心頭疑惑。

    她問：“那些孩童的頭骨在什么地方？我要去將他們超度?！?br/>
    “距離泉山不遠，有一條秋葉河。頭骨……就埋在河床下面?！?br/>
    傅嬌看向傅如鏑。

    傅如鏑立即給司南使了個眼色，司南點點頭，領(lǐng)命召集人手離開了。

    安排完這些，傅如鏑轉(zhuǎn)身看向失魂落魄的梁原，冷聲道：“事到如今，你可愿意交代一切？”

    為了弟弟，梁原豁出去了。

    他道：“不錯……跟隨成南王這些年，他犯下的惡行，遠遠不止瓊州失蹤孩童一案。周邊一直有婦孺暴斃，一切一切，都源于成南王的頭疾。成南王頭疾痛了多年，喝多少藥也沒用。直到數(shù)年前，丹陽道人主動上門拜訪……”

    丹陽道人為成南王看過風水算過命，最后得出一個震驚的消息。

    成南王的頭疾不是病，而是一種詛咒。

    “詛咒？！”

    傅嬌訝然。

    她去過成南王府，沒有感覺到詛咒之氣。她都看不出來，這丹陽道人能看出來？！

    牢里瑟縮成一團的丹陽道人，一言不發(fā)。

    傅嬌心下一轉(zhuǎn)，追問：“是什么樣的詛咒？”梁原皺了皺眉，答道：“源自于‘落頭氏’的古老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