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蘭薇被突如其來的逼問驚得一陣窒息。明眸大睜著與他對視，有意地想要避開卻又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躲避不了。一時全然滯住,又被肩上的疼痛弄得下意識一掙,便見他神色一沉,又睇了她片刻，便松了手。
席蘭薇舒了一舒肩頭,仍還為小鹿的事心虛著,不敢再抬眼看他的神色,向后小退了一步,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
“謝罪？”霍祁語調(diào)上揚(yáng)分明不屑，頓了一頓,他又說道,“你既如此舍不得這兩只鹿，一起留在行宮如何？”
席蘭薇一顫。
霍祁走近一步,玄色的直裾衣擺已在她眼前。他一言不發(fā)地冷睇著她，能看出她有向后躲的意思，只是死命按捺著沒挪動而已。
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怕什么。
二人皆靜默著，有夏末秋初的微風(fēng)斷斷續(xù)續(xù)地吹進(jìn)來，拂得榻前紗帳一陣輕動。風(fēng)過去了，紗簾重新靜了下來，二人也仍還靜著。
席蘭薇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伏在地，看不到霍祁的神情，霍祁卻一直打量著她。她本就纖瘦，腰肢不盈一握，夏日里穿得單薄就更顯瘦弱，眼下許是跪得久了些、又許是存著恐懼，脊背微有顫意，輕微得幾不可尋，安寂之下他卻看得分明。
良久之后，席蘭薇忽聽他說“帶回去吧”。短短一怔，他又說得更明白了些：“兩只鹿……你喜歡就帶回去?！?br/>
口吻中仍不悅分明，卻是應(yīng)了她這件事。
“若還有什么事，你自己來廣明殿說?！彼匆豢此蛲庾呷?，“那點(diǎn)心思，別使在朕身上?！?br/>
語聲停了，耳邊的腳步也逐漸遠(yuǎn)去。席蘭薇抬頭覷了一覷，他果真已經(jīng)離開了。
她站起身、坐回席上，心跳仍亂得很，亂得好像連魂魄都能撞散，攪在一起的思緒理也理不順。
他生氣了。
席蘭薇怔然間，似乎只有這個念頭是明確的。
和頭次召見時的滿心厭煩不一樣、和從前佯怒逗她也不一樣，霍祁方才的惱火極是明顯。皇帝惱了，嬪妃不怕才不正常，他長得又和霍禎很有幾分像，她一時間禁不住地想到霍禎發(fā)火的后果。
就是他們?nèi)韵嗵幒湍赖臅r候，霍禎一旦生了她的氣，也會一下子冷落上些時日，對她不聞不問；后來她父親戰(zhàn)死、他們的關(guān)系本就僵了，一旦惹得霍禎不快就更可怕。他雖然只為許氏的事打過她一次，可明里暗里讓她受過的許多委屈……比打她的那一巴掌還要可怕多了。
是以眼見皇帝生怒，席蘭薇心中的萬千思緒便霎然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懼。大是懊惱自己不該貪心，讓兩只鹿安心留在行宮也無甚大礙。
倒沒想到，他話鋒一轉(zhuǎn)，竟反倒同意她把鹿帶回長陽了。全然出乎意料，在活過一世、嫁過一次人的她看來，這簡直……不可思議。
很多思慮同時涌上心頭，結(jié)成亂七八糟的一團(tuán)。席蘭薇想著皇帝對她究竟是怎樣的心思，想著想著……不知怎的又在想，夫妻……或是夫與妾之間該是如何的。
本已習(xí)慣于和霍禎那般的夫妻相處，眼下卻突然而然地驚覺，那好像根本就是錯的……
看看沈?qū)幣c羋恬。
清和已經(jīng)進(jìn)來換了兩次茶。每一次都是撤了舊茶、奉上新茶，好像想勸她兩句什么，看一看她的神色最終一語不發(fā)地退出去。
茶水……
前些日子夏月拿這個刁難她來著，那次的事，擱在臺面上的事實(shí)分明就是她服侍不周。又是夏月和吳妃的晉封賀宴，若再深想一層、覺得她是因?yàn)榧刀识拇嬖箲?，也是完全說得通的。
皇帝還是護(hù)了她，半點(diǎn)疑心都沒有的全然相信必不是她的錯，當(dāng)著闔宮嬪妃的面，帶她離開了。
長長地沉下一口氣。席蘭薇伸手執(zhí)起了茶盞，揭開蓋子，抿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連原本混亂的思緒都被挑起些許清甜。她想……至少現(xiàn)在，皇帝是當(dāng)真待她好的吧。
至少沒有霍禎那從一開始就存下的算計(jì)。
他說他喜歡她，他也確實(shí)很護(hù)著她，那么……不管這種“喜歡”能維持多久，目下都是真真切切的。
細(xì)想下去，她傷了許氏、或是與霍禎傳聞不斷的時候，他都沒有如此生氣，這一回，是不高興她的隱瞞……
所以這回的謹(jǐn)慎與那幾分算計(jì)，當(dāng)真是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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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廣明殿安靜得有些異樣。袁敘已小心翼翼地勸了皇帝兩次，該傳膳了，皇帝都無甚反應(yīng)。
