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許秋風撫落葉,吹動著莫名的悲嗆。
燦金色的光暈打磨著事物,配合末秋,染上一層深沉與落寞。
距離陸翎冬回校已過了三天。
人在宿舍,猶若失魂。
“哥,你真的不多陪叔叔嗎?”大部分同學還在弄實習課題,因此,回宿舍的人不多。
回學校以后,軒銘洗脫了程樹的罪名。前幾天后勤組安排好理由后,將程樹放了出來。
現(xiàn)在程樹住在之前的家里。
十二年的時光彈指一瞬,很多事與物早已物是人非。不放心叔叔的軒銘,在三天前蘇青衣開完會后便回家了。
溪銘是學校的老師,這段時間還有事回不去。
宿舍沒回來幾個人,阮星越她們是女孩子不方便去翎冬宿舍照顧他,再加上蘇青衣太忙,要照顧不可能。
所以,軒銘只能讓溪銘每天給他送一下飯。
“翎冬啊?”聽到哥哥問起翎冬的情況,溪銘有點頭疼。
“好幾天沒吃飯了,就是吃飯也只吃一點點,保證自己不會餓死……”
“這幾天瘦得可憐,都有點皮包骨了。”
“上次開門我發(fā)現(xiàn)他紅著眼睛偷偷抹眼淚……”
楓若靜的事,給大伙留下太多心理陰影。
哪怕快過一星期,溪銘依舊有一種恍惚感,不敢相信熟悉的人永遠停留在十八歲,無法再前進半分。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翎冬,但叔叔已經(jīng)浪費十二年,現(xiàn)在能多陪就多陪吧。”溪銘哄著:“翎冬這邊,我想想辦法?!?br/>
能想啥辦法?
翎冬的老師薛離海第一天揪著他去訓練的時候,翎冬一點反應都沒有,跟尸體一樣。為此,把薛老氣著了,要不然送飯這事咋說都輪不到她。
“啥?你已經(jīng)買好回來的票了?這么急?”溪銘目瞪口呆道:“行吧行吧,那我盡快弄完這邊的工作,請幾天假回去陪叔叔?!?br/>
當時溪銘只有四歲,現(xiàn)在對父母、叔叔的印象已經(jīng)模糊了,回去加深一下感情也不是不行。
掛掉電話,溪銘頭疼地望向宿舍門。一想到等會翎冬那副難以言表的模樣,她就難受。
“明明難受的人不止你……”
溪銘看著手上提著的保溫壺,里面裝的是學校外面店鋪的火鍋雞。大部分學生沒有回來,食堂那邊就一樓有開。
但吃的東西……
一言難盡。
溪銘想著翎冬心情不好,總得吃點好的,調(diào)理一下心情。
就跑到外面打包了。
推開門,里面黑蒙蒙的一片,所有能看到光的窗口都拉上了窗簾,氣氛壓抑到極致。
翎冬依舊蹲在黑暗的角落里。
他的身邊放著溪銘中午給他送的飯,保溫壺一點打開的跡象都沒有。
“多少吃一點吧……”無奈嘆了口氣,溪銘知道翎冬聽不到。
三天前,翎冬回到宿舍后就摘下耳貼——那個道具組研發(fā)的助聽器。
他的耳邊依舊空鳴,沒有任何聲音,但四感卻異常靈敏??粗箝T涌進來的夕陽橙,光亮讓他下意識瞇起了眼。
翎冬知道溪銘嘀嘀咕咕說了一大堆,他沒有反應。最后溪銘無奈放下保溫壺走了。
臨走前,翎冬倏忽聽到”咔嚓——”一聲,門關上的聲音。
意識到這個事實,翎冬嘆了口氣。
他的聽覺,恢復了。
上次失去嗅覺花了將近一星期時間才恢復。
“一星期了啊……”聽到聲音的翎冬,感覺自己不那么寂寞。盡管聲音沙啞無力,沒有精氣神。
三天前,聽到楓若靜死訊后,他試過使用能力修改楓若靜死去的現(xiàn)實,可惜,就算是獨特能力也修改不了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
也因此,幾天前跟軒銘和好、意識到自己接下來的“活法”而有所恢復的好心情變壞了。
因楓若靜死再次陷入死寂而墮落。
這幾天,翎冬每次睡著都會夢到楓若靜臨死前對他說的話,那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話。
翎冬懷念在夢里跟楓若靜見面的感覺。
只是,每見一面,醒過來的瞬間內(nèi)心的失落感就多一分。
翎冬意識到,躲在夢里自欺欺人只會增添內(nèi)心的悲傷。
于是,他開始討厭睡覺,討厭入夢。
為此,他熬了兩天夜,眼睛布滿了血絲。
“又困了……”害怕睡著的翎冬去洗浴間洗了一把臉,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布滿血絲,又黑又腫。
“得吃飯了吧……”
上次吃飯是什么時候?
