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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人類來說,三歲半能明白的事兒,不算多,即便他們有這個能力明白的事兒,也被攪合得稀里糊涂的,因為三歲半還是孩子,孩子就得懵懂,就得天真,不天真也得裝天真,要不就不可愛了。
喻菲是可愛的,不僅長得可愛,性格可愛,行為規(guī)范同樣的可愛,對于不該明白的東西,就算是明白了,也是從來都睜著大大的眼睛一臉純純的表情,直到很大很大了,直到當了媽媽當了奶奶,喻菲都還是這個樣子的,非常的可愛,非常的純真,所以也非常的受寵,一直都是寶貝兒,爸爸媽媽的寶貝兒,爺爺奶奶的寶貝兒,外公外婆的寶貝兒,親戚朋友老師長輩們的寶貝兒,更重要的是當牛天豪的寶貝兒,這個寶貝兒是可以當一輩子的。果然,喻菲一當就是一輩子,一直到死,一直到她一百三十歲的時候在牛天豪的懷里咽下最后一口氣。
本來喻菲是不打算活那么久的,她一直都在說只活到三十歲,“哦,要是太老了,那還不如不活著了的好,我只要快快樂樂的活到三十歲就最夠了,嗯,我只到三十歲就好,為什么要活那么久呢?”這話是喻菲的口頭禪,有時連在一起說有時候分開來,有時候只說“三十歲”好像那是一句咒語。她身邊兒的人都已經(jīng)聽慣了,特別是牛天豪,都已經(jīng)成了生活必然會有的伴奏曲,一直聽她這么說,到有一天,牛天豪突然意識到這話語的荒謬,那一天,喻菲過六十歲的生日,在點燃生日蠟燭的時候她一如既往的天真叫道:“又一年溜掉了,??!我可不想那么老,我只活到三十歲,三十歲!”
當喻菲滿一百三十歲的時候,她依然不覺得自己活到了三十歲,她希望自己還很年輕,也覺得她自己應該很年輕,可牛天豪的法術與丹藥已經(jīng)無法將她的容貌保持在二十二歲的最美麗摸樣了。在地獄使者到來的那一刻,在她身上停滯了一百零八年的嬌媚容顏如雞蛋殼一樣龜裂,破碎開來,隨風飄散,露出里面兒已經(jīng)完全變質(zhì)的真容。
“三十歲!”她呻吟著,但悅耳的嗓音已經(jīng)沙啞干癟,她知道最后的時間到了。
在最后的時刻里,喻菲微笑著,即便皺紋布滿了她的臉,她依然微笑,她想起了過去,想起了三歲半的時候。
那一天,那是星期幾呢?怎么會不記得了,好吧,反正不是星期六和星期日,這兩天不上幼兒園的。
那一天,陽光明媚,好像是秋天,但應該是春天的,春天更合適一點兒。
那一天,老師教了一首老歌,很簡單的歌兒,喻菲一下就唱會了。
那一天,在玩游戲的時候,喻菲自己去解小手,牛天豪蹲在她的對面。每個班都有自己的廁所,老大,卻不分男女,而不少男生喜歡炫耀他們的小**,因為女生沒有這個。喻菲很討厭竇飛、粱雨豪、江德、童凱他們的小**,覺得丑極了,可是牛天豪的卻不一樣,哪點兒不一樣她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不一樣。她對牛天豪說:“你知道今天學的這首歌是什么人寫的嗎?”牛天豪搖頭,就連搖頭,喻菲都覺得牛天豪搖得與眾不同,那不是一無所知的搖頭,而是霸氣,雖然她還不知道什么是霸氣但是卻被這氣勢吸引住,快活的說:“是沒有了小**的人唱的,小**就是跟,所以這首歌才叫《把根留住》?!庇鞣埔贿厓赫f一邊兒尿尿,那邊兒,牛天豪先尿完了,得意的晃著他的那根小根根,大氣的說:“我?guī)阋黄鹜鎯汉昧耍覀兛梢砸黄鹜鎯旱??!庇鞣剖艿竭@樣的邀請不是第一次了,以后還有很多很多,但她只接受了牛天豪的邀請,這是她的選擇,這選擇有點兒鬼使神差,但她從不后悔,一直到一百三十歲的時候都是這樣。
那一天,還是在那一天,牛天豪在洗手池洗完了手,將嘴巴湊在正在打肥皂的喻菲耳邊兒,小聲說:“我是妖,我很厲害的?!碑敃r喻菲并不理解,她只是很天真很可愛的忽閃了兩下長長的睫毛,在之后漫漫的歲月中,她才一點兒一點兒的見證到那是怎樣的厲害法,但最后,在她一百三十歲的是后,在她知道死神已經(jīng)到來,當那她最自豪的永恒青春瞬間消逝,她終于明白了,讓她一聲崇拜的牛天豪的厲害也是有限度的,起碼生死他無法掌控,要不然他絕不會放手讓自己走的??蛇@依然是非常厲害的了,因為牛天豪是妖,所以她喻菲才可以走在所有同齡人之后,而且走得如此從容。的確,那一天牛天豪說得很對,妖比小號車更牛氣,再小號的車都不能保證喻菲活到一百三十歲,而且活在青春與健康之中,這是權(quán)位所不能企及的,人的權(quán)利達不到這樣的地步。
其實,那一天牛天豪本來是想告訴竇飛他們幾個自己有多么厲害的,他原本打算用妖力打壓他們,讓他們認識到還有比車號大小更強大的力量更重要指征。
可是,鬼使神差的,卻把話對喻菲說了,而且說過之后突然失去了打壓竇飛他們的興趣,他們突然變得無足輕重了。
在那一刻以前,牛天豪的心思幾乎都在跟竇飛那一伙爭雄上了,連老爹的教誨和訓誡都沒有那么重要的地位,可是,在尿完了,洗手的時候,當跟喻菲說了悄悄話,這一切突然都變了。
變得那么快那么徹底。
在自己的手巾上擦干凈了手上晶瑩的水滴,牛天豪等著喻菲,等喻菲也擦干凈了手,才一起去拿玩具,拿了就和喻菲在一組玩兒,仿佛竇飛他們已經(jīng)不存在了,或者是變成了道具。
在童真的天空下,在無風的燦爛日子里,在不需要記憶不需要分辨的快樂中,歲月在流逝。
歲月仿佛是公允的,好像對誰都一樣,但其實最虛假。
當喻菲蒼老的時候,當她最后的時候才知道,歲月原來是如此的不公,而她明白的時候太晚也太短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