只是一本接一本地去讀眼前的奏章，待得看完沒的看了，又尋了本書來讀。
白紙黑字如云煙過眼，根本沒看進(jìn)去，心下來回來去思量的始終只有一件事：她半點(diǎn)都信不過他。
真是前所未有地小心眼起來，霍祁繞在這個思緒里走不出去。不就是兩只鹿么，她本就鮮少跟他提要求，他怎么會不答應(yīng)——就算他不答應(yīng)又如何？總不至于為這么個小事怪她，她何必連直說都不敢……
“陛下……”袁敘第三次上前，想再勸一勸皇帝用膳的事，卻被皇帝一個眼風(fēng)掃得噎住，想了一想，話還得說，“陛下……該用膳了?！?br/>
“晚些再說?！被实圻€是這句話。
袁敘只得退到一邊候著，片刻后，一小黃門步入殿中，悄聲在他耳邊低語兩句。袁敘一怔，窺了一窺皇帝的神色，向那宦官道：“先讓候著，待我問問?！?br/>
那小黃門一揖，輕應(yīng)聲“諾”，躬身退出。
袁敘思忖斟酌著，知道皇帝今日是去了吟月居才如此不快的。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覺得此時不讓席蘭薇來見為上，可轉(zhuǎn)念一想……又覺皇帝待她到底有所不同。好一番躊躇，袁敘想著還是稟了才是，左不過如若皇帝更加不快，他便小心勸著，也不會有什么大礙。
是以袁敘上前長揖，稟得沉穩(wěn)：“陛下，妍婉華求見。”
“……”霍祁瞳孔驟縮，執(zhí)著書的手也一頓。抬了抬眼，倒是不咸不淡地問了句，“她來干什么？”
袁敘便心中有數(shù)了，拱手如實(shí)道：“臣不知。”
感覺皇帝似是掂量了一番，繼而輕喟了一聲：“傳吧?！?br/>
席蘭薇揣著幾分忐忑，邁過門檻，抬頭覷了一眼復(fù)又低下頭去。行至御座前十余步的地方，斂身下拜，雙手相搭著置地、一叩首，安安靜靜。
霍祁瞟了瞟她，視線又挪回手中的書上，讀了兩句，意識到是本《后漢書》，又讀了兩句，無甚情緒地開口問她：“何事？”
席蘭薇直起身，跪坐在地，怯生生地望著他，想起身又不敢的樣子。
于是霍祁神色發(fā)黯地道了一聲“免了”，她才站起身來，猶猶豫豫地走到他身邊，駐足站定，目光中又是詢問他的意思。
“……”霍祁一邊沉著一張臉，一邊把面前的筆墨紙硯都向旁邊挪了一挪，示意她有話直接寫就是。
席蘭薇落座，執(zhí)筆蘸了墨，落筆落得十分地快：“臣妾知道錯了?！?br/>
居然是來認(rèn)錯的？
霍祁看著那幾個字起了點(diǎn)疑色，斜覷著她，慢悠悠道：“就這樣？”
席蘭薇咬了咬嘴唇，筆下又補(bǔ)了一句：“臣妾不是……有意隱瞞，是怕直言說了，陛下怪罪?！?br/>
“能怪罪什么？！”霍祁脫口把這話問了出來。他完全想不出，這么點(diǎn)小事，他頂多就是不答應(yīng)罷了，能如何怪她？
席蘭薇默了一默，被他這般全然不能理解的反應(yīng)弄得反倒大悟，知道他確是與霍禎截然不同的人，她根本就不該擔(dān)心他會做出和霍禎一樣的事。
踟躕一瞬，席蘭薇只好答說：“臣妾不知道。”
霍祁放下手中書冊，正了正色，打量著她緩緩道：“朕知道些你的顧慮……你覺得宮中嬪妃多，且其中不乏世家貴女，朕總會有所權(quán)衡，是不是？”
除卻她因?yàn)閺那芭c霍禎共處時留下的顧慮，這也確實(shí)是個原因。席蘭薇點(diǎn)一點(diǎn)頭，沒有否認(rèn)。
霍祁輕聲一笑：“是，總有世家將自家女兒送進(jìn)宮來、或是像吳家那般再送個美女進(jìn)來，覺得結(jié)了姻，日后什么都安穩(wěn)些?！彼男σ庵刑砹它c(diǎn)無奈，隨意地?fù)u了搖頭，又道，“如此能讓他們安心沒什么不好，省得再算計(jì)其他。但說實(shí)話……”
霍祁沉了一沉，尚有些猶豫是否要和席蘭薇說得如此明白。思忖片刻，淺一頷首，終是說了下去：“覺得送自家女兒入宮為妃，朕便要顧著顏面連正事都敷衍過去，實(shí)在自欺欺人了些?！?br/>
對上席蘭薇惶惑不定的明眸，他略笑了一笑，話語溫和而誠懇：“所以朕說喜歡你，就當(dāng)真是喜歡，沒有別的算計(jì)。朕待你好，就是一心想待你好而已——你可以因?yàn)橄惹跋脑碌氖麓嬉?，但總也得再給朕個機(jī)會，畢竟……”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好像有些不太容易說出口的話。待得說出之時……那般不加掩飾的坦誠也著實(shí)讓席蘭薇心中愈發(fā)復(fù)雜，“朕從前沒有如此待過哪個嬪妃，這樣的事……朕當(dāng)真是‘初學(xué)’。”
后一句話隱現(xiàn)笑意，笑意中略帶三分嘲諷，半開玩笑的口氣仿佛只是在逗她開心。
席蘭薇卻聽得愕住，墜在兩世的不同中，笑也笑不出來。
縱使笑不出來，卻又心思明晰而無法抑制地覺得……這一世算得幸運(yùn)。