翎冬皺著眉毛,想不起來。
周圍黑蒙蒙的一片讓他忽略了時間。
打開保溫壺,周圍總算有了一點黑暗之外的味道。
熱騰騰的火鍋雞帶著一絲香辣的氣味,勾動翎冬饑腸轆轆的胃。即使美味,翎冬也只汲取不至于餓死的量。
肚子有了消化物,內(nèi)心總算有了一點踏實感。
第二天清晨,溪銘又提著保溫壺來了。
學校附近沒有賣粥的地方,這粥是溪銘考慮到翎冬什么都不吃,害怕他突然吃早餐不好消化特意熬的。
“你就不能吃完嗎?”話雖然挑剔,但看到翎冬吃了一點東西后,溪銘的嘴角忍不住翹起。
“好好考慮一下該干嘛了,不能這樣沉淪。”
溪銘說道,將保溫壺打開,一股玉米粥的香味彌漫在空氣里。
嗅到玉米粥的香味,翎冬想到一星期前楓若靜為他熬的粥,一時悲從心來。
可又分外想念那個味道。
于是,在溪銘吃驚的目光下,翎冬虛弱地拿過碗,給自己盛了一碗粥,而后咕嘟咕嘟喝下。
“你慢點,這里還有……”溪銘又補充一句:“小心燙。”
喝完粥,翎冬擦了擦嘴角,目光迷離,眼角帶著淚。
“不是這個味道……”
那個味道……模糊了,他想不起來。
“啥味道?”溪銘那天正好回學校,自是不知道楓若靜熬了啥粥。
“沒事,麻煩你了?!标戶岫m然心情不好,但也尊重溪銘的勞動成果。
“粥很好喝……”
“那是當然,那可是我五點起……等等——”溪銘倏忽瞪大眼睛盯著翎冬的耳垂看,發(fā)現(xiàn)上面沒有耳貼后驚訝道:“你能聽見了?”
陸翎冬點了點頭。
“一星期左右恢復?!?br/>
“那你現(xiàn)在……”溪銘想趁熱打鐵,看能不能把翎冬哄回正常的模樣:“有沒有想做,或者必須做的事。”
想做的事?
陸翎冬又想起楓若靜最后的話語。
那個畫面像執(zhí)念一樣烙印在心。
“我想知道若靜最后對我說的話。”他的聲音壓抑著,頭腦混亂:“她不知道那時我失聰了,所以說的話一定很重要?!?br/>
“就這個嗎?”
陸翎冬點了點頭。
“我可以幫你。”溪銘拍了拍胸膛。
別忘了,溪銘可以入夢??梢酝ㄟ^物品編織夢境,只要有楓若靜的隨身物品就可以。
“我不保證入夢那個時間段剛好是她說話的一幕?!毕懷a充道:“有可能是很久以前,若靜之前發(fā)生的事?!?br/>
“沒事……”就算不能聽到楓若靜的話語,能看到她的過去也行。
“你先洗涮一下,洗漱完到理論室等我?!毕懴訔壍乜粗岫┝巳斓囊路约坝湍伳伒念^發(fā)。
哄完翎冬后,溪銘立即到女生宿舍,拿了幾個楓若靜的隨身物品。
“應該夠了吧……”還好楓若靜的父母沒拿回全部遺物,要不然還得跟他們要。
只是,想到她父母哭暈的樣子,溪銘心臟一揪。
去到理論課教室的時候,溪銘還帶了周念晴。
別問,問就是巧。
本來還打算奚落、講風涼話的周念晴,在看到陸翎冬疲憊不堪、虛弱、皮包骨的模樣,竟是一句奚落的話都說不出。
目光少有的帶著一絲心疼。
“準備好了嗎?”溪銘看著陸翎冬蠢蠢欲動的眼神問道。
“嗯?!标戶岫瑘詻Q地點了下頭。
溪銘拿的是一本小說。她將小說遞給陸翎冬,而后編織夢說道:“你進入的夢境,跟這小說有關,你將代入楓若靜的情緒,去見證她的過去……”
聲音逐漸模糊,頭腦越發(fā)深沉。
撲通一聲,陸翎冬失足跌落到夢境里……
……
“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看看小說吧,小說里有讓你開心的事……”
或許,“我”就是那一刻,喜歡上他吧。
那個略微幼稚、紅著臉,憑著貧乏的詞匯、窘迫的真誠,努力想讓“我”開心起來的男孩,讓“我”第一次感受到心悸。
他身上散發(fā)著光。雖然笨拙、微弱,但的確給“我”帶來溫暖。
“我”開始小心翼翼注視著他。
他跟“我”在同一個初中。
在隔壁班,他叫陸翎冬。
是個喜歡看書、喜歡小說、喜歡故事的男孩。
“我”喜歡他看著小說癡迷的模樣,喜歡他因故事而沉浸其中的模樣、喜歡他笨拙地為朋友挺身而出的模樣。
他的一顰一笑,不知不覺牽動著“我”的心。
等“我”注意到異常的時候,心微微顫抖,已是沉陷其中,無法自拔。
“我”喜歡上陸翎冬。
意識到這個事實之后,“我”愈發(fā)想了解他。想了解他的愛好、他的性格、他的一切。
他的時間在金色書頁的指縫里流逝。
因故事而微微蹙眉的模樣可愛極了,讓“我”心跳不已。
“我”想,“我”是最了解他的人。
也是最喜歡他的人。
只是。
他的書不知啥時換成了手抄本,上面是女孩子的字跡。他依舊深深陷入在故事里,只是眉梢罕見地帶著一絲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